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今天她本来的计划就是去河边踩踩点，李茨便跟着这群以秦小满为首的孩子们，呼啦啦来到了村外一段水流较缓的河湾。
河滩上已经聚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六七岁，正兴奋地摆弄着几个鱼篓和简陋的钓竿。
李茨看着他们手里的鱼篓，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家伙，这几个篓子编得密实工整，一看就是家里常用的好家伙，不是那种破旧淘汰的。
这帮小子，胆子不小啊，也不怕回家挨揍。
孩子们没在意李茨的围观，很快投入了战斗。
小心翼翼地把鱼篓沉到水草丰茂的河湾处，又在钓钩上穿上挖来的蚯蚓，屏息凝神地开始垂钓。
一时间，河边只剩下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水流声。
李茨捡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没打算参与，主要是看着点这群小不点儿，怕有谁脚滑掉河里。
她在脑海里跟欢欢重温起学过的《百草经》和《本草纲目》，一味药一味药地回忆药性、产地、采收时节。
忽然一个孩子低呼一声，猛地提起钓竿，一尾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扑腾！
孩子们压抑着兴奋的骚动，小心翼翼地帮忙把鱼取下来，放进一个装了水的破瓦罐里。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又陆续有收获，孩子们眼睛发亮。
收获不错，加起来有七八条小鱼。他们熟练地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摸出藏好的火柴和小纸包着的粗盐，分工明确：
大孩子杀鱼去鳞，小孩子捡枯枝生火，
不一会儿，小小的火堆就燃了起来，串在细树枝上的小鱼被烤得滋滋作响，撒上一点珍贵的盐粒，香气飘散开来。
秦小满拿了一条烤得最金黄的，颇有点长辈风范地递给李茨：“喏，小侄女，尝尝大爷的手艺。你不用动手，等着吃就行。”
还特意看了看李茨身上洗得发白整洁的褂子，示意她别弄脏了。
李茨道了谢，接过来小心地吹着气。
鱼很小，肉不多，那股天然的焦香和淡淡的咸味，味道还不错。
她慢慢地吃着，看着孩子们围着火堆兴奋地分享他们的战利品，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快乐。
吃完鱼孩子们仔细地踩灭火堆，用沙子掩埋痕迹，又把鱼内脏等挖坑埋好。
估摸着快到晚饭时分，村子里已经开始隐约传来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李茨站起身，拍拍手：“好了好了！再晚回去，当心屁股开花！”
孩子们万般不舍，也害怕回家挨打纷纷收线、篓子。
刚收拾妥当，村子里呼唤声便清晰起来，此起彼伏：“狗蛋——回家吃饭咯！”
“栓子！死哪儿去了！”
“小满！秦小满！再不回来打断你的腿！”
孩子们一哄而散，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跑去。
李茨慢悠悠地往回走，这半年来，她总算把附近的山河洞之类的地方踩熟了。
这个年代上山也得有好的借口。
她这半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掌握话语权和主动权，当一个人有能力的时候，想的不会是把她嫁出去，而是怎么把她留下来。
嫁出去默认是婆家的人了，利益自然也带去给了婆家，她要是招婿或者就在秦家湾这边落户结婚，自然是向着秦家湾的，
这么一来，她想那些族老也好，大队干部也好，估计没一个会愿意有人把他们队里的金疙瘩娶走。
这样还能让那个通过愿力把自己绑在秦小草身体里的秦秋菊产生动摇。
闲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得去诛心。
第二天她就转去了秦小草家。
院子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纳鞋底的声音。
“肖婶子在家吗？”李茨扬声问道。
屋里纳鞋底的声音停了，紧接着肖莲花探出头来。
一见是李茨，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来：“哎呀，是秋菊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屋里坐！”
肖婶子热情得很，一边把李茨往堂屋里让，一边手脚麻利地从里屋搬出个高脚凳子，请她坐下。
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碟子，抓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和一小撮晒干的花生，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接着就去灶屋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小心地端过来。
“来，喝口热水暖暖。今天怎么有空到婶子这儿来？”肖婶子笑着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李茨接过碗，道了谢，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很整洁。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里屋的门帘处，门帘半掀着，一个身影正躲在门后阴影里想把自己藏起来。
“婶子，我过来随便转转。小草在家吗？我想找她说说话。”李茨收回目光，语气自然。
“这天冷的窝在家里也闷得慌，我看外头太阳好，想叫小草一起出去走走，顺便让她教教我搓草绳，我总搓不匀实。”
肖莲花不疑有他，只当是女孩子家的寻常来往。
她本就对秦秋菊印象极好，巴不得自己女儿能跟这样有本事又正派的姑娘多亲近亲近，说不定能学到点好。
于是连忙转头对着里屋喊道：“小草！快出来！别躲屋里了，出来陪秋菊说说话，出去走走！”
里屋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帘掀开，秦秋菊低着头，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听到母亲喊，她不敢不应，走到堂屋中间，飞快地抬眼瞥了李茨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秋菊……你、你今天有空了啊。”
“嗯，今天没啥事，想着来找你说说话。”李茨语气轻松，“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总比闷在屋里强。”
秦秋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我……我不了吧。家里……家里还有点活没干完。妈，我还得去喂鸡呢。”
肖莲花见她这副扭捏不上台面的样子，心里有点着急，又怕得罪人，连忙劝道：
“哎呀，那点活妈顺手就干了！难得姐妹来找你，出去走走说说话多好！快去快去，穿厚实点！”
秦秋菊眼看推脱不过，嘴唇嚅嗫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李茨身后，走出了家门。
过完中午冬天的日头难得慷慨，金灿灿、暖烘烘地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往外冒。
村子里几处背风向阳的墙根下、老祠堂前的石阶上，聚满了闲着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揣手眯眼，一边享受着暖烘烘的太阳，一边家长里短地聊着天。
比起家里那点舍不得多添柴的灶火，这天然的太阳可舒服多了，既省柴禾又热闹。
路过老墙根时，几个正聊得热闹的大爷大娘看见秦秋菊，脸上都笑开了花，热情地招呼：
“哟，秋菊啊！这是上哪儿去啊？”
“来来，秋菊，过来坐会儿，晒晒太阳！这日头多好！”
“就是，跟大娘说说，最近又琢磨啥好事呢？”
李茨停下脚步，脸上绽开笑容脆生生地应着，挨个叫人：“二爷爷好！三奶奶晒太阳呢？三大爷，您这烟袋锅子可得悠着点抽……我找小草姐姐玩。等回头有空再来听您几位唠嗑！”
她嘴甜，一路“伯伯”、“大爷”、“二爷”、“叔叔”、“奶奶”、“婶子”地喊过去，礼数周全，笑容真诚。看着她的背影，几个老人啧啧称赞：
“这孩子，真是灵醒！见人三分笑，说话有分寸。”
“可不是嘛，脑子活，心肠也好。要不是她张罗，咱今年冬天哪能多出这几块钱买盐扯布？”
“就是，我家那俩皮猴子，跟着捡蝉蜕、摘金银花，换了钱给他们扯了身新棉袄里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闺女，谁家要是娶了去，那可是积了大德了……不过，”一个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我周边的亲戚，我看没一个配得上的。”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仇。
对方现在可是秦家湾的能人，给她介绍太差的人家，那不等于打秦家的脸，跟秦家结仇吗？
可要找个样样都好的，家境、人品、本事都得配得上，这样的后生，在秦家湾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一时还真难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老墙根，走在冬日安静的村道上。
阳光很好，冬天的风有些冷冽。
李茨放慢脚步等秦秋菊跟上来：“怎么样，听到这些议论，包括这半年来你的感受？还觉得拥有了秦小草就拥有了对方的生活吗？”
秦秋菊猛地抬起头声音怨毒：“事已至此，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呢？你不是秦小草不是吗？反正你就一个孤魂野鬼，就不能好好井水不犯河水吗？”
这不是还没到秦小草的好时候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得意什么呢？现在有个好名声又有什么用？
“你说我是孤魂野鬼，那你就是很明白自己害死了李小草，我就好奇，害死一个人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李茨好奇的问。
自己是确定对方魂魄散了之后才能上身，还得背负一份因果，那她是如何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享受这一切的？
害怕？
前世的时候无论是婆家还是娘家，其实分配她干的活都是轻巧的。
这半年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辛苦，就这么辛苦还见不着回头钱，挣一分一毫都拿去还债了。
秦秋菊看着自己的脸恍惚了一下，那张脸好像是自己的，又完全不像，仔细一看好像看到了前世那个站在台子上，意气风发的秦小草。
她其实知道自己害死的是一个好人，对方给秦家湾给整个龙会县带去了光明。
从她回来的那一刻，怨毒抓住了她的心，她看到秦小草独自一人背着背篓，正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段陡坡边。
秦秋菊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上头顶，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推下去！只要轻轻一推！推下去你就解脱了！推下去她的一切就可能是你的了！
她屏住呼吸猛地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背影撞去！
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秦小草的瞬间，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自己脑子里炸开：“你在干什么？！住手！那是害人！”
与此同时，她的腿肚子猛地一软，“扑通”一声，竟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而她的喉咙，在她自己都未反应过来时，竟发出了一声因极度恐惧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抗拒而扭曲变调的、凄厉的尖叫！
“秦小草——！！！”
正是这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前方的秦小草猛地回头，脚下一滑，惊呼着滚下了山坡。
秦秋菊跪在原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秦小草滚下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和磕破流血的膝盖。
就在秦小草滚下去没几秒强烈扭曲的时间里她发现自己真的成了秦小草的时候，她想她上辈子死之前的祈祷真的成功了，是欢喜是雀跃。
为什么？为什么我冲上去了，最后却跪下了？为什么我会尖叫？我明明想让她死的……我、我这是怎么了？
后面她看到秦小草直接滚下山坡，运气还那么好，没死只是摔伤，她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失望。
她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
再后来，秦小草真的死了，她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孤魂野鬼占据。
对方不仅没沉寂，反而带着全家乃至全村折腾得风生水起！
这完全超出了秦秋菊的先知范围，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错，所以哪怕重来占据了对方的身体，命运还是没站在她这边。
而她的脑子里那个日夜咒骂她“恶鬼”、“害人精”的尖锐声音，究竟是自己的良心，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
我不该怪命运吗？凭什么命运从来不眷顾我？
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是个恶鬼？为什么要叫恶鬼滚出去？在自己身体里的才是恶鬼！
一恍惚的时间，秦秋菊把脑子里的声音甩了出去。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自己不都是为了过好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了我只是那么想一想！我爸妈哥哥不好吗？跟我互换她也不吃亏！”
李茨笑了笑：“你可真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在山顶上喊秦小草的那个人不是你吗？你是觉得把对方吓到滚下山坡就不算自己害死了人？”
“你要知道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你为什么感激的不是我而是秦小草？”秦秋菊愤怒的问道。
这个孤魂野鬼是怎么一回事？
她和秦小草又没有牵绊，为什么要揪着秦小草的事情不放。
李茨也不跟她辩驳这些，她今天来就是来诛心的，顺便看看这个秦秋菊的愿力还跟之前一样吗。
“始作俑者才是罪魁祸首！不是吗？我就想来问问你半年了，你还笃定你能过好秦小草的一生吗？”
秦秋菊缩了缩脖子，把脸往旧棉袄的领子里埋了埋，不肯再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一年半前，当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回到了十五岁这年，一种先知先觉的优越感占据了上风。
她记得后来的事情，再过几年，就会有知青下乡，还会有一些被下放的人来到附近。
河滩上已经聚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六七岁，正兴奋地摆弄着几个鱼篓和简陋的钓竿。
李茨看着他们手里的鱼篓，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家伙，这几个篓子编得密实工整，一看就是家里常用的好家伙，不是那种破旧淘汰的。
这帮小子，胆子不小啊，也不怕回家挨揍。
孩子们没在意李茨的围观，很快投入了战斗。
小心翼翼地把鱼篓沉到水草丰茂的河湾处，又在钓钩上穿上挖来的蚯蚓，屏息凝神地开始垂钓。
一时间，河边只剩下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水流声。
李茨捡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没打算参与，主要是看着点这群小不点儿，怕有谁脚滑掉河里。
她在脑海里跟欢欢重温起学过的《百草经》和《本草纲目》，一味药一味药地回忆药性、产地、采收时节。
忽然一个孩子低呼一声，猛地提起钓竿，一尾巴掌大的鲫鱼在空中扑腾！
孩子们压抑着兴奋的骚动，小心翼翼地帮忙把鱼取下来，放进一个装了水的破瓦罐里。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又陆续有收获，孩子们眼睛发亮。
收获不错，加起来有七八条小鱼。他们熟练地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摸出藏好的火柴和小纸包着的粗盐，分工明确：
大孩子杀鱼去鳞，小孩子捡枯枝生火，
不一会儿，小小的火堆就燃了起来，串在细树枝上的小鱼被烤得滋滋作响，撒上一点珍贵的盐粒，香气飘散开来。
秦小满拿了一条烤得最金黄的，颇有点长辈风范地递给李茨：“喏，小侄女，尝尝大爷的手艺。你不用动手，等着吃就行。”
还特意看了看李茨身上洗得发白整洁的褂子，示意她别弄脏了。
李茨道了谢，接过来小心地吹着气。
鱼很小，肉不多，那股天然的焦香和淡淡的咸味，味道还不错。
她慢慢地吃着，看着孩子们围着火堆兴奋地分享他们的战利品，小脸上满是纯粹的快乐。
吃完鱼孩子们仔细地踩灭火堆，用沙子掩埋痕迹，又把鱼内脏等挖坑埋好。
估摸着快到晚饭时分，村子里已经开始隐约传来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李茨站起身，拍拍手：“好了好了！再晚回去，当心屁股开花！”
孩子们万般不舍，也害怕回家挨打纷纷收线、篓子。
刚收拾妥当，村子里呼唤声便清晰起来，此起彼伏：“狗蛋——回家吃饭咯！”
“栓子！死哪儿去了！”
“小满！秦小满！再不回来打断你的腿！”
孩子们一哄而散，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跑去。
李茨慢悠悠地往回走，这半年来，她总算把附近的山河洞之类的地方踩熟了。
这个年代上山也得有好的借口。
她这半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掌握话语权和主动权，当一个人有能力的时候，想的不会是把她嫁出去，而是怎么把她留下来。
嫁出去默认是婆家的人了，利益自然也带去给了婆家，她要是招婿或者就在秦家湾这边落户结婚，自然是向着秦家湾的，
这么一来，她想那些族老也好，大队干部也好，估计没一个会愿意有人把他们队里的金疙瘩娶走。
这样还能让那个通过愿力把自己绑在秦小草身体里的秦秋菊产生动摇。
闲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得去诛心。
第二天她就转去了秦小草家。
院子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纳鞋底的声音。
“肖婶子在家吗？”李茨扬声问道。
屋里纳鞋底的声音停了，紧接着肖莲花探出头来。
一见是李茨，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来：“哎呀，是秋菊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屋里坐！”
肖婶子热情得很，一边把李茨往堂屋里让，一边手脚麻利地从里屋搬出个高脚凳子，请她坐下。
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碟子，抓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和一小撮晒干的花生，放在旁边的矮桌上，接着就去灶屋倒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小心地端过来。
“来，喝口热水暖暖。今天怎么有空到婶子这儿来？”肖婶子笑着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
李茨接过碗，道了谢，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很整洁。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里屋的门帘处，门帘半掀着，一个身影正躲在门后阴影里想把自己藏起来。
“婶子，我过来随便转转。小草在家吗？我想找她说说话。”李茨收回目光，语气自然。
“这天冷的窝在家里也闷得慌，我看外头太阳好，想叫小草一起出去走走，顺便让她教教我搓草绳，我总搓不匀实。”
肖莲花不疑有他，只当是女孩子家的寻常来往。
她本就对秦秋菊印象极好，巴不得自己女儿能跟这样有本事又正派的姑娘多亲近亲近，说不定能学到点好。
于是连忙转头对着里屋喊道：“小草！快出来！别躲屋里了，出来陪秋菊说说话，出去走走！”
里屋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帘掀开，秦秋菊低着头，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听到母亲喊，她不敢不应，走到堂屋中间，飞快地抬眼瞥了李茨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秋菊……你、你今天有空了啊。”
“嗯，今天没啥事，想着来找你说说话。”李茨语气轻松，“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总比闷在屋里强。”
秦秋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我……我不了吧。家里……家里还有点活没干完。妈，我还得去喂鸡呢。”
肖莲花见她这副扭捏不上台面的样子，心里有点着急，又怕得罪人，连忙劝道：
“哎呀，那点活妈顺手就干了！难得姐妹来找你，出去走走说说话多好！快去快去，穿厚实点！”
秦秋菊眼看推脱不过，嘴唇嚅嗫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李茨身后，走出了家门。
过完中午冬天的日头难得慷慨，金灿灿、暖烘烘地洒下来，晒得人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往外冒。
村子里几处背风向阳的墙根下、老祠堂前的石阶上，聚满了闲着的老头老太太。他们揣手眯眼，一边享受着暖烘烘的太阳，一边家长里短地聊着天。
比起家里那点舍不得多添柴的灶火，这天然的太阳可舒服多了，既省柴禾又热闹。
路过老墙根时，几个正聊得热闹的大爷大娘看见秦秋菊，脸上都笑开了花，热情地招呼：
“哟，秋菊啊！这是上哪儿去啊？”
“来来，秋菊，过来坐会儿，晒晒太阳！这日头多好！”
“就是，跟大娘说说，最近又琢磨啥好事呢？”
李茨停下脚步，脸上绽开笑容脆生生地应着，挨个叫人：“二爷爷好！三奶奶晒太阳呢？三大爷，您这烟袋锅子可得悠着点抽……我找小草姐姐玩。等回头有空再来听您几位唠嗑！”
她嘴甜，一路“伯伯”、“大爷”、“二爷”、“叔叔”、“奶奶”、“婶子”地喊过去，礼数周全，笑容真诚。看着她的背影，几个老人啧啧称赞：
“这孩子，真是灵醒！见人三分笑，说话有分寸。”
“可不是嘛，脑子活，心肠也好。要不是她张罗，咱今年冬天哪能多出这几块钱买盐扯布？”
“就是，我家那俩皮猴子，跟着捡蝉蜕、摘金银花，换了钱给他们扯了身新棉袄里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闺女，谁家要是娶了去，那可是积了大德了……不过，”一个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我周边的亲戚，我看没一个配得上的。”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仇。
对方现在可是秦家湾的能人，给她介绍太差的人家，那不等于打秦家的脸，跟秦家结仇吗？
可要找个样样都好的，家境、人品、本事都得配得上，这样的后生，在秦家湾乃至附近几个村子，一时还真难挑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老墙根，走在冬日安静的村道上。
阳光很好，冬天的风有些冷冽。
李茨放慢脚步等秦秋菊跟上来：“怎么样，听到这些议论，包括这半年来你的感受？还觉得拥有了秦小草就拥有了对方的生活吗？”
秦秋菊猛地抬起头声音怨毒：“事已至此，你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呢？你不是秦小草不是吗？反正你就一个孤魂野鬼，就不能好好井水不犯河水吗？”
这不是还没到秦小草的好时候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得意什么呢？现在有个好名声又有什么用？
“你说我是孤魂野鬼，那你就是很明白自己害死了李小草，我就好奇，害死一个人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李茨好奇的问。
自己是确定对方魂魄散了之后才能上身，还得背负一份因果，那她是如何心安理得，理直气壮的享受这一切的？
害怕？
前世的时候无论是婆家还是娘家，其实分配她干的活都是轻巧的。
这半年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辛苦，就这么辛苦还见不着回头钱，挣一分一毫都拿去还债了。
秦秋菊看着自己的脸恍惚了一下，那张脸好像是自己的，又完全不像，仔细一看好像看到了前世那个站在台子上，意气风发的秦小草。
她其实知道自己害死的是一个好人，对方给秦家湾给整个龙会县带去了光明。
从她回来的那一刻，怨毒抓住了她的心，她看到秦小草独自一人背着背篓，正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段陡坡边。
秦秋菊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上头顶，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推下去！只要轻轻一推！推下去你就解脱了！推下去她的一切就可能是你的了！
她屏住呼吸猛地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背影撞去！
可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秦小草的瞬间，另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自己脑子里炸开：“你在干什么？！住手！那是害人！”
与此同时，她的腿肚子猛地一软，“扑通”一声，竟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钻心地疼。
而她的喉咙，在她自己都未反应过来时，竟发出了一声因极度恐惧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抗拒而扭曲变调的、凄厉的尖叫！
“秦小草——！！！”
正是这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前方的秦小草猛地回头，脚下一滑，惊呼着滚下了山坡。
秦秋菊跪在原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秦小草滚下去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颤抖的双手和磕破流血的膝盖。
就在秦小草滚下去没几秒强烈扭曲的时间里她发现自己真的成了秦小草的时候，她想她上辈子死之前的祈祷真的成功了，是欢喜是雀跃。
为什么？为什么我冲上去了，最后却跪下了？为什么我会尖叫？我明明想让她死的……我、我这是怎么了？
后面她看到秦小草直接滚下山坡，运气还那么好，没死只是摔伤，她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失望。
她为什么会松了一口气？
再后来，秦小草真的死了，她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孤魂野鬼占据。
对方不仅没沉寂，反而带着全家乃至全村折腾得风生水起！
这完全超出了秦秋菊的先知范围，她不明白哪里出了错，所以哪怕重来占据了对方的身体，命运还是没站在她这边。
而她的脑子里那个日夜咒骂她“恶鬼”、“害人精”的尖锐声音，究竟是自己的良心，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
我不该怪命运吗？凭什么命运从来不眷顾我？
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是个恶鬼？为什么要叫恶鬼滚出去？在自己身体里的才是恶鬼！
一恍惚的时间，秦秋菊把脑子里的声音甩了出去。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自己不都是为了过好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了我只是那么想一想！我爸妈哥哥不好吗？跟我互换她也不吃亏！”
李茨笑了笑：“你可真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在山顶上喊秦小草的那个人不是你吗？你是觉得把对方吓到滚下山坡就不算自己害死了人？”
“你要知道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你为什么感激的不是我而是秦小草？”秦秋菊愤怒的问道。
这个孤魂野鬼是怎么一回事？
她和秦小草又没有牵绊，为什么要揪着秦小草的事情不放。
李茨也不跟她辩驳这些，她今天来就是来诛心的，顺便看看这个秦秋菊的愿力还跟之前一样吗。
“始作俑者才是罪魁祸首！不是吗？我就想来问问你半年了，你还笃定你能过好秦小草的一生吗？”
秦秋菊缩了缩脖子，把脸往旧棉袄的领子里埋了埋，不肯再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一年半前，当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回到了十五岁这年，一种先知先觉的优越感占据了上风。
她记得后来的事情，再过几年，就会有知青下乡，还会有一些被下放的人来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