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鞠了一躬。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回到班级队伍中坐下,身边的同学投来好奇、钦佩的目光。周茨微微垂眼,心里并无太多波澜。演讲稿里的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情绪经过了一层名为“得体”的过滤。

就在这时,欢欢带着几分兴奋和急切地喊了起来:“周茨!快,左边,右下角,第二排那个穿灰中山装的,你仔细看!”

周茨不动声色,借着调整坐姿的姿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个方向。方才在台上匆匆一瞥的轮廓,此刻清晰起来。那人的眉眼、鼻梁的弧度,甚至抿嘴时下颌的线条,确实像。很像,就像是……自己这个身体,十几年后可能会长成的模样。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周茨在意识里回应,语气平淡。

“像到这种程度?而且你想想你的身份!”欢欢的声音透着一种发现秘密的激动,“一个被送养的孤儿,和一个县教育局的人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巧合也太巧了吧?搞不好就是亲戚,甚至是……”

“嗯,概率不小。”周茨承认,“但我们没必要冲上去问。如果对方有心,看到一个和他如此相像的孤儿,家里又恰巧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自然会去查。如果他无动于衷……”周茨顿了顿,声音冷静得像冰下的水流,“那说明他不在意,或者有无法在意的原因。那就等我再长大些,上了大学,有能力自己去查,或者……不查也罢。毕竟,‘周念恩’临死前的遗憾清单里,并没有找到亲人这一条。一切随缘。”

“这倒也是……”欢欢的兴奋劲略略消退,想起了周家庄那些鲜活的面孔,“找不找得到亲人,好像也没那么要紧。立德他们对你多好。”提到周立德,欢欢的语调又轻快起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帮狗子补课那几年,看他每天一副生无可恋、怀疑人生的样子,可是我每天最大的乐子。那孩子为了他那点‘小老师’的面子,在人前装得老成持重,人一走,脸立刻垮下来,啧啧,变脸绝活。”

周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别闹。现在的问题是,看不清他前面的身份牌,被挡住了。”

“这简单!”欢欢怂恿道,“等会儿散会,你跟着队伍下去,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他旁边走过去。我帮你仔细瞧瞧!”

典礼结束,学生们按班级顺序退场。周茨所在班级的位置,恰好需要经过主席台侧面。他跟在同学后面,步伐如常。路过第二排时,他目视前方,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兴趣。欢欢却“睁大了眼睛”。

“看到了!他叫顾俊,是县教育局的代表,牌子写的是普教科?大概是这个。看着二十多岁,气质挺儒雅。周茨,你说你会不会就是他家的孩子?”欢欢迅速把“侦察”到的信息反馈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味道。

顾俊……周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教育局,普教科。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

“如果他真是,以他现在的身份,家里孩子丢了或被换了却不去找,”周茨的意识空间里,冷静的分析道,“那只有几种可能。要么是根本不在意;要么是家庭内部有巨大的问题,比如孩子被有意调换,而他或许被蒙在鼓里,或许选择了沉默。”

他顿了顿,思维快速推演:“现在是1984年,‘严打’刚过,社会风气抓的很严。自家孩子不见了,若说完全不知情,除非他蠢,看他这个职位也不是蠢人;若是知情不作为,那就是无情。如果是被调换……谁家孩子长得完全不像父母,亲戚周边的邻居不对付的人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议论几句?你也太小看八大姑七大姨的嘴了。除非换的孩子,本身跟他们夫妻长得有点相似才能瞒天过海。那这背后,就有意思了。”

“这种家庭,内部要么关系稀乱搞不好还恨不得对方去死,混乱如麻。无论是哪一种,都像个泥潭。”周茨的结论清晰,“一个混乱到如此地步的家庭。我又何必主动去趟这浑水?等将来时机成熟再去顺手查一下,若真是他家的,给周念恩烧柱香,告诉他一声,也算有个交代。”

“啊?”欢欢有些惊讶于他的淡漠和决断,“那你……就不做点什么,让他注意到你的长相?”

“不必。”周茨已经回到了班上,语气笃定,“他肯定已经看到我了。一个连续跳级、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神童’,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何况长相这么相像。只要他不是瞎子就一定会留下印象。”

他站在教室的走廊上望向主席台方向。人群正在散去,那位名叫顾俊的教育局代表,正微微侧身,和旁边的一位老教师说话。但周茨能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对方的目光似乎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自己这个方向,停留了片刻,才又自然地移开。

主动凑上去,是乞怜,是寻求认可。而被对方注意到,进而产生疑虑、去调查,那才是自己应该保持的姿态。

“等着看吧,”他在心里对欢欢说,“他主动和别人主动是两回事。他不主动那就暂时算了。”

顾俊其实在台上那孩子发言时,脑子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好容易捱到典礼结束,校长和几位老师围过来,想跟他这位教育局的代表再寒暄几句,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一句也听不进,脸上挤出的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勉强应付了几句“贵校人才辈出”、“领导有方”的场面话,他便迫不及待地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县一中。

一脚蹬上自行车,秋风吹在脸上,非但没让他清醒,反倒把心里的那团乱麻吹得更乱了。那孩子的脸,清清楚楚印在他脑海里。

眉眼、鼻梁、抿嘴时的神态……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简直和他大哥顾杰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顾俊猛蹬了几下脚踏板,像是要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他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从小就是家里的“惹祸精”,爹妈和大哥的注意力多半在管教他和大侄子顾成身上,他哪来本事悄没声儿弄出个这么大的儿子流落在外?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呸了一声。

不是自己,那还能是谁?家里亲戚挨个在脑子里过筛子……二叔?三姑家的表弟?好像都对不上号。想着想着,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该不会是……老爹?

他被自己这大胆的想法吓得手一抖,车把晃了晃。老爹顾建设?平时看着挺严肃正派一老干部,难道年轻时也……?要是真的,妈还不得把爸剁成臊子包饺子?不对不对,顾俊赶紧摇头,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去。老爸虽然有时候脾气爆点,但对老妈那可是几十年如一日,这点他还是信的。

那孩子说自己大概十一二岁……顾俊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捏紧了车闸,轮胎在沙土路上擦出刺啦一声。十一二岁?那不就跟大侄子顾成差不多大?!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大侄子顾成那张越长越开、越来越像大嫂李芬的脸。是啊,孩子像妈,这太正常了。顾成长得像他妈,浓眉大眼,跟自己大哥顾杰……好像也没那么像?以前没觉得,今天被那孩子一冲击,再看记忆里大侄子的模样,似乎……确实更像大嫂多一些?

这一路上,顾俊的思绪就像个被猫抓烂的毛线球,越理越乱,一会儿觉得肯定是大哥年轻时犯了错,一会儿又觉得万一是老爸的“历史遗留问题”,一会儿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爷爷做的孽……他简直为自己的家庭操碎了心,为了这个家的和谐稳定,他承受了太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受的心理压力!

魂不守舍地骑到家,一进门,就发现气氛“祥和”得有点过分。大哥大嫂下班回来了,正在摆碗筷,老爹顾建设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老妈刘美兰在厨房里忙活最后一道汤,大侄子顾成趴在饭桌边偷吃花生米。见他回来,老妈探出头:“洗洗手,准备吃饭!”

这顿晚饭,顾俊吃得如同嚼蜡。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一会儿瞟向正襟危坐、慢慢吃饭的大哥顾杰,一会儿又偷偷瞄向皱着眉头看报纸、偶尔夹一筷子菜的老爹顾建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那个天平晃来晃去,不知道该把“嫌疑犯”的标签贴在谁身上。要是真的,他该怎么办?大义灭亲?还是帮着隐瞒?天啊,难为死他顾某人了!

他又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正大口扒饭的大侄子顾成。嗯,鼻子像大嫂,嘴巴也像,脸型……好像也更随大嫂?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这发现让他心里那关于大哥的怀疑,又动摇了几分。

他这边眼神飘忽、欲言又止,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时而凝重,时而困惑,时而又带着点“我已看穿一切”的诡异怜悯,桌上其他四个人除非是瞎子,否则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顾杰最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弟弟:好好吃饭,发什么神经?

顾建设从报纸后抬起眼皮,扫了小儿子一眼,没吭声,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美兰给大孙子夹了块肉,又看看小儿子那副丢了魂的样子,忍不住问:“小俊,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没……没什么。”顾俊赶紧扒拉两口饭,把头埋进碗里。可没过几秒,那探究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眼神,又像探照灯似的,扫向老爹和大哥。

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顾建设本来不想搭理这抽风的小子,奈何目光实在太过“灼人”,还夹杂着一种让他火大的、看“人渣”的鄙视。终于在顾俊又一次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望过来时,顾建设把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沉声道:“顾俊!你干什么呢?作妖作了一晚上了?”

顾俊正沉浸在自己“守护家庭”的悲壮情绪里,被老爹一吼,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我已洞悉一切,但我不说”的鄙视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直勾勾地就怼在了顾建设脸上。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嘿!你小子什么眼神?”顾建设火气噌地上来了。

还没等顾建设有下一步动作,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拍在顾俊后脑勺上。刘美兰同志手劲不减当年:“你爸说话呢!什么态度?好好说话,干什么瞪眼?”

顾俊捂着后脑勺,哀怨地望向自己亲爱的母亲。妈啊妈,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我正在经历怎样的心理风暴?我正在试图揪出隐藏在我们幸福家庭内部的“叛徒”啊!您这一巴掌,差点把我刚理出的一点头绪又拍散了。

他委屈地扁扁嘴,视线不由自主又飘向大哥顾杰。顾杰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里握着的筷子紧了又紧,蠢蠢欲动,很想也给自己这神神叨叨的弟弟来一下。他努力压着火气,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老三,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男子汉大丈夫,别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

顾俊心里疯狂吐槽:我扭捏?我这是怕说出来,咱们这个家今天就得分崩离析!我这是为了大局忍辱负重!你们懂不懂?懂不懂啊!

顾建设实在受不了小儿子这副一会儿天塌了、一会儿我又扛起来了的鬼样子,尤其那眼神,不光看自己像看人渣,看老大也差不多。他站起身,手指点了点顾俊,又看向顾杰:“你,还有你,跟我来书房。”他得把这妖风邪气的源头给掐了,不然今晚别想安生。

李芬看着公公带着丈夫和小叔子进了书房,轻轻摇了摇头,没多问。小叔子顾俊性格跳脱,时不时有点抽风,估计又是在单位或者外面听了什么闲话,回来瞎琢磨。她懒得掺和,转头催促儿子:“顾成,吃完没?吃完赶紧写作业去,别磨蹭。”

书房里,顾建设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依旧不好看:“坐。说说吧,今天晚上到底发什么疯?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顾俊屁股刚挨着椅子边,一听这话又不乐意了,梗着脖子:“爸!你怎么这么说我?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这个家好!你们……你们谁犯错误了?趁现在妈和嫂子不在,赶紧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顾建设和顾杰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顾杰忍不住了:“老三,你把话说清楚!我们犯什么错误了?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

顾建设更直接,抄起桌上的一本《毛选》合订本就作势要砸过来:“给你三秒钟,说不清楚,我不介意帮你回忆回忆什么叫‘棍棒底下出孝子’!”

“别!爸!我说!我说还不行吗!”顾俊赶紧护住脑袋,“那个……爸,你知道我今天干嘛去了不?”

“有屁快放!少卖关子!”

“我去县一中,参加他们的开学典礼了!”

顾建设放下书,眉头拧成个疙瘩:“就这?你侄子又考不上县一中,你去受刺激了?他成绩不好还能怪到我跟你哥头上?”

“不是成绩的事!”顾俊见老爹思路跑偏,赶紧打断,“是今天典礼上,有个新生代表发言,底下一个小乡村来的孩子,叫周茨。听说小学只读了两年,初中读了一年,就跳级考上县一中,入学考试还是第一名!”

“哦?”顾建设脸色稍缓,带上一丝赞许,“那是个人才啊。脑子灵光,肯用功。可这跟你晚上那副鬼样子有什么关系?羡慕人家脑子好?”

顾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目光转向大哥顾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同情,还有一丝怜悯,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脑子的问题。是……是长相的问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