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陡坡上传来一阵草木折断、碎石滚落的哗啦声，由近及远，由急到缓，最终，一切归于寂静。
秦小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走到崖边，探身往下看了看。陡坡深邃，林木茂密，看不到底，也听不到任何呻吟或呼救。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拍了拍衣襟上沾到的草屑，沿着来时的偏僻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山坳。
远处修路工地上隐约传来号子声和人们的笑语。
秦家湾的生机在那些笑声里孕育，而山坳里的寂静将吞噬掉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和一段早已扭曲的因果。
她步伐平稳地朝着工地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路修通了。
榨油坊的基座该选在哪里，水力石磨的传动设计，还可以和孙老师再仔细推敲推敲……
秦小草的晋升之路走得很顺当。这倒不是说她有多么长袖善舞，而是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沾了点边。
秦有福这个老叔不是恋权的人，他看着秦家湾一天天变样，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片子越来越有主意，能带着乡亲们把日子往往好里奔，心里头只有欣慰，没有半分嫉妒。
他私下里跟村里的老伙计念叨：“咱们这老山窝子，总算要飞出只真凤凰了。她能走得远，飞得高，是咱们全秦家湾的福气！”
几年下来，秦家湾的变化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那条能并行两辆牛车的土石路，硬是在一锄头一扁担的苦干中通了把山里和山外的世界连了起来。
路修好的那天，秦小草独自上了山。
她在面向村庄的路边高坡上，寻了块平整的地方，为小草垒了一座坟。
秦小草培上最后一捧土。
山风穿过新栽的树苗，发出细细的声响。
“就这儿吧，”她轻轻说，“你能看见。”
看见拖拉机第一次开进村里时，孩子们追着跑的尘土；看见第一栋红砖房盖起来，鞭炮碎屑落了一地；看见那些她熬夜画过的蓝图，正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锄一锄，踏实成真。
原主的心愿从来很大，大到一个村庄的腾飞；可又很小，小到只是这样，站在风里，守着一个日出日落，看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暖烘烘地亮起来。
她的前世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最终还是对这个山村的热爱让她回来建设这里。
路一通，许多事就好办了。粮米加工厂和榨油坊先后开了张，机器简陋多是靠水力和人力，总算不用再肩挑背扛跑几十里地去公社加工口粮。
药材加工点和山货采集队也规整起来，炮制好的药材、晒干的山货，能顺着新路拉到公社供销社。
等路和加工厂搞定之后，按照秦小草和秦有福的计划，把队里适龄的孩子，不管男娃女娃，像赶羊一样统统轰去了小学。
谁家爹妈敢说“认得几个字不如多挣几个工分”，秦有福眼睛一瞪：“鼠目寸光！看看小草！没有当初那点墨水垫底，能有今天？队里以后要开机器、搞管理、算大账，靠你们这些睁眼瞎？”
接着是队里的青壮年和中年人，联合知青点，办起了扫盲夜校。
老师就是那几个有文化的知青和下放的孙老师他们。
有福叔是个很有远见的人，他说：“一个个的，不认得自己名字，不会写工分，出门连个男女厕所都分不清，丢不丢人？
从今天起，晚上都给我到夜校去！不学满一千个常用字，别想给我囫囵应付！本子和笔队里供着。学得好的，年底评先进多记工分！学不会的，老子亲自盯着你抄，抄不会就给我一直抄！”
秦小草从旁协助，把学认字和记账、看农具说明书、了解新政策结合起来，夜校竟也办得有声有色。
慢慢地，队里的人基本都能看懂基础的日常的说明书。
对外秦小草对公社乃至县里的各种指令、运动，用的是哄字诀。该喊的口号绝不含糊，该背的红宝书段落，她带头背得滚瓜烂熟，该做的表面文章，比如田头地尾插红旗、开会前先读语录，一样不落。
每次上面可能有人来检查，在村口的时候就会有各个小孩子老人发现，然后赶紧通知孙老师几位下放人员，让他们提前该写的思想汇报写好，该摆出的劳动改造态度摆足，住处也收拾得符合下放身份。
就这样，在内外小心维系埋头苦干中，时光滑到了1974年。
此时，秦小草已经被提拔为公社副社长，同时仍兼任秦家湾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至于为什么这个时间才升到这个位置，秦有福早几年不愿意退下来，是觉得他们的动作太大了，怕到时候被问责，他一把老骨头还能给小草顶几年。
要被抓也是他去，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活着就是挣到。
至于为什么秦小草不结婚还没有人催，因为她在秦家湾的威信，因为她带来的利益，对于底层民众来说，谁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就信谁服谁，至于对方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关他们什么事情？
利益在前，谁敢说她一句闲话。
对于家里人来说，秦小草的威严日益严重，好日子都是妹妹带来的，她在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1977年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秦小草和下放的孙老师他们一起回了学校，她不是从政的料子，能走到现在已经用尽了洪荒之力。
相对于而言她更喜欢研究所和技术，这十年间她也没有放弃学习，利用现在的身份小心翼翼的搜集一些她能找到的资料，她和孙老师学长以及后面下放的几个大佬一起研究探讨，主打一个能学多少学多少。
自由野蛮生长的很多东西，更适合在秦家村，比如她说的各种看不见的能量和磁场。
几位老师和大佬大概也是闲得无聊，居然也跟她讨论起来这些玄学问题，末了大家还因为某些观点争论起来。
温故而知新，知识是需要不断的巩固的，她要做的是能用自己形成固定的记忆，任何时候需要，都能从脑海里快速准确地调出来。
家里的几个哥哥刚结婚就都被秦小草分了出去，母亲肖莲花如今跟着她住。
秦小山在他们修路的时候回来了一趟，看着几家新建的院子张大了嘴巴，这还是他千方百计不惜上门逃离的家吗？为什么会这样？
同样的年纪，几个弟弟都有儿有女老婆孩子热炕头，他还是没有亲生的孩子。
自己妻子天天吃药就是怀不上。
李小娥最开始不敢怀，她怕养不活，后面等孩子大了想怀已经怀不上了。
秦小山的不甘心达到顶峰，他养大的几个孩子最小的当年他入门都七岁了，总是隔了一层养不熟。
几年里，他除了偶尔托人带个口信，过年时捎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几乎与家里断了联系。
时间久了，连母亲肖莲花也冷了心，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等几个孩子都结婚生子的时候，秦小山被人扫地出门带着老婆回到了秦家湾，这时他已经42岁。
没有他的地没有他的房子，出于一点血缘的牵绊，秦家几个人给他修葺了一下知青之前住的大队仓库。就不再管他。
随着条件的变好，他们的大队部早就不在原地。
秦小草孙老师带入了研究所从头开始学习，早就知道她对于原子弹的兴趣，孙老师从头开始给她打基础，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学得更深，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她想无论经历这种世界多少次，她永远都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知识，用自己学到的东西，去推动一点点这个国家的发展。
我们是会走很多弯路，但我们永远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秦小草是1977年秋天离开秦家村的。
走之前她跟村里的人开了一个大会。
“我要出趟远门。”她说，“要去实现我自己的理想去了。”
底下嗡嗡地议论。
有人问：“去多久？”
“说不好。”秦小草说，“可能十年二十年，也可能五十年八十年，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那还回来不？”
秦小草笑了笑：“学成了就回来。学不成再说，放心总不能在外头要饭。”
大伙都笑了。
“还有件事。”秦小草声音提高，“咱们秦家湾现在路通了，粮食够吃手里有点活钱。可这不够。”
她看着底下那些熟悉的脸。
“我走之后也得有人去学更难的东西，去搞明白天为什么蓝，地为什么硬，怎么让机器自己转，怎么让地里长出金疙瘩。”
有人小声说：“那都是文化人的事……”
“对，就是文化人的事。”秦小草接过话，“所以咱们秦家湾，从今往后每家每户只要孩子想读书，砸锅卖铁也得供。小学读完读初中，初中读完读高中，考得上大学的，队里给补贴，我私人再添一份。”
底下炸了。
“小草，这得多少钱……”
“钱不够咱们挣。”秦小草说，“但人不能穷一辈子，脑子更不能穷。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往后秦家湾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不管本科专科，我私人给一百块钱贺礼。考上重点的，两百。”
一百块，在1977年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晒谷坪上安静了。
然后秦有福第一个鼓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掌声响成一片。
秦小草就在这片掌声里，拎着个布包，上了等在外头的吉普车。
车开出去老远，她回头还能看见晒谷坪上的人没散，黑压压一片，都在朝她挥手。
秦小草把自己在秦家湾活成了一个传说。
李茨也做到了自己最初的初心，她说会让秦小草的名字万人仰望，会让她的名字光芒万丈。
她在秦家村的那些措施和理念，直接让秦家村在改革开放之后发展的势头如雨后春笋，她和有福叔把读书有用论，学习是终生的思想刻在了秦家湾人的脑子里。
秦家湾的后辈们都是听着秦小草的故事长大的，人人都认可她读书能改变命运的观点。
别的不说一百块钱的奖励就足够激励人心。
到二十一世纪初，秦家湾已经成了附近几个县有名的状元村。恢复高考以来村里出了七十多个大学生，十几个研究生，还有三个博士。
坚韧的品质，乐观的性格，让秦家湾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喜爱田园风格的人留在家乡建设家乡，喜欢往外闯的人自然也创下了一番事业。
秦小草从1977年要跟老师去研究所之前，把家里安排了一下。
对于肖莲花的老年生活她并不害怕，只要有福叔他们在，秦家村的人在，她的老年生活就吃不了苦。
她的威望和名声能保证肖莲花在秦家湾过的又体面轻松自在，而她寄回去的钱足够让她后半生无忧。
至于几个哥哥，不说大哥怎么样，其他五个哥哥就算为了她手里的利益，也不敢轻慢了自己的老母亲。
肖莲花死的时候是102岁，足足的高寿，在她最后的几年，已经认不得人了，五个哥哥就自觉的搬回了老房子，一起照顾自己母亲。
老太太走得很安详，葬礼按村里最高规格办，全村人都来了。
遗憾的是秦小草没能回来，老太太最后选了一个谁都没想想到的地方，她没有埋在她早死的老头子旁边，选了一个在面向村庄的路边高坡上，旁边有一座坟，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会选那里。
大哥等年纪大了倒是也想得开，他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意孤行，只考虑了自己根本没考虑家里人的感受就去入赘，是真的伤了老母亲和几个兄弟的心。
所以日常照顾老母亲很是积极。
等他年纪一天天的大，身体还没老母亲好，几个弟弟看着这个大哥不太想理他，又不想他真的饿死在家里，于是一人一个月轮流给他送饭，好歹让他活着。
底下的孩子们里一个小侄女最是争气，她从小听着姑姑的故事长大，高考报了人大毕业后回乡从政，成了本县第一位女县长。
她继承了秦小草的志向，把秦小草的这些理念从秦家湾公社推到整个县城。
而秦小草本人，却在吃沙子。
从1977年踏进那个代号404的基地起，她的人生就按下了静音键。
她大学只读了一年，后面全靠自学，底子薄。原子核物理、粒子物理、量子力学、统计物理……一本本砖头厚的原著，一个个烧脑的公式，她咬着牙啃。
又十年，她开始参与实际项目。从计算员做起，算数据，做模拟，写报告。
基地在戈壁深处，一年有二百多天刮风沙。出门得包头巾，戴风镜，就这样，回来一抖，衣服里、鞋里、耳朵眼里都是沙子。
她真不觉得苦。这辈子，从秦家湾那个吃不饱饭的村子走出来，到站在国家最前沿的科研阵地，她觉得自己赚大了。
哪怕代价是她后半生都在吃沙子，哪怕她再也没有回过秦家湾，哪怕她隐姓埋名六十年。哪怕她后半生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她觉得这辈子也很值得。
她想等她死后，名字总会有一天重见天日。
秦小草是八十三岁那年走的。
走得头天晚上还看了新闻，说中国新一代核电站并网发电。她指着电视对学生说：“这个设计，当年我们论证过三个方案，最后选了这个。看，成了。”
秦小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走到崖边，探身往下看了看。陡坡深邃，林木茂密，看不到底，也听不到任何呻吟或呼救。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拍了拍衣襟上沾到的草屑，沿着来时的偏僻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山坳。
远处修路工地上隐约传来号子声和人们的笑语。
秦家湾的生机在那些笑声里孕育，而山坳里的寂静将吞噬掉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和一段早已扭曲的因果。
她步伐平稳地朝着工地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路修通了。
榨油坊的基座该选在哪里，水力石磨的传动设计，还可以和孙老师再仔细推敲推敲……
秦小草的晋升之路走得很顺当。这倒不是说她有多么长袖善舞，而是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沾了点边。
秦有福这个老叔不是恋权的人，他看着秦家湾一天天变样，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丫头片子越来越有主意，能带着乡亲们把日子往往好里奔，心里头只有欣慰，没有半分嫉妒。
他私下里跟村里的老伙计念叨：“咱们这老山窝子，总算要飞出只真凤凰了。她能走得远，飞得高，是咱们全秦家湾的福气！”
几年下来，秦家湾的变化实实在在摆在那里。
那条能并行两辆牛车的土石路，硬是在一锄头一扁担的苦干中通了把山里和山外的世界连了起来。
路修好的那天，秦小草独自上了山。
她在面向村庄的路边高坡上，寻了块平整的地方，为小草垒了一座坟。
秦小草培上最后一捧土。
山风穿过新栽的树苗，发出细细的声响。
“就这儿吧，”她轻轻说，“你能看见。”
看见拖拉机第一次开进村里时，孩子们追着跑的尘土；看见第一栋红砖房盖起来，鞭炮碎屑落了一地；看见那些她熬夜画过的蓝图，正被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锄一锄，踏实成真。
原主的心愿从来很大，大到一个村庄的腾飞；可又很小，小到只是这样，站在风里，守着一个日出日落，看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暖烘烘地亮起来。
她的前世明明有那么多的选择，最终还是对这个山村的热爱让她回来建设这里。
路一通，许多事就好办了。粮米加工厂和榨油坊先后开了张，机器简陋多是靠水力和人力，总算不用再肩挑背扛跑几十里地去公社加工口粮。
药材加工点和山货采集队也规整起来，炮制好的药材、晒干的山货，能顺着新路拉到公社供销社。
等路和加工厂搞定之后，按照秦小草和秦有福的计划，把队里适龄的孩子，不管男娃女娃，像赶羊一样统统轰去了小学。
谁家爹妈敢说“认得几个字不如多挣几个工分”，秦有福眼睛一瞪：“鼠目寸光！看看小草！没有当初那点墨水垫底，能有今天？队里以后要开机器、搞管理、算大账，靠你们这些睁眼瞎？”
接着是队里的青壮年和中年人，联合知青点，办起了扫盲夜校。
老师就是那几个有文化的知青和下放的孙老师他们。
有福叔是个很有远见的人，他说：“一个个的，不认得自己名字，不会写工分，出门连个男女厕所都分不清，丢不丢人？
从今天起，晚上都给我到夜校去！不学满一千个常用字，别想给我囫囵应付！本子和笔队里供着。学得好的，年底评先进多记工分！学不会的，老子亲自盯着你抄，抄不会就给我一直抄！”
秦小草从旁协助，把学认字和记账、看农具说明书、了解新政策结合起来，夜校竟也办得有声有色。
慢慢地，队里的人基本都能看懂基础的日常的说明书。
对外秦小草对公社乃至县里的各种指令、运动，用的是哄字诀。该喊的口号绝不含糊，该背的红宝书段落，她带头背得滚瓜烂熟，该做的表面文章，比如田头地尾插红旗、开会前先读语录，一样不落。
每次上面可能有人来检查，在村口的时候就会有各个小孩子老人发现，然后赶紧通知孙老师几位下放人员，让他们提前该写的思想汇报写好，该摆出的劳动改造态度摆足，住处也收拾得符合下放身份。
就这样，在内外小心维系埋头苦干中，时光滑到了1974年。
此时，秦小草已经被提拔为公社副社长，同时仍兼任秦家湾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至于为什么这个时间才升到这个位置，秦有福早几年不愿意退下来，是觉得他们的动作太大了，怕到时候被问责，他一把老骨头还能给小草顶几年。
要被抓也是他去，他都这么大年纪了，活着就是挣到。
至于为什么秦小草不结婚还没有人催，因为她在秦家湾的威信，因为她带来的利益，对于底层民众来说，谁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就信谁服谁，至于对方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关他们什么事情？
利益在前，谁敢说她一句闲话。
对于家里人来说，秦小草的威严日益严重，好日子都是妹妹带来的，她在家就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1977年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秦小草和下放的孙老师他们一起回了学校，她不是从政的料子，能走到现在已经用尽了洪荒之力。
相对于而言她更喜欢研究所和技术，这十年间她也没有放弃学习，利用现在的身份小心翼翼的搜集一些她能找到的资料，她和孙老师学长以及后面下放的几个大佬一起研究探讨，主打一个能学多少学多少。
自由野蛮生长的很多东西，更适合在秦家村，比如她说的各种看不见的能量和磁场。
几位老师和大佬大概也是闲得无聊，居然也跟她讨论起来这些玄学问题，末了大家还因为某些观点争论起来。
温故而知新，知识是需要不断的巩固的，她要做的是能用自己形成固定的记忆，任何时候需要，都能从脑海里快速准确地调出来。
家里的几个哥哥刚结婚就都被秦小草分了出去，母亲肖莲花如今跟着她住。
秦小山在他们修路的时候回来了一趟，看着几家新建的院子张大了嘴巴，这还是他千方百计不惜上门逃离的家吗？为什么会这样？
同样的年纪，几个弟弟都有儿有女老婆孩子热炕头，他还是没有亲生的孩子。
自己妻子天天吃药就是怀不上。
李小娥最开始不敢怀，她怕养不活，后面等孩子大了想怀已经怀不上了。
秦小山的不甘心达到顶峰，他养大的几个孩子最小的当年他入门都七岁了，总是隔了一层养不熟。
几年里，他除了偶尔托人带个口信，过年时捎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几乎与家里断了联系。
时间久了，连母亲肖莲花也冷了心，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等几个孩子都结婚生子的时候，秦小山被人扫地出门带着老婆回到了秦家湾，这时他已经42岁。
没有他的地没有他的房子，出于一点血缘的牵绊，秦家几个人给他修葺了一下知青之前住的大队仓库。就不再管他。
随着条件的变好，他们的大队部早就不在原地。
秦小草孙老师带入了研究所从头开始学习，早就知道她对于原子弹的兴趣，孙老师从头开始给她打基础，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学得更深，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她想无论经历这种世界多少次，她永远都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知识，用自己学到的东西，去推动一点点这个国家的发展。
我们是会走很多弯路，但我们永远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秦小草是1977年秋天离开秦家村的。
走之前她跟村里的人开了一个大会。
“我要出趟远门。”她说，“要去实现我自己的理想去了。”
底下嗡嗡地议论。
有人问：“去多久？”
“说不好。”秦小草说，“可能十年二十年，也可能五十年八十年，如果我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那还回来不？”
秦小草笑了笑：“学成了就回来。学不成再说，放心总不能在外头要饭。”
大伙都笑了。
“还有件事。”秦小草声音提高，“咱们秦家湾现在路通了，粮食够吃手里有点活钱。可这不够。”
她看着底下那些熟悉的脸。
“我走之后也得有人去学更难的东西，去搞明白天为什么蓝，地为什么硬，怎么让机器自己转，怎么让地里长出金疙瘩。”
有人小声说：“那都是文化人的事……”
“对，就是文化人的事。”秦小草接过话，“所以咱们秦家湾，从今往后每家每户只要孩子想读书，砸锅卖铁也得供。小学读完读初中，初中读完读高中，考得上大学的，队里给补贴，我私人再添一份。”
底下炸了。
“小草，这得多少钱……”
“钱不够咱们挣。”秦小草说，“但人不能穷一辈子，脑子更不能穷。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往后秦家湾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不管本科专科，我私人给一百块钱贺礼。考上重点的，两百。”
一百块，在1977年是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晒谷坪上安静了。
然后秦有福第一个鼓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掌声响成一片。
秦小草就在这片掌声里，拎着个布包，上了等在外头的吉普车。
车开出去老远，她回头还能看见晒谷坪上的人没散，黑压压一片，都在朝她挥手。
秦小草把自己在秦家湾活成了一个传说。
李茨也做到了自己最初的初心，她说会让秦小草的名字万人仰望，会让她的名字光芒万丈。
她在秦家村的那些措施和理念，直接让秦家村在改革开放之后发展的势头如雨后春笋，她和有福叔把读书有用论，学习是终生的思想刻在了秦家湾人的脑子里。
秦家湾的后辈们都是听着秦小草的故事长大的，人人都认可她读书能改变命运的观点。
别的不说一百块钱的奖励就足够激励人心。
到二十一世纪初，秦家湾已经成了附近几个县有名的状元村。恢复高考以来村里出了七十多个大学生，十几个研究生，还有三个博士。
坚韧的品质，乐观的性格，让秦家湾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喜爱田园风格的人留在家乡建设家乡，喜欢往外闯的人自然也创下了一番事业。
秦小草从1977年要跟老师去研究所之前，把家里安排了一下。
对于肖莲花的老年生活她并不害怕，只要有福叔他们在，秦家村的人在，她的老年生活就吃不了苦。
她的威望和名声能保证肖莲花在秦家湾过的又体面轻松自在，而她寄回去的钱足够让她后半生无忧。
至于几个哥哥，不说大哥怎么样，其他五个哥哥就算为了她手里的利益，也不敢轻慢了自己的老母亲。
肖莲花死的时候是102岁，足足的高寿，在她最后的几年，已经认不得人了，五个哥哥就自觉的搬回了老房子，一起照顾自己母亲。
老太太走得很安详，葬礼按村里最高规格办，全村人都来了。
遗憾的是秦小草没能回来，老太太最后选了一个谁都没想想到的地方，她没有埋在她早死的老头子旁边，选了一个在面向村庄的路边高坡上，旁边有一座坟，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会选那里。
大哥等年纪大了倒是也想得开，他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意孤行，只考虑了自己根本没考虑家里人的感受就去入赘，是真的伤了老母亲和几个兄弟的心。
所以日常照顾老母亲很是积极。
等他年纪一天天的大，身体还没老母亲好，几个弟弟看着这个大哥不太想理他，又不想他真的饿死在家里，于是一人一个月轮流给他送饭，好歹让他活着。
底下的孩子们里一个小侄女最是争气，她从小听着姑姑的故事长大，高考报了人大毕业后回乡从政，成了本县第一位女县长。
她继承了秦小草的志向，把秦小草的这些理念从秦家湾公社推到整个县城。
而秦小草本人，却在吃沙子。
从1977年踏进那个代号404的基地起，她的人生就按下了静音键。
她大学只读了一年，后面全靠自学，底子薄。原子核物理、粒子物理、量子力学、统计物理……一本本砖头厚的原著，一个个烧脑的公式，她咬着牙啃。
又十年，她开始参与实际项目。从计算员做起，算数据，做模拟，写报告。
基地在戈壁深处，一年有二百多天刮风沙。出门得包头巾，戴风镜，就这样，回来一抖，衣服里、鞋里、耳朵眼里都是沙子。
她真不觉得苦。这辈子，从秦家湾那个吃不饱饭的村子走出来，到站在国家最前沿的科研阵地，她觉得自己赚大了。
哪怕代价是她后半生都在吃沙子，哪怕她再也没有回过秦家湾，哪怕她隐姓埋名六十年。哪怕她后半生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她觉得这辈子也很值得。
她想等她死后，名字总会有一天重见天日。
秦小草是八十三岁那年走的。
走得头天晚上还看了新闻，说中国新一代核电站并网发电。她指着电视对学生说：“这个设计，当年我们论证过三个方案，最后选了这个。看，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