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可他对卦算这一道本来就不精通,知道要变天却不知道为什么。

出于修士的直觉,他隐隐感觉不安。

身形一晃,消失在静室中。

天机阁,是当今修仙界一个极其特殊被边缘化的宗派。

天机阁的人是唯一一支和凡人相处和睦的宗派,宗派人少,相比其他宗派动辄几万人,他们整个派系加起来才两个人。

也没有什么地盘,也没占据到灵脉,所以他们的宗派就在凡人的地头。

一个派的人都不结婚生子,弟子都是从凡间收的,极少接纳已有修为在身的修士。

讲究入世修行,出世炼心,在凡尘中体悟天道无常。

对宇行真人而言,天机阁代价往往高昂得难以想象,他们的推算又准得令人心悸。

按照记忆中的方位和特殊的联络方式,宇行真人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外,找到了一座爬满青藤的简陋石屋。

石屋门楣上挂着一块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可见天机二字。

站在那扇虚掩的柴扉前,宇行真人罕见地犹豫了下。

他知道推开这扇门意味着什么,天机不是那么好问的,代价也绝非寻常。

“玄机真人可在?凤鸣宗宇行,冒昧来访。”

没有回应,柴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宇行真人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石屋内极为简单,一桌,两椅,两蒲团。一位身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他身后是玄机真人唯一的弟子抱拙。

“你来了。” 玄机真人仿佛早已预料到。

“我算到你会来。坐。” 玄机真人指了指对面的空地。

宇行真人也不讲究,直接盘膝坐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他开门见山:“真人明鉴,宇行心中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辗转反侧,特来求教,望真人能为宇行解惑。”

“你想窥视未来?还是想求证一个你心中已有倾向的可能?” 他缓缓摇头,“天机不可轻泄,此乃铁律。你要知道窥探的代价绝非你一人能够承受。更何况未来本身非一成不变,你今日所见或许因你一问,便已生出新的支流,徒增变数与业力。”

“我明白。” 宇行真人苦笑,“我知道执着于知便是妄念,可心中不安如烈火灼心。凤鸣宗传承千载,门下弟子三万有余,我无法置他们于不可测的洪流之中而不顾。”

玄机真人目光转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飘忽:“顺其自然并非不作为。逆天改命往往事与愿违甚至引来更大的反噬。我劝你有些事不如不知。因为即便你看到了,有些话你也说不出口,有些事你也无法改变。何必徒增烦恼折损寿元道基?”

“可我知道了。” 宇行真人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心里一种感觉如果凤鸣宗依旧沿着旧路走下去,我门下这三万弟子真的看不到下一个千年,甚至等不到我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听到的那番话或许就是那一线生机所在!”

“哪怕代价是你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玄机真人的目光深邃无波,“就为了一个可能改变,也可能根本无法改变,甚至因你窥探而变得更糟的未来?”

抱拙站在师父身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玄机真人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了。

“没关系。凤鸣宗除了我还有宇珩宇知两大乘。他们都是惊才绝艳之人,即便我身死道消,有他们在凤鸣宗总不至于一下子就垮掉。”

“你欲窥天机,我若泄天机,你我皆要承担莫大因果与反噬。” 玄机真人缓缓道,“请回吧。”

说到这里看宇行真人都没反应过来,玄机心想心里没点数,这是什么你要死的问题吗?

是你死就算了,还要拉着我一起承受代价的问题!!

自己可不愿意为了这么一个充满变数的未来赌上一切,受到反噬。

他和宇行真人的关系没到这个地步。

再说了抱拙还小,他一死,抱拙很难守住宗门,他还没见那个小丫头说的天下大同呢。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宇行自己距离大限又没多久了。用自己的寿命换一个天机不亏。

如果是举宗倾覆,道统断绝,那所有的意义就完全不同。

他咬了咬牙盘算着凤鸣宗能给出的最大的代价道:“玄机真人,若以物易物,以代价换代价呢?我凤鸣宗愿付报酬!”

玄机真人抬起眼皮:“哦?你能付出什么?寻常宝物,你看到了,我们天机阁就两个人也用不上。”

宇行真人脑海中飞速权衡:“我凤鸣宗山门是东洲中型灵脉汇聚之地,滋养宗门千年。我可做主,划出其中一半灵脉所属权,千年之内赠予天机阁!”

此言一出,连一直沉静的抱拙都忍不住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惊色。

灵脉是宗门立身之本。凤鸣宗能屹立千年,与这条灵脉关系重大。

分出半数就等于自断一臂,宗门灵气浓度大减,直接影响所有弟子修炼速度和宗门未来发展潜力!

玄机真人盘算着,明乐那孩子说要找灵石,刚好是上好的机会,就是不知道她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能不能在凤鸣宗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而这个机会也千载难逢,现在的灵石矿越来越少,基本都掌握在大宗门的手里,明乐他们要弄到,也要死不少人。

这生意可以做!

“一半灵脉……” 玄机真人道,“你要清楚,即便我收了动用轮回镜帮你一看,你自身所需承受的反噬,并不会因此减少分毫。你依然可能会真灵蒙尘,再无轮回之机。而你所见或许只是一片混沌,或许是你无法理解的片段,未必能得偿所愿。”

“灵脉没了只要人还在山门还在,总有办法。传承若断了,要灵脉何用?” 宇行真人斩钉截铁的道,“至于我,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为我凤鸣宗三万弟子寻得一线真切生机,宇行死亦无憾!”

下了决心事情反而容易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玄机真人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似是怜悯,似有一丝遥远的追忆。

“罢了。既然你意已决,代价也付得起……抱拙。”

“弟子在。” 抱拙躬身。

“去内室,将轮回镜请来。”

“是。” 抱拙转身走入石屋内唯一的侧门。

玄机真人示意抱拙将镜子放在宇行真人面前的地上。

“我再跟你强调一次,它所展示的不是确定的未来,而是基于无数因果线与当下抉择最可能延伸出的片段,而且充满变数。你要谨守心神,不能沉溺其中。”

宇行真人凝视着这面看似破败的铜镜,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然后把手里的宗主令牌给了对方。

玄机真人入手就感觉到了不同,他一把把宗主令牌塞入怀里,生怕对方在这个关头反悔。

“将你的灵力,缓缓注入镜中。同时在心底最深处清晰地去想去问去感受你想要求证的那个未来。” 玄机真人指导道,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要被镜中幻象吞噬。当感觉无法支撑时,立刻切断灵力联系,否则你将被永远困在时空碎片之中。”

宇行真人郑重点头。

精纯磅礴的大乘期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流,汹涌地注入那面古旧的铜镜之中。

灵力疯狂流逝,很快宇行真人就感到了一丝虚弱。

灵力不足以开启镜子,他便开始献祭燃烧自己的寿元,以本源精血为引,将自身对强烈忧虑、对弟子命运的牵挂、对道统传承的执念,一同化作无形的祈问之力,灌入镜中!

铜镜开始发出低沉的来自远古的嗡鸣。

宇行真人屏住呼吸,全副心神都沉浸其中,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百年后凤鸣宗的未来……我三万弟子的下场……宗门道统……是否延续……”

幽光旋转,扩大,渐渐吞没了整个镜面。

然后破碎的画面,猛地冲入了宇行真人的识海!

他看到——

巍峨的凤鸣宗主峰,护山大阵破碎,灵光黯淡。曾经仙气缥缈的亭台楼阁,化作断壁残垣,烈火熊熊燃烧,黑烟蔽日。

熟悉的宗门服饰,染满鲜血,破碎不堪,散落在山道、广场、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曾经朝气蓬勃、刻苦修炼的弟子们,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面目扭曲,死不瞑目,尸体堆积如山。

宇知真人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剑身布满裂痕。

他死死盯着前方某个方向,眼中满是不屈的剑意与深切的悲凉,生机已绝。

另一处是后山禁地边缘。他那向来不靠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弟宇珩真人,背靠着坍塌的禁地石碑,坐在地上。

凤鸣宗……上下三万弟子……两位大乘师弟……尽殁!

“噗——!”

现实中的宇行真人,猛地喷出一大口殷红的、夹杂着淡金色道韵的鲜血!

灵力、寿元、乃至道基本源,都在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恐怖未来中剧烈燃烧再被反噬!

“为……什么……”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再次恢复晦暗的铜镜,仿佛想从中再看一眼,找到一丝不同的可能,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玄机真人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刚刚付出惨重代价、窥见一丝天机而遭受重创的宗主,眼中无悲无喜。

抱拙默默上前,收起那面吸饱了鲜血和绝望的轮回镜,退到一旁。

而玄机真人的头发也迅速从乌黑变成白发,显然在一旁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半条灵脉,这是多大的机会。以他的半数寿年换半条灵脉,不亏。

宇行真人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间焚烧般的剧痛,灵力在经脉中溃散流窜,像无数烧红的细针在穿刺。

他艰难地调息,勉强将那翻腾的气血和濒临溃散的神魂暂时拘束在残破的躯壳内。

缓缓起身,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已尽成枯槁的雪白。

“玄机真人,今日一别,恐成永诀。后续灵脉交割事宜,我会交代师弟宇珩前来处理。这枚掌门令牌暂存于此,权作信物。待宇珩来时,凭此交接。”

玄机真人看着对方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宇行真人转身一步步挪出石屋。召出本命飞剑时,咬破舌尖,以最后精血催动,化作一道摇摇晃晃的黯淡流光,消失在天际。

刚踏入护山大阵范围,强撑的一口心气稍松。

“噗——!”

一大口混杂着淡金色破碎道韵和内脏碎块的浓稠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衣襟。

他闷哼一声,将涌到喉头的第二口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血腥味直冲颅顶,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倒在这里,至少不能倒在弟子们面前。

他以剑拄地,勉强站稳,取出那枚仅限掌门使用的宗门紧急传讯密令:“主殿……速来……事关存亡!”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殿柱,缓缓滑坐在地。

最先赶到的是宇知真人。

他冲进大殿,一眼就看到形销骨立、生机如同破败棉絮般丝丝缕缕溃散的师兄。

“师兄!!!”

宇知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到近前,想伸手去扶,却又不敢触碰,凌厉无匹的杀意冲天而起:“是谁?!是谁把你伤成这样?!我去斩了他!!!”

“安……静。” 宇行真人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没……用。等……宇珩……齐。”

每说一个字,他衰败的气息就微弱一分。

宇知真人的手僵在半空,猛地跪坐下来,双手捏诀,精纯磅礴的元婴剑元毫无保留小心翼翼地渡入宇行真人体内,试图修补那千疮百孔、正在崩塌的经脉与丹田。

然而他的剑元如同泥牛入海。

那是道基法则层面的崩坏,非药石灵力可医。

“师兄……!我的灵力不行!” 宇知声音发颤,想要撤回,却又不敢。

“没用的。” 宇行重复,眼神示意他停下,节省力气。

紧接着,破空声接连响起。来的人都以为宗门遭遇外敌突袭,秘境暴动。

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们所有人瞬间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掌门?!

那个昨日还威严深重、筹划宗门百年大计的掌门师兄,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掌门师兄!”

“宗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严长老一个箭步上前,扣住宇行真人的手腕,灵力一探:“道基……碎了?!神魂也在消散!谁?谁能将掌门伤到如此地步?!”

宇行真人缓缓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殿外。

他在等最后一个人。

众人心急如焚。

宇珩真人用着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当他看到宇行时满是惊诧,死死地看着师兄。

“师……兄?” 他的声音里都是不可置信。

宇行真人看到宇珩,用眼神示意他过来。

宇珩一步步走到宇行面前,蹲下身,与师兄平视。轻轻伸手握住了宇行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生机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齐了。” 宇行真人吐出两个字。他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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