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柴房门口空空如也,只有一小片被屋檐切割下来的方形阳光,静静铺在地上。

她喘着气,转回头,目光落在寒光闪闪的剁刀上。

刀面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苍白扭曲的脸,和一双盛满了惊惶的眼睛。

“欢欢,”她在心里念道,“她现在身上的磁场很奇怪。不像是我们这种,两个灵魂不稳造成的扭曲怪异感?”

欢欢跟着她望着灰蓝色天际,“我们是借尸还魂,她是之前的那个灵魂还在但是又多了一个跟她同源的灵魂的气息,再加上这半年来她自己对自己的选择都产生了怀疑。”

“这能算夺舍了吧?”

大概就是未来的秦秋菊夺舍了现在的秦秋菊,但是现在的秦秋菊却不甘心融合消散,再加上愿力不足。

李茨点头这就有意思了:“那就看是过去的自己杀了未来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杀了过去的自己吧。”

“你不出手干预吗?”欢欢疑惑不解,不为秦小草报个仇吗?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无论她当初在山上吓唬秦小草的目的是什么,秦小草因为这没命了是实情。

“杀一个人简单,难的是如何制作完美的脱身计划。而且你说她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得找个好一点的机会。”

老年的秦秋菊和少年的秦秋菊是分开看,还是作为一个整体来看?

至于知道对方灵魂不稳,后续的安排就可以上了。

第二天,李茨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她像一个前辈恶鬼一样和她开始谈论起鬼做错事之后的各种可能性。

秦秋菊每次不想跟她出门,架不住她躲哪里都不行,对方总是有办法找到她,也总是有办法让肖莲花松口让她出门。

肖莲花好像看不到自己女儿每次出门都会脸色苍白一样,只让她跟着她走,哪怕是几个哥哥也是一样。

“秦秋菊的反应不对哎,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欢欢嫌弃的说:“有胆子害人,还没胆子听这种话,自己的存在都不正常了,还不知道敬畏生命吗?”

“杀人往往只需要一时冲动,”李茨冷静地分析,“但事后能面不改色、心安理得的,要么是真正的反社会人格,要么是经历过极端环境磨砺、心硬如铁的人。

秦秋菊显然两者都不是。

她本质上可能只是个被嫉妒和不甘冲昏了头、又没胆子承担后果的普通人。

更何况她本身的灵魂只有十五岁,没经历过真正的悲欢离合、困苦磨难,更没有后世信息爆炸下锻炼出的强韧神经。还保留着善良的底色,没有被放大自己的恶念。

“切,你看那些法治报道,多少人面不改色,还能跟受害者共眠,把人砌在墙里还能若无其事。”欢欢不以为然。

李茨怀疑欢欢在内涵自己。

“至于你说的反社会的那些都是极个别的啦,”欢欢毫无负担的祈祷了一下道。“希望我们出去回来后,未来的秦秋菊不在了。”

“你这祈祷.....,我突然很想知道在秦秋菊的世界里,秦小草是什么样的人,这妹子的记忆里除了性格坚韧,学习能力挺强,其他都是模糊的。”李茨两手一拍:“有了。”

“有什么了?你别乱来啊。”欢欢警觉。

“我拿点天仙子让她吃点,问问不就知道了?”李茨语气轻松。

刚好经过这半年的打击,对方好像对成为秦小草没那么严重的执念和愿力了。

试试能不能把对方抽出来。

(宝子们,天仙子《神农本草经》中的莨菪子,记载称“使人健行见鬼,多食令人狂走”,《本草纲目》记载多起“妖僧迷人”案件,受害者服食后视家人为妖鬼,举刀砍杀,事后清醒却不知自己所为。真有毒,好奇心别太重!!!!)

至于能不能承受的住,就看天意了。

在这前几个月上山采药卖药的时候,她就收藏了很多常见的可用的中草药。

她知自己不会在这里呆很久,这种深山里资源充分的情况下,为了自己的安全,找了天仙子,闹羊花,石蒜子,洋金华防身,她特意搜集材料做了一袋子。

今天还特意带在了身上。

趁秦秋菊恍惚的时候,没等秦秋菊反应过来,她一把就把天仙子塞了进去。

秦秋菊急忙抠喉咙,想要呕吐出来:“你给我吃了什么?”

“放心,不会让你死的,只是让你说真话的一点东西。”李茨安慰道:“别怕,不会直接杀你的。”

秦秋菊站起来想跑,李茨反手就卸掉了对方的四肢。

这几天这个孤魂野鬼都来找自己说些有的没的,也没伤害过自己,秦秋菊对她的警惕性就没最初那么高。

今天对方突然发难,自己一下子完全没办法。

秦秋菊起初还能咒骂几句,渐渐地,觉得嘴巴有些发干,心跳好像快了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秦秋菊的眼神开始有些飘忽,注意力难以集中。

她下意识想舔嘴唇,舌头有点发僵。

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声音大得她怀疑对面的恶鬼也能听见。

秦秋菊的思维已经很难连贯。大量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又迅速溃散。

“你回来之前……活到多大年纪了?” 李茨的问题钻了进来。

“年……纪?”秦秋菊费力地理解这个词。时间的概念在崩塌。

头好疼!针扎一样的疼!她无意识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四……四十多……记不清……头疼……疼……”

“怎么死的?” 那声音不依不饶,冰冷,没有情绪。

死?这个字像一把冰锥刺进秦秋菊混沌的意识。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死?我怎么会死?我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喃喃着,眼泪混着生理性的涎水从嘴角淌下,自己却浑然不觉。

李茨观察着她的反应,稍微调整了语调,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引导力:“那……秦小草呢?你记得的那个秦小草做了什么?”

秦小草这个名字,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秦秋菊意识深处最复杂、最激烈的情感旋涡。

嫉妒、不甘、怨恨、畏惧、自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面对的无地自容,轰然炸开。

“她……”

秦秋菊眼睛开始对不上焦。

瞳孔里映出的影子晃来晃去,一会儿是少女清秀的脸,一会儿又变成穿着蓝色干部服、站得笔挺的女人。

“她跟着那些知青……学认字。”

她声音忽高忽低,像卡住的磁带。

“我也想去……我妈不让,说女孩子往外跑不安全。”

说到这儿,她脸上突然拧了一下,那种熟悉的、酸溜溜的表情又回来了。

“后来她被推荐了……工农兵大学。她运气真好。”

“回来就不一样了。穿得整整齐齐,说话一套一套的,在公社开会,底下好多人给她鼓掌。”

她眼前好像真看见晒谷坪上搭着木头台子,秦小草站在上头,太阳照得她发亮。底下黑压压一片人,脑袋都仰着,眼神跟着她走。

“路……她带人修的。炸药一响,石头滚下来,她也跟着扛石头,手上全是血泡。”

秦秋菊皱起眉,很不理解似的。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可她还在笑。”

“她认识县里的人,带着大伙卖山货。队部门口排长队,一张张票子数过去,人人都在笑。”

那些黝黑的、咧着嘴的笑脸在她脑子里打转,最后都定格成对秦小草的感激。

那种眼神,秦秋菊从来没见过谁用来看自己。

“良种……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她说能多打粮食,真的就多了。交完公粮缸里还有剩,过年……过年能吃上白米饭了。”

她声音低下去,有点飘,好像也看见了那碗白米饭。但下一秒,脸就垮了。

“可我家呢?我婆婆把钱匣子锁在枕头底下!我想扯尺新头绳都得看她脸色!秦家湾是好了!我呢?我好了吗?!”

她突然拔高声音,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我男人是个怂包!婆婆是个老妖婆!他们一家子骑在我头上拉屎!”

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她也不擦,就瞪着空气,好像那里真站着个人。

“我去求她!我跪下了!我喊她小草姐,不,秦书记!秦书记你帮帮我!你是大干部,你说句话,我婆婆肯定怕!你帮我把婚离了!把我弄回秦家湾!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伸出手,在空中乱抓,指甲抠进自己手心。

“可她呢?她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个要饭的。她说,让我自己考虑清楚。她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说她不能直接下命令让人离婚,能帮的有限。”

“放屁!”

她嘶吼起来,整张脸扭曲得吓人。

“她能帮全大队的人!能帮外村的人!为什么不能帮我?!她就是瞧不起我!嫌我丢人!嫌我没用!她当了官,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

吼完这一通,她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地上喘粗气。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还在咕哝。

“凭什么都好……我什么都差……凭什么她享福……我就要在火坑里熬……不公平……这世道一点都不公平……”

忽然,她浑身一抖。

“鬼!有鬼!”

她尖叫着往后缩,胳膊胡乱挥打。

“滚开!别过来!不是我推的你!是你自己摔下去的!是你!是你挡我的路!啊——!”

她抱住头,蜷成一团,抖得停不下来。嘴里的话越来越碎,越来越乱。

“地狱……拔舌头……下油锅……枪……枪毙了……血……好多血……别抓我!我不是故意的!妈……妈你救救我……”

药劲慢慢退下去。

秦秋菊的挣扎弱了,变成一阵阵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最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脸是灰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嘴角挂着涎水,一抽一抽地喘气。

李茨站那儿看了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刚才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拼在一起,够她拼出个大概了。

原来的秦小草,抓住了能抓住的机会,从泥里一点点挣出来。

不仅仅如此她还凭借自己的努力,回报了整个乡村乡邻。

而地上这个人......

就因为没如你的愿?

就因为别人活出了人样,你看着眼红?

李茨闭上眼,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指甲掐进手心,掐出几个月牙印。

一个可能改变一方水土造福众多乡邻的苗子,一个坚韧向上的生命,就因为另一个灵魂卑劣的嫉妒和迁怒,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山坡下!

她很久没有这么动怒了。

“杀了她吧。”欢欢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压着火,“我还当是什么血海深仇,就为这个?她也配?”

“现在不行。”李茨在心里回,“死了麻烦。疯着更好。”

就凭秦小草上辈子的所作所为,她也得给秦小草一个名扬天下的机会,完成秦小草做的那些事情。

秦秋菊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出了躯壳,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底下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惊惶的秦秋菊。

那个秦秋菊看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年轻。

药量她算过,死不了。她只会慢慢的变疯。

秦秋菊魂本来就飘着,精神早绷到极限了。这么折腾一回,最好的结果是真疯,最差也是个傻子。

就是现在,李茨从背包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香, 符纸。

循着广德师傅教过的抓鬼,她再一次施起了术法。

这一次很明显能感觉到,两个灵魂分开了一点,那个年轻的在身体里,年纪大的浮在上空,她把自己和对方都当成鬼站在了阵里面。

两个灵魂互相转换。

欢欢急道:“就是现在,茨茨,上秦小草的身体。”

两股力撞在一起。

秦小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睁开。

李茨花了三秒才适应。

视线不一样了,矮了一截。手伸到眼前,手指细长,关节有点粗,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秦秋菊也睁眼了。先是茫然,然后意识到什么,低头看自己的手,摸自己的脸。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是她熟悉的,又好像陌生了许多。

然后她看向现在坐在秦小草身体里的那个人。

“秦小草……?”

声音带着试探,还有压不住的惊慌。

李茨没应。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李茨看着阵法余韵里那两个缠在一处越来越暗淡的魂魄,“好自为之。”。

秦秋菊像得了赦令,胡乱点着头,转身就往家跑。

步子又急又碎,几次差点绊着,也没回头。

李茨站在原地,看她跑远,跑过田埂,跑进那片灰扑扑的屋顶里,不见了。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

“你说,”她在心里问,“她现在是原来的16岁的她占据了上风,她以后还会变成那个样子吗?”

“我觉得会。”欢欢回忆了一下秦秋菊的表情和语气:“有了后世的记忆,再对比现在的落差,就看她能不能抗住本心了。话说你就放过她了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