第186章

李茨听了轻叹了一声:“对方的灵魂纠在一起,我分不开。这人也真是,都重生了,老老实实随便怎么样都能把日子过好了,何必还想着去代替别人的人生。”

“是啊,哪怕自己没能力,等蛰伏到一定时期,大富大贵看命,但小富完全没问题。”它用翅膀尖挠了挠下巴。

李茨闻言带着几分认同和感慨:“重生也不长智商,上一辈子什么样越活得穷困潦倒的人眼界格局都有限,重生怎么会像开挂一样人情世故精通,对前面几十年的偶然遇到的人各种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就算上辈子我都有些事情记不清了。”

所以凭什么会觉得代替了另外一个人就也能过上好日子呢?

“欢欢,这辈子得先把秦小草这边的事情做一遍,我们才能去上做自己的事情了!也好,还有十年呢。”

她不忍心让一个这样的女生因为这种可笑的原因,寂寂无闻,她的名字就应该名垂史册,应该被万人歌颂!

秦小草的家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

李茨进屋在秦小草那口旧木箱里翻了翻。

一个很便宜的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旧纸订成本子,写满了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拿起本子密密麻麻都是一些知识。

算术题,生字,还有些抄下来的句子,不知从哪里看来的。

“人穷不能志短。”

“书山有路勤为径。”

李茨合上本子,放回去。

晚上吃饭,一大家子围着桌子。稀粥,窝头,一碟咸菜。没人说话,只有吸溜喝粥的声音。

肖莲花看了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问。

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开了衣柜的门,给藏在柜子里的牌位上了好几炷香。

嘴里念念有词,形色倒是轻松起来。

吃完饭,各自回屋。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张毛票,几枚硬币。她把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第二天,李茨去了秦有福家。

“有福叔,在家吗?”李茨一边扬声问道,一边很自然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秦有福正坐在竹椅上抽水烟。听见声音,抬头见是她,把烟筒从嘴里拿开。

“小草啊,进来坐。”

有福婶子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笑了笑:“是小草来了。”

转身去灶屋,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她旁边凳子上。

“谢谢婶子。”

秦有福磕了磕烟灰:“今天没上工?”

“想跟您说个事。”李茨坐直了些,“我初中的书,自己看完了。”

秦有福动作一顿。

“看完了?”

“嗯。想问问能不能想法子去考个初中毕业证。”

秦有福没说话,又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想好了?”他问,“考那个有啥用?”

“有用。”李茨说,“书读得多,路才宽。我还想看能不能接着念高中。”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

有福婶子停下针线,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李茨。

秦有福把烟筒搁在脚边,两手拢在袖子里说,“考试这个事不归大队管,得找公社文教办,找中学的老师。”

“知道。所以来求您帮忙牵个线。”李茨看着他。

他看向秦小草的目光,有惊讶,有赞许,有考量。

他知道这丫头有主意,但没想到她的心这么大,想得这么远。

考大学?那可是鲤鱼跳龙门的事!

真能成,不仅是她个人的造化,整个秦家湾脸上都有光。

就算不成,有个高中文凭,那也是了不得的文化人,以后在公社、在县里,都能说得上话,对大队只有好处。

这就是好名声的好处,还好这半年来,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吊着秦秋菊没有败坏秦小草的名声,李茨的点子让对方忙得也没空去败坏秦小草的名声。

所以这就是很多老人要面子的原因,因为在那个年代好名声真的带来一切。

在他们的社交圈里,是要依靠面子生活的,不然就会被排斥到圈外。

而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人记得,那在社会上就已经等同于死亡了。在社会上,如果你没有能力凌驾于众人,就无法不在乎名声。

众口铄金,削骨剔髓,名声,等同于你的能活动的范围,游鱼得水和寸步难行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秦有福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方之前的印象让他下了决心。

“成。我给你跑一趟。”他说,“回去拿上书,带上笔。咱们现在就去。”

李茨一愣:“现在?”

“就现在。趁我今儿个有空。”

秦小草心中一喜,连忙问:“有福叔,那咱们上门,要不要带点东西?空手去不太好吧?”

秦有福一瞪眼:“带啥东西?我带着小辈去拜访长辈、请教事情,哪有让小辈掏钱的道理?你跟着我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秦小草哪能真让大队长破费,而且这是她自己的事。

不过她没再争辩,只是笑着说:“那我回去拿书和本子,马上就来。”

到门口,听见有福婶子在后面说:“路上慢点,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

到公社时,天还早。

看着街上零星几个国营饭店和饭铺,秦小草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和粮票,对秦有福说:“有福叔,走了这么久饿了吧?我请您下馆子,吃碗面?”

秦有福闻言,抬手就作势要拍她脑袋,笑骂道:“挣了两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下什么馆子?瞎糟践钱!”

说着他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饼,递了一个给秦小草,

“喏,你婶子早上贴的,吃这个垫垫就行。咱们先去供销社买点东西,等中午人家吃完饭歇过晌,咱们再上门。”

买完东西,秦有福带着秦小草朝着镇子东边一片的居民区走去。

“老校长就住在前头。”秦有福指着不远处一栋带着个小院的青砖瓦房说道,“他是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说话管用,人也正派。待会儿见了人,礼貌些实诚些,有啥说啥。”

秦小草点了点头。

张校长家的小院收拾得整齐,墙边几棵冬青,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干伸着。

屋子靠墙摆着两个书架,塞满了书。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桃李满天下”。

老校长姓张,戴着副老花镜,人清瘦,背微驼,眼睛很是明亮,很符合对文化人的印象。

他和秦有福算是远房表亲,平日往来不多。

见秦有福带着个面生的姑娘来,张校长心里估摸,大概是村里谁家想让孩子念书,托关系找到他这儿了。

山里孩子想读书不容易,能帮的他都会搭把手。

他把两人让进屋,倒了水。

秦有福搓了搓手,脸上有点挂不住的笑:“老表,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请你帮着看看。这是我们家侄女,秦小草。”

秦小草站起来,规规矩矩叫了声:“张校长。”

“坐,坐。”张校长点点头,打量她一眼。

姑娘眉眼干净,眼神也正,就是衣裳旧,补丁摞补丁。“是想插班念书?”

“不是。”秦小草坐直了,“张校长,我念到小学三年级就没再上学了。但这几年,我自己在家把初中的课都学完了。您要是不信,可以考我。”

张校长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秦小草,又看看秦有福。你跟我开玩笑?但是想想秦有福不会无的放矢。

“自学的?”他不可思议的问道,“全部?”

“嗯。”

“在哪儿学的?”

“家里。书是找人借的,有问题和不懂的就攒着问题,等有机会就找到会的人抓着问。”

张校长放下茶缸。

“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目光落在秦小草脸上,“但学问这东西做不得假。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他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旧木柜前,开锁,从里头翻出一沓纸。

“这是今年夏天公社初中毕业考的卷子。”他把纸放在桌上,又拿出支蘸水笔,一瓶蓝墨水,“语文,数学,政治,常识,都在这儿。”

他看看窗外的天光。“时间还早。你要真觉得自己行,就在这儿做。我看着你做。”

秦小草没说话,拿起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1964年的初中考题。数学简单,应用题带着时代味儿,换汤不换药。语文要背些东西,政治和常识得扣着时政说。

她拿起笔蘸了墨水开始写下。

屋里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半个钟头,数学做完了。又一个钟头,语文写完。政治和常识写得慢,有些题目她得想想这个年代的标准答案该怎么措辞。

张校长拿起卷子,一张张看。

四张卷子批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起头,看着秦小草。

“真是自学的?”

“是。”

“没人系统地教过?”

“没有。”

张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把卷子整理好,放在一边。

“难得。光是聪明不够,还得坐得住,耐得住。”他笑着对秦有福道:“有福,你们秦家湾,出了个好苗子。”

秦有福脸上都透光,咧着嘴一直笑。

“毕业证的事,”张校长转向秦小草,“我帮你问问。但光有卷子成绩不够,得补档案办手续。你得等等。”

“谢谢张校长。”秦小草站起来,鞠了一躬。

“坐。”张校长摆摆手,“你往后怎么打算?就拿着初中文凭?”

秦小草听话的重新坐下。

“我想接着学。”她说,“高中课程我也在看。如果可能我想试试考大学。”

张校长和秦有福都愣了一下。

“大学?”张校长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可知道,大学要念什么?”

“知道一些。”秦小草说,“我想学真本事。学成了回来看能不能给公社给村里做点实在事。”

张校长又起身,去那个木柜里翻出一套更厚、纸张更好的卷子。

“这是去年县里高中毕业会考的备用卷。”他把卷子推过来,“比公社的难。你要不要试试?”

同样的笔,同样的墨水。

秦小草没犹豫,拿起就写。

高中卷确实难了些,特别是物理和化学,有些概念得绕个弯。

张校长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写。看到一半,他起身,悄声对秦有福说了句“你坐会儿”,拿着那几张做完的卷子出了门。

秦有福有点不安,看看门外,又看看秦小草。

秦小草对他笑了笑,摇摇头。

约莫半个钟头,张校长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都戴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看就是教书先生。

“老张,就是这姑娘?”打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问,目光落在秦小草身上。

“就是她。”张校长把卷子递过去,“秦小草,秦家湾的。只念过三年小学,全靠自学。这是她刚做的,去年高中会考卷。”

几个老师围过来,就着窗户光看。

屋里响起低低的说话声。

“这数学……思路活。”

“字写得周正。”

“物理这道题,她连这个都懂?”

卷子传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露出差不多的神色,惊讶,怀疑,最后变成一种压着的兴奋。

那个花白头发的陈老师扶了扶眼镜,看向秦小草。

“丫头,你真是自学的?”

“是。”

“怎么学的?”

“找书,看书,不懂的找人问。”

陈老师点点头,又问:“你想拿高中毕业证?”

“想。”秦小草说,“拿了证,明年我想试试考大学。”

几个老师互相看看。

张校长清了清嗓子。

“老陈,老王,你们也看到了。这孩子水平够。就是这手续……”

陈老师笑了。

“老张啊,你个初中校长,手伸得够长,还管起高中毕业证了?”

“为了学生嘛。”张校长也笑,带着点得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么好的苗子,总不能埋在山里。”

几个老师都笑了。笑完,陈老师正了脸色。

“孩子,你的水平我们看了,确实达到了毕业要求。这样,你明年开学,来找张校长,办个插班,挂上学籍。然后参加明年六月的高中毕业考试。只要成绩合格,毕业证我们给你办。”

他看向张校长:“老张,这样行吧?”

张校长点头:“行。”

秦小草站起来,对着几个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校长,谢谢各位老师。”

张校长拍拍她的肩。

“好好准备。”他说,“别松劲。明年,就看你的了。”

夜深山路难行,两人紧赶慢赶,回到秦家湾时也是月上中天。

秦有福要把秦小草送到家门口,秦小草再三推辞,借着月色,把分出来的半斤鸡蛋糕,不由分说就往秦有福手里塞。

“有福叔,今天真的太麻烦您了!这鸡蛋糕您带回去,给家里弟弟妹妹们尝个味儿!”

不等秦有福反应过来,秦小草转身就朝自己家方向跑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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