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二天早上,人就没醒来。

追悼会很低调,参加的人不多。悼词里有一句:“秦小草同志,将毕生精力奉献给祖国的核事业,隐姓埋名六十载,功勋卓著,精神永存。”

骨灰最后没留,撒在了她工作了一辈子的戈壁滩。

戈壁滩上的风,还在一年年地刮。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风沙里扎根,在岁月里生长,最后长成一片谁也无法忽视的绿荫。

秦小草,就是那样一颗种子。

在秦家湾的泥土里发芽,在戈壁的风沙里扎根,最后在共和国的星空下,安静地、永恒地亮着。

像一颗不起眼的星。

但你知道,她就在那里。

一直在。

这个修真世界的设定是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大乘,化神,炼虚,渡劫,飞升。

不知过了多久,李茨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率先撞入眼帘的,是咫尺之遥年轻清秀的脸,歪在泥地上,双目紧闭,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凝固着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看起来就像在做着一个香甜的美梦,如果不是他的脸颊已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半边身体以一种活人绝难维持的别扭姿态瘫软着,李茨或许真的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更不对劲的是地方。

要知道对方睡的地方是在田埂里的小路上,一只脚垂在水田里,身边还有一个篮子,滚了几个干瘪发黑的窝头。

逃荒那个世界的开局好像也是这样?又是一个古代乱世?

不对劲,这地方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到连虫子的声音都听不见。

李茨浑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住。

她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同样趴在地上。

身下是潮湿冰冷的泥土,粘腻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裳渗进来。

忍着喉咙里翻涌的呕吐感,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硬的脖颈。

这是一条村道,土路坑洼。

泥墙草顶的屋舍歪斜地立在两旁,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连风声都似乎刻意绕开了这片死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地上躺着的人老幼男女都有。

有的倒在路上,有的趴在门槛边,有的甚至半截身子还在屋内。

姿态各异,脸上却都凝固着安详带着笑意的表情,与此刻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令人骨髓发寒的对比。

李茨闭上眼,又缓缓睁开,一层极淡的微光在她眸底一闪而逝。

这是她当猫妖的那个灵异世界学会的小技巧。

这些躺倒在地的躯体,全部是空的。

没有魂魄离体后短暂的残留灵光,没有不甘的怨念,干干净净,仿佛他们从来就只是一具等待填充的皮囊。

“欢欢,欢欢?”她在心底轻唤。

还是先召唤一下老伙计。

一个同样压得极低的声音回了她:“在呢。茨茨,听我说,你现在千万别动,放缓呼吸,尽可能收敛你所有的生命气息和精神波动。这地方非常不对劲,别分心,打起全部精神。”

“你也感觉到了?”李茨在意识中回应,身体依旧保持着僵硬的蜷缩姿态,连眼珠都不敢轻易转动。

“嗯,一来就感觉到了。你刚苏醒时的精神波动,哪怕再轻微也可能引起注意。好在现在看起来那东西已经离开了。”欢欢的声音很谨慎。

避免对方杀个回马枪,好好装尸体!

李茨她努力让自己像一块石头一具真正的尸体,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心跳被压到最低限度,连思维都放缓下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虫子声风声,远处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鸟叫传来,微弱得几乎像是幻觉。

“可以了,慢慢起来,动作一定要轻。”欢欢提示道。

李茨这才极其缓慢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僵硬的四肢百骸传来针刺般的麻痹感。

翻身坐起,她终于能以完整的视角,看清这个村庄的全貌。

大部分人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甚至是在某种平静的状态下死去的。

李茨的心沉了下去。她这算是刚落地,就一头栽进了屠宰场?

这个世界的都不知道怎么吐槽为好,所以这个世界完全是没有秩序的世界?杀人都是灭村起?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杀人的人估计也没想到还能有人被吸干了魂魄还能有人附身。

李茨干脆找了一棵大树,三下五除二翻了上去。

聊胜于无,要是是她想的那样,这棵树也没什么用,她现在就暂时躲藏一下。

翻了翻记忆,原身接到了一个凤鸣宗的通知,说可以上山去参加考核。在距离青禾镇还有不到十里的一片小树林旁想抄个近路。

结果看到一个身影,穿着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起初吓了一跳,以为是劫道的,想悄悄绕开。

就在他打算走的时候,对方微微抬起一只手,五指虚张,对着空地旁一个简陋的小窝棚。

几缕泛着微弱灰白光芒的雾气,从窝棚门口一个瘫倒在地的看林老人口鼻眼耳中丝丝缕缕地被抽出来,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袅袅飘向黑袍人虚张的掌心。

黑袍人手掌轻轻一握,那最后一点灰白雾气没入他宽大的袖中。

兜帽的阴影下,周岱看不到他的脸,却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藏身的草丛。

跑!周岱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腿像灌了铅,剧烈的恐惧让他动弹不得。

黑袍人并没有立刻对他出手,而是不疾不徐地,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邪修!周岱的脑海里蹦出这个词。

以生灵魂魄、血肉精气修炼的邪恶修士!他们比最凶残的妖魔更可怕,因为他们曾经是人,却抛弃了为人的一切底线。

不能让他去村里!叔叔、伯伯、弟弟、妹妹、乡亲们……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烧尽了恐惧。

本身自己实力不济,他原本是打算躲着走的。可回头一想,自己也跑不掉。

所以哪怕知道不敌,他还是冲了上去。

死之前能给对方制造点麻烦也是好的。

结果可想而知,他没有救到人,也没杀到人,自己也死在了这里。

当然就算他不冲上去,很明显也活不下来。

实力差距太大。

李茨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脸色有些苍白。

修行者!邪修。吞噬魂魄。视凡人如草芥。

周岱的记忆贫乏,这是一个仙魔妖鬼与凡人混居的世界,势力纷乱,并没有像猫妖世界那样有一个强有力的人间帝皇能统御四方、制定秩序。

修仙问道、追求长生是主流,强大的宗门、世家、散修各自划地盘踞。

而数量最为庞大的凡人,则生活在这些超凡存在的夹缝与阴影之下。

一个凡人村落,若能出一位哪怕最低阶的修行者,便能得到些许庇护,缴纳供奉,寻求荫庇。

若没有,那便如这李家村一般,遭遇邪修路过,便是灭顶之灾,死了也如同蝼蚁,无人问津。

“凤鸣宗……古宇峰……”李茨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既然用了这具身体,承了这段因果,了因果是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她先得活下去。

李茨花了小半个时辰,小心翼翼地把整个清河村绕了一遍。

找了一块干净的石磨盘坐下,开始认真思考现状。

……

短暂的沉默后,她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之前心神全在环境和潜在的危机上,没顾上细看细想。

现在才真切地意识到她附身的是个少年郎!

果然主打就是一个随机换号。

这下麻烦有点大,凤鸣宗招人,肯定有查验身份根骨甚至可能探测魂魄的手段吧?

自己这西贝货,顶着人家的皮囊,里头却是个性别还对不上的灵魂,会不会被当场看穿,当成夺舍的邪魔给劈了?

不去凤鸣宗?

这个选项似乎更糟。原主李茨就是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小子,回去的路早就断了。

这世道,妖魔鬼怪修行人满地走,凡人命比纸薄。

没有力量,别说追查屠村真相给原主讨个说法,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成问题。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大圣说过求仙问道,不如本事在手,参禅打坐,不如舞蹈弄棒。

所以掌握力量还是很重要的。

去!

做好决定看着一地的尸体,总不能任由他们在这里发臭、腐烂,或者被哪个路过的邪修妖魔捡了去炼成行尸,那真是死了都不得安生。

原主残留的那点执念里,对乡亲的同情和不忍是实实在在的,李茨既然用了他的身份,这点身后事,能办就办也算结个善缘。

她先摸了摸身上。

一把制式普通的铁剑,剑鞘磨损得厉害,腰间小布袋倒出来是几块碎银子和三颗拇指大小黯淡无光的灰白色小石子。

开局一穷二白,装备全靠捡,哦,继承。

她起身在村里挑了间看起来最结实位置也相对独立的砖石房子。

李茨开始动手搬运,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搬运、摆放的动作,脑子里天马行空。

这邪修手段歹毒,效率也高,一个村子,说灭就灭。

原主那点三脚猫功夫,冲上去就送菜。这世界的危险程度,看来得往上调好几个等级。

搬到村东头最边上那户时,李茨数到了第一百七十二。

这是最后两具了,倒在低矮的院墙外,像是一对想要逃出去的母子。

就在她弯腰,准备去搬那具成年女性尸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那具尸体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茨的动作瞬间顿住。

不是错觉。那少年的胸膛正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起伏着。脸上也没有那种灰败的死气,只是苍白得厉害,嘴唇干裂。

活的。

李茨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衣衫褴褛,身上没有伤口,意识不清。

能在那种无差别的魂魄收割中活下来,要么是运气逆天刚好躲过了主要范围,要么……

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然后拐了个弯,掠过这个还有气的少年,抱起了旁边那具妇人尸体。

“旁边那个还喘气儿呢。” 欢欢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探究,“你不……管管?”

“管个锤子?” 李茨抱着妇人尸体往回走,“原主路过这村子一巴掌就拍死了。这位可是在邪修眼皮子底下,硬生生留了口气。按这世界的套路,这种人物,要么是祖坟冒青烟,要么就是身上带着保命的玩意儿,或者干脆就是哪个大佬游戏人间扮猪吃老虎的。”

她语气里带了点自嘲:“我没上去摸尸看看有什么好东西,已经是我最近几个世界修身养性,道德水准显著提高的结果了。”

富贵险中求,那也得有命享。她现在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谨慎点总没错。

欢欢最后憋出一句:“……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她已经很克制了,要不是对这个世界的常识和修真知识一无所知,她刚刚能杀人夺宝。

都这种随便杀人屠村还没人管的地方,那确实是肆无忌惮。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她之前穿的那些世界,都跟她原本世界有那么一丝瓜葛,她都不会那么老实,底线不会那么高。

简而言之,这个世界就没她在乎的东西,她唯一在乎的大概就是自己小命。

给这些尸体烧了,再一埋,立个碑,她和这些人的因果都算两清。

把最后一具尸体也放进那间大屋,里面已经密密麻麻躺满了人。

李茨退到门口,掐了个简单的印诀。

这是她跟着某个世界的张道长学的引火小术,借用空气里那点微薄灵力,引动打火石的火气。

“燃。”

指尖一点火星弹出,落在堆在屋角的干燥柴草上。

她安静地看着,直到整个屋子都陷入熊熊烈火,才退开几步。

“真不管了?” 欢欢又问。

“管不了,也不想管。” 李茨转身去找趁手的工具,“我自己都前途未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劫数。他能活下来是他的本事,后续是死是活,是福是祸,我管不了。”

李茨用那柄铁剑和找来的破锄头,从旁边院子挪来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用剑尖在上面刻字。

找了节竹子,削成个粗糙的杯子,从井里打了点水,当做酒,缓缓洒在墓碑前。

她和原主都不知道这些村民的名字。

石头上只好刻下:

清河村一百七十二乡亲之墓

乾元历九百八十三年春 殁于邪修之手

过路人 李茨立

刻完,她对着这简陋的墓碑,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

“仇呢,我努努力应该是会帮你们和我自己报的!”刚说完就想起,这些人的魂魄都被人收走了,搞不好下次再见对方还在万魂幡里,助纣为虐,又说不下去了。

“下辈子,投个好胎。希望你们还有机会保持本心吧。”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方向,朝着凤鸣宗所在的方位,迈步离开了这个死寂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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