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正清又爬上房顶,将稻草帮他重新铺了一下,补了漏洞,用泥巴抹了边。这么一拾掇,这间曾废弃的土坯房,总算能安安稳稳住人。当晚,周茨就带着欢欢搬进了这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家”。

第五天的时候,公社王主任和赵所长一起找到了周爱党,爱党叔直接带着他们来到了周茨的新家。

几个人一进门就看到周茨拿着小水桶打算出门,这是周大爷特意给他箍的。早两天周大爷帮他把水缸储满了水,再怎么省着用今天也就只剩一小半,他想试试自己提水回来要多久,计算一下时间。

“小茨,先别忙。”周爱党连忙叫住他,“王主任和赵所长找你说点事情。”

周茨放下桶,转身进屋,搬出那把椅子,又拎出两个矮凳——都是前几日周大爷和正清哥送来的,刚好三个。他看了看,少一个位置,站着听事也尴尬,又从墙角搬了块平整的石头,自己坐下。

王主任打量着他,心里生出几分宽慰。几天前在公社见到这孩子时,那模样比逃荒的还凄惨。如今头发剃成了清爽的小板寸,身上那套衣裳宽大针脚粗,却不再是先前那件用七八种颜色碎布胡乱拼成的“百家衣”,好歹是完整的一套。人看着也精神了许多,今天看至少有个人样子。

“孩子,”王主任开口,语气温和,“我听大队长说,你想改名叫周茨,还想把户口落在周家庄?”他想,在告诉孩子那些未必是好消息的调查结果前,总得先给他一点确切的盼头。

“嗯,我在周家庄呆了四五年了,这里的叔叔伯伯婶婶哥哥姐姐都很好,再说我都丢了好几年了也没人找过我,估计那边的亲戚爷奶也不接受我,我想着就当重新开始吧,就在周家落户了,我当年是周家庄的叔叔伯伯婶婶们一口一口养大的,姓周也是为了提醒我自己记恩。”周茨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好好生活,你的福气在后头呢。”王主任听着动容笑着说道:“好,我做主直接帮你办理户口落户到周家庄。”

他是很喜欢这个早熟,说话做事条理分明又知道感恩的孩子,就冲这孩子愿意姓周,他也愿意给这个孩子落户。

旁边的周爱党听着,鼻尖一阵发酸,赶忙别过脸去。这孩子就是招人心疼。从前谁给他半块馍、一碗稀饭,他总是默默记下,然后拼着那点小力气,给人扫地、送把柴火,用他自己的方式还情。

王主任说完看着赵所长:“老赵,事情你来说说,这事你最清楚。”

赵所长坐在离周茨最近的地方,摸了摸他的小板寸:“我们按周老三交代的,当时就去了隔壁大柳镇,找到了周老三说的地方,确实有这么一户人家,隆成村姓周的人家。说是丢了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他声音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斟酌字句,“房子现在住着的,是周成家的二弟,周功。

他们说你也不是周成他们亲生的,是别人放在周成家门口,他们看你可怜然后就养着你,我也问了周成老婆的娘家,他们也是这么说,说你确实不是他们家女儿生的,他们女儿也没怀孕过,所以当时哪怕你丢了之后,也没有人报警找你,没人想多养一个孩子。”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在有点家底的情况下,一个爷爷奶奶丢了亲孙子却石沉大海,外公外婆舅舅什么的,大队这边都一点动静都无,不是自己亲生的孙子外孙女,自己儿子自己女儿都没了谁愿意多这么一个毫无血缘的累赘。

“所以,”周茨波澜不惊的道,“我现在是个彻彻底底的孤儿。连当初是谁把我放在周家门口,也不知道。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对吗?”他顿了顿,问出最关心的事,“那我身上那件衣服……他们怎么说?”

赵所长点了点头,对他这么快抓住重点并不意外。“这个他们倒还记得。当时包着你的襁褓,就是那件绣着字的细棉布衣服。篮子里还放了奶瓶、半包奶粉,几件小衣裳和尿布。留了纸条说家里遭了难,实在没法养了,才送到没孩子的人家门口。纸条已经没了,具体他们也只知道这些。”

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习俗,当一对夫妻结婚很久没孩子的时候,就会抱养别人的孩子,谓之“压子”或“引子”,指望能带来自己的亲骨肉。周成夫妇大概也是存了这份念想。后来他们意外身故,虽说新社会不讲这些,但旁人心里犯嘀咕,觉得这孩子“来历不明”或“命硬”,不愿接手也是有的。

周茨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预想的天崩地裂。如果真相是这样,那自己最初的那个家,恐怕处境更加艰难。是成分不好?是突遭横祸?还是迫于无奈远走他乡?那个将他放在别家门口的人,是父母,还是其他亲人?

“我明白了。”周茨轻声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原来的家恐怕是遇上过不去的坎了。能不能找到看运气吧。”

至少一部分真相水落石出。他并非被恶意拐卖,最初收养他的人家,也曾给过这孩子温暖和生路。

王主任和赵所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感慨。这孩子的心思之清明,承受力之强,远超他们预料。

“孩子,”赵所长放柔了语气,“你的身世,我们派出所会继续留意,有线索一定告诉你。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日子过稳当。户口的事王主任答应了很快就会办。以后周家庄就是你的家。”

周茨站起身,对着王主任和赵所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王主任,谢谢赵所长。也谢谢爱党叔,谢谢周家庄所有的乡亲。”

送走周爱党和王书记他们,周茨打算接着拿桶去提水,没等他走出院子,就看见周正明扛着一把锄头晃悠过来了。

“小茨,”周正明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咧着嘴笑,“我爸说你要刨块地种菜?打算刨哪儿?我来帮你。”

周茨极其不好意思的道:“三哥,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你把锄头借给我就行了,等我自己慢慢干。”

“没嗐,跟我还客气啥!”周正明大手一挥,浑不在意,“我妈说了,我老大不小,该学着正经干点活了。帮你这不正好?再说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茨单薄的身板,语气笃定,“我干起来肯定比你快。”

其实是周正明是家里老幺,他爹周爱党正当壮年,是队里有名的庄稼好手,他大哥周正清也是一把干活的好劳力。他今年没再上学,在家里就有些“闲”。上午在家,他摘黄瓜逗侄子铁蛋玩,没个轻重把铁蛋惹得嚎啕大哭。爱党婶子看着心疼,又舍不得真骂这惯会耍宝的小儿子,索性打发他出来:“去,看看小茨那边有啥要帮忙的,出点力气,学学做事!”眼不见为净。

周茨很随便的在他院子角落划了一个大概:“三哥你随便挖,多大都行,到时候我给你种好多种你最喜欢的西红柿。”

周正明眼睛一亮冲他竖起大拇指:“够意思行,我妈可抠门了,西红柿就种两棵,不够吃。你给我种上……嗯,十棵!不多吧?”

“行,都听你的,到时候都是三哥的。”周茨笑着应下。

周正明哈哈大笑,他当然是开玩笑的,十颗西红柿能把周茨这点地占掉一大块,哪里还有地方种别的。

他不再废话,往手心“呸呸”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抡起锄头就干。

“嘿——!”

锄头带着风声落下,刨进板结的土里。周正明劲儿使得不小,可这荒地多年没人动过,土硬草深,一锄头下去,只刨开浅浅一层,草根还紧紧扒着土。他没在意继续挖。

不到十分钟,周正明就觉出不对劲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后背的汗衫湿了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手心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虎口和掌心已经磨得通红,眼见就要起泡。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看自己发红的手掌,又看看才刨开脸盆大一小块、深浅不一的地,心里暗暗叫苦。大话是放出去了,可这……这就要当逃兵了?

周茨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有些无语,又有点想笑。这位三哥,看着高高壮壮,干活是真不咋熟练啊。他怕周正明脸上挂不住,赶紧移开目光,装作没看到他龇牙咧嘴甩手的模样,开口道:“三哥,你先挖着。我去周文叔家再借把锄头,回来跟你一块儿干,能快点。” 说着,他把水桶往旁边一放,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周正明看着周茨跑远的背影,长长出了口气,又看了看手里的锄头,认命地再次举起来。这回他学乖了,不再用蛮力,挖一下,歇两下,心里还在给自己找补:他觉得今天他就不应该这个点出门,肯定是太阳太大,而不是他太虚了,也不是他不会干活。在心里给自己强行挽尊之后感觉好多了。

等周茨从周文叔家借了锄头回来,身后还跟着文婶子。文婶子一进院门,眼睛就落在正“细致”刨地的周正明身上,噗嗤一声笑了:“哟,我们正明真长大了啊!瞧这活儿干的,多仔细!”

实在没法夸“干得好”,也不能说“干得快”,这一下一下磨洋工似的,可不就剩下“仔细”了么?周正明脸一红,吭哧着说不出话,只喊了声:“婶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小茨这地打算咋弄。”文婶子说着,不再打趣他,拿着根树枝,在院角空地上利落地走了一圈,用脚划出清晰的界线,对周茨说:“就这一块,都给挖出来,土要深翻,敲碎,把草根石头都捡干净。这时候正好种点夏菜。”她如数家珍,“黄瓜、南瓜、丝瓜,这几样好活,爬架就行。豇豆也能点一些。扁豆苗我家有富裕的,回头给你拿点。茄子、辣椒苗,还有韭菜根,你陈奶奶家肯定有,去要点就行。今年好好伺候,够你吃的了。”

周茨连连点头,心里记下。他又想起一桩事,忙问:“婶子,我想养几只小鸡,夏天能行吗?我打算在厨房那边,挨着那棵老槐树搭个小笼子,您看行不?”

“养鸡啊?行啊!”文婶子爽快地说,“夏天虫子多,小鸡长得快。就搭在厨房边阴凉地,笼子底下和顶上多铺点干草麦秸,能隔热。晚上我让你文叔过来,帮你搭把手弄结实点。”

交代完,文婶子看周正明那地挖得实在不像样,又浅又凌乱。她摇摇头,直接从周茨手里拿过锄头:“瞧好了,得这么挖。” 只见她腰一沉,手臂一抡,锄头带着巧劲深深没入土中,再一撬,一大块板结的土块就被完整翻起,草根朝上。她动作麻利,几下就挖好一小片,深度、宽度都够,土块也散开了些。“照着这个来,深翻,晒土,杀虫子还肥地。”

周茨和周正明在旁边看着,相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佩服”和“完蛋了要返工”。两人不敢怠慢,拿起锄头,照着文婶子示范的样子,重新干起来。

这一干,就干到了日头当空的正午。毒辣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两个半大小子汗如雨下,衣服能拧出水来。才挖了不到一半,周茨只觉得胳膊发酸发沉,锄头都快抡不动了。他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对同样气喘如牛的周正明说:“三哥,歇会儿吧,在我这儿吃口晌午饭。”

周正明早就累得想趴下了,全靠一点“不能在周茨面前先认怂”的面子强撑。听周茨这么说,他立刻把锄头一扔,一屁股坐在阴凉处的石头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行,歇会儿。”他也实在没力气顶着大太阳回家吃饭。

周茨到厨房,洗了锅,添上水,抓了两把米,又切了半个菜瓜丁一起放进去,煮了一锅菜瓜稀饭。灶火映着他汗津津的脸。饭快好时,他又从陈奶奶给的陶罐里夹出一小把酸豆角,细细切了,这就是下饭菜。

粥煮好了,周茨盛了两碗,端到院里树荫下。周正明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吹两下就吸溜了一大口。清甜的米香混合着菜瓜的微爽,竟然格外可口。“嘿,周茨,你这手艺不赖啊!”他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夸道。

一碗粥下肚,肚子里有了底,但离饱还远。周正明看着锅里不多的粥,心里琢磨:周茨的粮食那么少,自己多喝点搞不好周茨要饿肚子。他把空碗一放,抹抹嘴:“我饱了,你多吃点。”

周茨一看他就知道不够,又盛一碗递过去,周正明一边把头转过去,手却不受控制的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唉也不知道周茨怎么做的,就是比他妈做的好吃。不知道他回去让他妈妈来学学周茨怎么做的,会不会挨打。

午后的太阳正毒,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时候下地纯属找罪受。两人索性把鞋子一脱,垫在脑袋下,就着屋里地上那点阴凉,并排躺下,没一会儿,就在疲惫和饭饱后的困意中沉沉睡去。

等傍晚的时候,隔壁的文叔来喊他们两个才醒。文叔话不多,看他们起床之后,进院看了看他们挖了一半、质量参差不齐的地,也没说啥,从周正明手里拿过锄头,挽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只见他下锄又准又稳,力道均匀,每一锄下去都翻起大块结实的泥土,草根被干净利落地斩断翻出。他动作快极有效率,不一会儿就赶上了两人半天的进度,而且翻过的地深浅一致,土块细碎均匀。

周茨和周正明在一旁看得心服口服,赶紧跟着打下手,捡草根、敲土块。在文叔的带领下,剩下的一半地很快翻好、整平。文叔又手把手教周茨怎么开浅沟、点种子、埋土,怎么间隔着移栽菜苗、怎么浇“定根水”。不到两个小时,原本的荒地上,已经规规矩矩地种上了几行菜,插上了几棵有些蔫头耷脑、但根须带着泥土的菜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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