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行了,头三天早晚记得浇点水,别多,湿了土就行。等苗立住了,就好办了。”文叔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茨赶紧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水,请文叔和周正明洗手,又端来两碗晾凉的开水:“文叔,三哥,喝口水,歇歇。”

“嗯。”文叔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叮嘱道,“烧了水,灶膛里的火灰一定要扒开检查,确认灭透了,半点火星子都不能留,记住了?”

“记住了,文叔,我每次都会仔细看的,您放心。”周茨认真点头。

文叔歇了口气,看天色尚早,又指挥着两个小子,把之前倒塌的那间偏房清理出来的碎砖废料利用起来,混合着黄泥,挨着厨房外墙和老槐树,搭了一个简陋却结实的小鸡窝,顶上厚厚地铺了一层干稻草。“这样就行了,白天有树荫,晚上能挡风。过两天有大集,你去抓几只小鸡崽放进去就行。”

活儿干完,天边还剩下一抹亮色。周茨心里过意不去,想留他们吃晚饭:“文叔,三哥,就在我这儿随便吃点吧,我煮粥快。”

周文叔摆摆手,扯着还跟周茨挤眼睛的周正明就往外走:“你才安顿下来,有几粒粮食?见人就喊吃饭!乡里乡亲搭把手的事儿,别整这些虚的。走了!”

村里人对周老三的意见很大,提起周老三就觉得厌恶摇头,对于周茨这个孩子倒都没什么意见,很是心疼他的遭遇。接下来的日子,他的院子村子里的人基本都帮了一把手,东家送一包粗盐,西家给一把菜秧;这个婶子塞来几棵青菜,那个大娘送来几个鸡蛋;有叔伯帮他拾掇屋顶、搭好菜架,也有大哥给自家田打药时,顺手把剩下的药水匀给他,喷在菜园子驱虫。

这些零零碎碎的好意,周茨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他想日子还长,这份恩情,总有能还上的时候。

周立徳,哦,也就是狗子同学已经放暑假了,还带来了他的课本,说是跟要跟他一起学习,顺便把作业也拿过来跟他一起写,美名其曰是让他提前体验上学,帮他进步每天做完作业才回去。周茨看着他摊开的、一片空白的暑假作业本,心里严重怀疑:这娃是不是因为作业不会也没写,怕挨他妈骂,跑这儿避难来了。

搞得立德妈特别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儿子这“教周茨读书”的幌子太糊弄人,不好意思白占周茨便宜,让立德爸扛了半袋子玉米面和一小袋红薯送过来。

于是每天下午,小院里就多了一个抓耳挠腮的身影。作业写完周立德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回家。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上了一年学,怎么还比不过才跟着他学了个把月的周茨?这严重打击了他作为“小老师”的自信。

等过了两个月,他觉得不是自己的问题:肯定不是自己笨,绝对是老师教的太差了,自己随便一教,周茨就学的这么好,这明摆着是自己当老师的天赋嘛!一下周立徳就找到了人生方向,他决定以后就做老师,他这个能力不能被埋没。也不知道他老师知道他这份壮志,是什么心情。

周茨的户口已经落下来了,为了给以后上学铺路,他特意找王主任填大了一岁,所以他今年就是九岁,公社这边也跟学校打好了招呼,等他9月份就可以去参加考试入学,王主任怜悯他的遭遇,帮他申请了免除学杂费。在上次来看他的时候还给他申请了补贴,后来周爱党告诉他,这不是公社申请的,是王主任个人补贴他的,一次性给了他50块。

从周立徳的嘴里也打听到了,现在是5+3+2的形式,就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两年。他今年9岁,不打算读十年的书到19岁才高中毕业,他打算跳级,所以神童的名声要先打出去。借完周立徳的课本假装学完之后,又麻烦周立徳和他一起去其他高年级的人家里借,在暑假里,他直接假装把小学三年级的课本都学完了。

周立德回家一说,立德爸和立德妈半信半疑地过来,亲眼看了周茨工工整整的作业和比他儿子强出一大截的字这才信了。给他大肆宣扬了一番。没几天村里好些家长都借着由头来周茨这儿“搭把手”,实则是来参观“神童”和他的三年级作业。回去的人家里当天晚上就会响起小孩的哭声。

对于周茨来说要不是太过匪夷所思,他都想直接上五年级,后面想想他可以上一年三年级,然后直接跳到五年级。也就不给狗子同学压力了,毕竟每次狗子同学来找他玩都是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看他,很是幽怨。

这边的学校其实就一个正式老师既是校长又是高年级的班主任,其他两个是民办老师,都是本地人,他得喊哥哥叔叔,一三年级的人一个教室,二四一个年级的一个教室,五年级的一个教室。一个教室里坐30多个人,学校就在周家庄和隔壁大树村的中间,是之前地主家的房子改造的,条件都是还行,就是得自己带板凳去上课。

周茨一共养了十只鸡,他特意和陈奶奶一起去挑的,一只公鸡九只母鸡,这是他第一辈子在农村学到的法子,他注意过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这种能准确鉴别公母的方法。他打算把这个法子教给村里的婶子,自己先实验一下,成功了再找个机会说出来。

看到河里的鱼,他还想在村子河边的低洼地里挖个池塘养鱼,刚好不远的河边有片长年积水的低洼荒地,泥泞不堪,种啥都不成。若是把它挖深了,引那条浅河水进来,不就是个现成的鱼塘?这年头,农村人想挣点活钱,多半还得从土里、水里琢磨。他脑袋里那些来自后世的零散知识,虽然不能让村子一夜暴富,但要是能帮着乡亲们多收几斤鱼、多换几块钱,也是好的。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李茨背着陈奶奶帮他改的周大爷的青色斜挎包,被周立徳带着去学校报名。

经过入学测试,周茨毫无悬念的进了三年级,这事在村里没起什么波澜,大家早就看过他写三年级的作业,知道他题目基本上都是对的,觉得上一年级才是屈才。

可对狗子同学来说,这就是一场地震,一下子亚历山大,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自己比周茨早上一年学,现在居然比他低一年级?这脸可丢大发了。更关键的是,他可是周茨的“开蒙老师”啊!学生都三年级了,老师还能在二年级晃荡?这说出去,他周立德以后在周家庄还怎么“教书育人”?这也太拉垮丢分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紧迫感抽在周立德屁股后头。他居然破天荒地不用立德妈举着笤帚疙瘩逼,就自己抱着课本啃了起来。早起背课文,晚上算算术,那股用功劲儿,看得立德妈和立德爸一愣一愣的,心里头又是诧异,又是说不出的欣慰。立德妈偷偷跟男人嘀咕:“周茨这个榜样还真是厉害,狗子一下就懂事了,等下次你看到活多搭把手。”

周茨的“神童”形象立的相当成功,三年级读了一年,期末考试的成绩单亮出来,又是门门满分。校长和班主任直接找上门,跟王主任、周爱党一商量,得,这孩子蹲在三年级纯属浪费时间,直接跳去五年级吧。

跳级消息传到周家庄,周家庄又热闹了几天。压力全堆到了周立德肩上。村里那些叔伯婶子见了他,都笑着打趣:“狗子老师,你学生都上五年级啦,你这‘老师’啥时候能毕业去教他呀?” 或是:“立德,可得加把劲,别让徒弟给甩没影喽!”

周立德脸皮薄,被说得面红耳赤,又不好回嘴,只能绷着脸,闷头快步走开。次数多了,他渐渐练出了一副“金刚不坏”的表情——任你怎么调侃,我自岿然不动,脸上半点波澜不起。久而久之,长成了一个面瘫帅哥。

可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床上,他都会咬着被角,内心哀嚎: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那个得意忘形的下午,把“我要当老师”、“我天赋就是教书”那些蠢话全吞回肚子里!现在可好,大话吹出去了,全村都知道了,自己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

每当他累了、倦了、想偷个懒,爹妈不用多说提一句“你当初在祖宗和亲戚面前可是发过宏愿要当老师的……”,就吓得他一个激灵继续跟课本死磕。

自己吹出去的牛,含着泪也要实现啊。

说来也好笑。当初周立德“发现”自己“教学天赋”后,回家兴奋得手舞足蹈,宣布这辈子他的志向就是当老师。一开始爸妈觉得小孩子嘛,一天可以换三个理想,今天要当老师,等下看见医生想当医生,后面看到养猪的有肉吃又想去做养猪的。

可周立徳骨子里还真有点“犟种”的脾性。他不仅说了,还真天天有模有样去“教”周茨。周茨也配合,问啥答啥,学得飞快。到了年底,周茨的成绩单成了周立德“教学成果”最辉煌的证明。

年关祭祖,走亲访友,周立德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把“如何培养出神童周茨”的经验,添油加醋地从本村吹到了外婆村。阵仗一大,关注的人一多,这“天才小老师”的人设,算是彻底焊死在他身上了,想摘都摘不下来。

于是,周立德的求学生涯,就痛并快乐着。他每天和周茨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过程往往是这样:他被某道题难得抓耳挠腮,一抬头,周茨已经写完开始看五年级的书了;他好不容易理解了一个知识点,周茨已经能用更简单的方法讲给他听,还顺带引申出去……打击是日常的。

但好在,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从不藏私,总愿意耐心给他讲解,帮他梳理。周立德就在这种“被碾压”和“被投喂”的循环里,咬着牙,居然也把成绩一点点追了上来,稳稳坐在了班级上游。

周茨82年的时候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揣上两个冷馍或是饭团,步行两个小时去学校,下午再走两个小时回来。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冬天寒风像刀子,夏天日头能晒脱皮。最崩溃的是雨雪天,黄土路变成烂泥塘,深一脚浅一脚,到学校时裤腿能湿到大腿,鞋子沉重得灌了铅。

周茨只觉得苦不堪言,这特么比他第一世上班更辛苦更磨人。这日复一日的让他崩溃的要死。周茨根本受不了在路上的时间!!!

于是初一下学期,一个更惊人的消息炸开了:周茨又要跳级,直接去初三!这次连镇上中学的校长都被惊动了,亲自组织了测试。结果毫无悬念。

消息传回周家庄,整个村子都沸腾了。乡亲们的自豪感达到了顶点——看看,这神童是吃咱们周家庄百家饭长大的!是咱们村的水土养出来的聪明崽!那段时间,村里但凡有适龄孩子的家庭,大人总爱领着娃到周茨跟前,不说别的,就让孩子喊声“茨哥”,再让周茨摸摸孩子的头。朴素的乡亲们相信,这样能沾点“文气”和“灵气”,将来读书也能聪明些。周茨每次都很配合,温和地摸摸小弟弟小妹妹的脑袋,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

84年的时候周茨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高中,去了县城,终于可以住校摆脱每天上学放学走路的痛苦。周茨只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菜地里的瓜豆还在结实,鸡笼里几只母鸡咯咯叫着。他知道自己往后回村长住的机会不多了。开学前他找到文叔一家,把钥匙、菜地,还有那几只已经能稳定下蛋的母鸡,郑重地托付给了他们。“菜随便摘,鸡蛋也给铁蛋、栓柱他们吃。这房子和地,就麻烦文叔、文婶帮着照看,别让它荒了就成。”

文叔接过钥匙,厚重的手掌拍了拍他愈发结实的肩膀:“放心去吧。”

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主席台上方“欢迎新同学,共创未来”的红色横幅格外醒目。周茨站在侧幕,能清晰地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前排就座的领导和老师。他穿着陈奶奶用周大爷旧中山装改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

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周茨深吸一口气,走上台。话筒有些高,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清亮、稳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他没有拿稿子。稿子是昨晚写的,这种程度的发言上辈子不知道做了多少次早就烂熟于心。

他讲了自己在周家庄的叔叔婶婶们“一口饭、一口汤”的接济下长大。他提到了周大爷的小木桶,爱党婶子的旧衣裳,文叔帮他搭的鸡窝,陈奶奶塞给他的热鸡蛋,立德爸妈送来的玉米面……他说这些名字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台下很安静,很多来自农村的同学,眼神里有了共鸣的微光。

他讲了自己怎样从借来的课本开始,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感谢了村里教他认第一个字的周立徳,感谢了公社王主任为他跑户口、申请减免学费,感谢了小学里那几位既是老师又是叔伯兄长的民办教师。

接着,他谈到了学习方法。他说,学习像种地,要“精耕细作”,课前像“看天时”(预习),课上像“听老把式讲经验”(专心听讲),课后像“锄草施肥”(复习巩固)。他用了很多农村孩子能懂的打比方,引得台下发出会心的轻笑和点头。

最后,他望向远方。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我常想我从哪里来,我的根在哪里,或许我永远找不到血缘上的答案。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明白了我的根,就扎在那些给我温暖的土地上,扎在知识的土壤里。是党和国家的政策,让我这样的孩子能有书读;是无数双温暖的手,托着我走到了今天。未来,我希望自己能像一棵树长得更高,不是为了离开土地,而是为了能回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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