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看着记忆中那个最终身居高位的女人,如今消失的干干净净,秦秋菊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羡慕有之,嫉妒更有之。

凭什么她就总能走运?

当时她明明没想过说话的,而且就在她蓄力要冲过去的时候,腿肚子突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生疼。

就那么一耽搁,秦小草好像被什么动静惊到,自己失足滚了下去。

事后她越想越怕,也后悔自己的鲁莽。

那段时间她寝食难安,后来后来自己怎么了来着?

重来一次自己还是默默无闻,占了自己身体的人却带着全家乃至全村搞起了副业,风生水起,在村里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好。

她害怕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人,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就更不敢再动任何心思了,只能把那份不甘和隐秘的恐惧深深埋起来,只盼着时间快点过,

等到知青下乡的时候,自己好好表现,就算不能得到上大学的名额也可以想办法嫁个城里来的知青,远远离开这里,去过好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过去太久了,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是这样吗?心神恍惚,丢三落四,有时候明明在想一件事,转眼就忘了。

难道……难道真是因为自己当初存了害人的心思,做了亏心事,现在被祖宗显灵惩罚了?

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人刚才那个笑容让她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恶鬼,恶鬼,你个恶鬼!!!”脑子里的声音豁然响起。

不不不,我不是恶鬼,我就是想过好生活。

她不敢再看那个恶鬼那边,死死低着头,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和那个冰冷诡异的笑容。

李茨站在大树下看着对方的脸色变幻。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鬼吗?”她忽然在脑海里问欢欢,“秦秋菊这样的算不算鬼?还有我这样的在这里……又算什么?”

“没有。”欢欢的回答干脆利落,“她的情况不算。她本体的灵魂还在,只是意识被某种时空扭曲的重叠覆盖了,就像一张透明的纸盖在原来的纸上,字迹重叠在一起,但底下的纸还在。时空扭曲会自我纠正。至于你……”

欢欢感慨的说道,“你是完整的灵魂迁移,这具身体里现在只有你的意识。而秦小草本来的灵魂,已经消散了。”

李茨轻轻哦了一声:“你说人死之后,是不是都会变成鬼?”

“想得美啊你。”欢欢在她意识里啧了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要是可以成为鬼,世上哪有那么多冤案遗憾的事情。投胎位置都不够抗日战争那些英雄们的。

你这种状况,纯粹是天时地利人和撞大运,加上我附着的这枚空间灵器刚好裹住了你的意识流。没有这个躯壳作为容器,你的意识最多三天就会彻底消散,还想害人?连阵风都不如。”

“我想出去上学,总不能顶着秦秋菊的名字去上,这对秦秋菊来说也太美了,害死人还能被称赞,路子走到这里就行了。”秦小草因为这件事没了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伯仁要还抱有坏心思,那伯仁必须得死一死。

“你现在可是秦家湾的名人之一,大好前程不能直接扯上杀人的,别冲动。”这个时候倒是欢欢冷静了下来。

“不急,你说我要是天天去找秦秋菊,今天聊因果报应,明天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以她那点心理素质……会不会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她不觉得自己能改变历史,只能在保存自己的情况下,尽全力的帮助一些人,比如下放可以来他们秦家湾大队啊。

秦家湾这地方穷是穷,穷得稳定,穷得均匀。

按标准,村里连个富农都找不出来,成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山高皇帝远,民风彪悍却也还算淳朴。

如果能争取让一些下放的人到秦家湾来,至少在这里他们能少受些罪,保住性命和基本的尊严。

欢欢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阵啧啧啧的怪笑,全是反派得逞的愉悦:“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等她两个灵魂打起来再抽估计就能成功了。”

笑起来好像格格巫!

好一会儿,秦秋菊才摆脱脑子的声音,她想对方就算是一个孤魂野鬼,也总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吧?

怕什么?就算知道是她动的手也没有证据。

李茨确实没打算直接动手杀人,那太蠢,也太不值。

“秦秋菊,你听过一句话吗?老人们常讲,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人做鬼也一样。恶鬼也是要下地狱的……”

她扫过秦秋菊苍白的脸,“你说你都是由鬼成人的,怎么还能不信奉这一套,害人终害己。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什么都逃不掉。可能是头上的国法,也可能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听过的那些十八层地狱的故事没让你害怕吗?”

秦秋菊本来就心虚,一个前世也没接受到多少文化的家庭妇女对这种迷信,自古以来的故事深信不疑,特别是她觉得她自己就是例子。

现在完全面无人色,身体微微发抖,眼睛都不敢看李茨,更不敢看周围幽暗的树林。

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各种恐怖的画面在她脑子里交织冲撞。隐隐觉得老槐树的枝叶间,真的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看着她。

没等李茨接着说什么,秦秋菊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从老槐树下到自家院门,不过短短一截路,她却觉得比翻过一座山还漫长。

脚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马蜂在乱窜,嗡嗡作响的全是李茨那不高不低字字钻心的话: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心里存了恶念,做了亏心事……”

“十八层地狱……拔舌……油锅……”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闪现,重叠,扭曲。

她感到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好像真的有什么冰冷黏腻的东西跟在后面,朝她吹气。

“我不怕!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封建迷信!是吓唬人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另一个更尖锐、更刺耳的声音,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脑海深处猛地拉响:“你个恶鬼!你给我滚!滚!滚出去——!!!”

那声音凄厉、怨毒,充满了无边的恨意和恐惧,震得她脑仁生疼。

她猛地停下脚步,惊恐地四下张望。

哪里有人?谁在骂她?

“我不是恶鬼!我不是!你胡说八道!” 她想张嘴反驳,却没发出声音。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可那声音仿佛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从她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恶鬼!害人精!你害死了秦小草!”

“没有!我没有推!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当时跪了下去!” 她在心里疯狂地辩解。

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骂自己?

难道……难道真的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撞邪了?还是像那个恶鬼暗示的那样,举头三尺,真有神明鬼怪在看着她?

“回来了?怎么慌里慌张的?” 肖莲花正在院子里晒衣裳,冬天的太阳难的。

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进来,诧异地问了一句,

但随即注意力就被李茨喊她出门的事情吸引,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和期待,“秋菊找你都说啥了?是不是有啥好事交代你?哎哟,你可得学着点!”

肖莲花越说越兴奋:“到时候说出去你是秦秋菊的好姐妹,村里村外,谁不高看你一眼?你二哥的婚事眼看着就要成了,等秋收完手里宽裕点,妈就托人开始给你相看!

有这层关系在,保准能给你说个条件好的婆家!十八岁出嫁正好!你是赶上好时候了啊!

要不是秋菊给大家出点子,大家有机会搞副业,咱家去年今年哪能多出这些进项?走出去,别人一听是秦家湾的,眼神都不一样!”

母亲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每一个字都透着对秦秋菊的感激、崇拜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这些话语听在秦秋菊耳朵里,心里一阵阵发紧,泛起难以言喻的烦闷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怼。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的循环。

秦小草从工农兵大学毕业回来,当了干部,给大队里拉来了修路的指标,找到了收购山货的稳定渠道,后来又不知怎么弄来了高产的良种。

从那以后,家里、村里,几乎所有人开口闭口就是“小草书记”如何如何。

“多亏了小草书记,咱们村才通了路!”

“小草书记找的门路,今年山货价钱真好!”

“小草书记争取来的良种,你看这稻穗长得多沉!”

从她待嫁闺中开始听,出嫁后在婆家听回娘家听,一直听到她稀里糊涂回来之前。

她知道秦小草是个有本事的好人,心里也承认秦家湾的日子确实因为秦小草好过了不少。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秦小草有了能力,改变了那么多,却没有让她秦秋菊的日子也好起来?

她嫁的那个男人,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看着老实,实则懦弱无能,半点担不起事。

婆婆精明厉害,把持着家里财政大权和大小事务,嘴上说最疼小儿子,可对她这个小儿媳却诸多挑剔管制。

她想多买块布做件新衣裳,要经过婆婆批准;她想回娘家多住两天,要看婆婆脸色;

她受不了想离婚,跑回娘家哭诉,家里人却个个劝她:“这些事情不都是小事吗?嫁人就不要这么任性了?”

“这种小事怎么能离婚呢,你再想想?”

就连当时已经有些地位的秦小草,听完她的哭诉,也只是叹了口气,对她说:“秋菊,婚姻是大事,你要自己考虑清楚。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能帮你的有限。”

为什么?!为什么秦小草不肯帮她?为什么不直接命令她婆家对她好点?

或者干脆帮她离了婚,让她回秦家湾?她不是有能力吗?她不是大家都夸的大好人吗?为什么不肯拉她一把?!

“不对……这样想不对的……”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挣扎。

秦小草没有义务必须帮她,婚姻的事外人怎么好强行插手?

可是另一个声音立刻蛮横地压了过来:“有什么不对?明明就是她不肯搭把手!她要是真想帮,能有办法的!她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麻烦!”

两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在她脑子里激烈地撕扯、冲撞,像两股狂暴的旋风,要把她的神智彻底绞碎。

她觉得脑袋快要裂开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每天都在这种自我矛盾、自我辩驳、自我谴责又自我开脱的混乱中度过,心力交瘁。

或许……或许我还是太心软了?太善良了?

秦秋菊迷迷糊糊地想,不然为什么听了恶鬼那些吓人的故事,还会觉得后怕?还会隐隐觉得害人是不对的?

那个骂她“恶鬼”的声音,是不是就是她心底还没完全泯灭的、那可笑的良心?

“恶鬼……恶鬼……我不是,我没有……” 她无意识地翕动着嘴唇,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一处水渍。

“小草!” 肖莲花提高了声音,疑惑地打量着她,“你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肖莲花的声音将秦秋菊从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了出来。

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猛地摇头,声音干涩:“没、没什么!没说什么,就、就随便聊了几句……”

她哪里敢把那些关于地狱、恶鬼、报应、枪毙的故事说出来?

那只会让母亲觉得她疯了,或者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被这些话吓到。

“真的?” 肖莲花将信将疑,又上下仔细看了看对方,除了脸色苍白、眼神恍惚,倒不像身上有伤或者吃了亏的样子:“那就好。反正你记着,多跟对方亲近错不了。她能主动找你,是你的造化。听到没?”

“知道了,妈。” 秦秋菊低低地应了一声,“我、我去后院剁猪草。”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不等母亲再说什么,逃也似的穿过堂屋,奔向了后院的柴房。

那里堆着昨天砍回来的猪草,带着泥土和青涩的气味。

她需要一点机械的、不用动脑子的活计,来让自己麻木,让自己停止那些疯狂的念头。

肖莲花看着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皱了皱眉:“这孩子,最近真是怪里怪气的……难不成是秋菊说了啥重话?不能啊,那孩子说话最有分寸了……”

她摇摇头,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继续忙活手里的家务。

后院柴房里,秦秋菊拿起沉重的剁刀,对着木墩上的猪草,机械地举起,落下。刀刃砍进草茎,发出沉闷的“咄咄”声。

她一下一下用力地剁着,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混乱、怨怼和自我怀疑,都剁进这堆杂乱的青草里。

可是,那“咄咄”的声响,听着听着,怎么有点像心跳?又有点像……脚步声?她猛地停下手,惊恐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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