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长相？”看着小弟的眼神，顾杰心里莫名一跳。
“对，长相。”顾俊盯着大哥的脸，缓缓道，“那个叫周茨的孩子，长得跟大哥你年轻时候，很像。不，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在台下看着，差点以为是大哥你返老还童站上去了！”
“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顾建设和顾杰脑子里炸开。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建设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惯常的严肃被惊愕取代：“你说什么？一模一样？会不会……会不会是巧合？人有相似……”
“爸！”顾俊急道，“那不是一般的像！下次你要是有机会看见就知道了，那眉眼，那神态，尤其是抿嘴不说话的样子……太像了！我当时在台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杰的脸色“唰”地变得有些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老三，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怎么可能……那孩子，多大了？”
“我特意问了他们老师，说是十二岁。”顾俊语速很快，“是个孤儿，听说小时候被人放在一户人家门口，那家人收养了他，后来养父母出事没了，他又被人偷走，几经辗转，最后被现在那个村子收养。因为成绩特别拔尖，一直跳级。”
十二岁！顾杰和顾建设心里同时一沉。顾成今年刚好十一岁！年纪几乎一样！
顾俊看着大哥瞬间失神的脸色，心里的怀疑又加重了几分，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敢置信：“哥……你仔细想想，十二三年前，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头，不小心被人算计了？自己可能不知道？”
顾杰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抬头，脸涨得有些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股荒谬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他努力平复呼吸，把思绪猛地拽回十二三年前。那时候……那时候他还在部队！是最后一年还是刚退伍来着？对，还没退伍。部队里纪律严明，连只母蚊子都少见，他怎么可能……休假也跟以前的朋友同学聚过，但绝没有乱来过！他顾杰不是那样的人！
“没有！不可能！”顾杰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我那时候在部队，回来的两天也是整天家里、连老战友都很少见，也没喝过酒在外住宿过，根本不可能！老三，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揍你了！”
他看着弟弟脸上那混合着怀疑和“我懂，男人嘛”的表情，气得手又有点痒。这都什么事儿啊！
顾建设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书房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昏黄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凝重。
“老大的人品，我信得过。”顾建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不是那种管不住自己的人。在部队里待了那么些年，纪律性更强。退伍回来那阵子，心气高，眼光也高，更不可能随便……惹出这种事。”
他排除了自家儿子主动犯错的可能，思路开始往旁支蔓延。“会不会是亲戚家的孩子？”他沉吟着，“你爷爷走得早，也没听说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兄弟。倒是有个老姑，嫁得远，好些年没联系了……她家孙子外孙，跟老大像？”他摇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血缘隔了几层，怎么可能像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地步？何况老姑家什么情况，他大概有数。
排除掉这些，剩下的可能性再荒谬，似乎也成了唯一的选择——那孩子，就是跟顾杰有斩不断的关系。可这关系从何而来？
“难道是双胞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建设自己都觉得离奇。当年儿媳妇李芬生产，是在她娘家所在的乡下卫生院。从产检到坐月子，都是她亲妈，自己的亲家母亲力亲为、一手操办的。顾杰当时还在部队，是后来孩子半岁了才见着第一面。老两口心疼儿子、媳妇需要人照顾，也提出李芬就在县城生，被亲家母以“乡下方便，我照顾得周到”的理由婉拒了。现在回想，若真是生了双胞胎，瞒下一个送走，图什么？李家就是普通庄户人家，多一个外孙，难道还能多分块地不成？完全没道理。
“那会不会是孩子被换了？”顾俊说出这个更可怕的猜想。
三个人心头都先是一寒。可看看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子顾成……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起码有五分像李芬，也和自己他外婆非常像。这是做不得假的。
顾成小时候，他外婆三天两头往城里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那种喜爱装不出来。如果真是换的，李家从哪里弄来一个和李芬、和亲家母如此相像的婴儿？十二三年前，李家那边也没听说谁家同时生孩子啊。
父子三人把能想到的亲戚、朋友、时间线、可能性掰开揉碎分析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像走进了一团浓雾，四面八方都是模糊的影子和死胡同。所有合理的推断都被推翻，只剩下那个最不合理、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高度相似”的答案，悬在那里，无从下手。
最终顾建设深吸一口气，拍了板。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大儿子：“老大，这事儿，根子怕还是出在你媳妇娘家那边。当年最大的空子，就是她回乡下生孩子、坐月子那段时间。我们鞭长莫及，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大姨子不是上个月才调回县里，这是个由头。你找个机会，跟你媳妇说，妈退休了，想谢谢她娘家这些年对你们小家的帮衬，尤其是当年照顾她坐月子、又一直这么疼顾成。请你丈人、丈母娘，还有你大姨子、小舅子他们一家子，都来家里吃顿饭。好些年没正经聚过了，趁这个机会，热闹热闹，在聚会之前你先去大槐树村那边找人打听打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顾杰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瞬间明白了这“打听”背后的深意——是要在尽量自然、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李芬娘家人，尤其是那些和顾成年纪相仿的表兄弟姐妹，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顾杰恍惚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好，爸，我……我来安排。”
他脚步有些飘地回到自己房间。妻子李芬似乎睡着了。顾杰靠在床头，却没有丝毫睡意。窗外月色朦胧，他的思绪却纷乱如麻。
他和李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是乡下姑娘，但长得秀气，人也爽利勤快，在镇上的供销社做临时工。他几乎是一见钟情，书信往来两个月，感情迅速升温，便打了报告申请结婚。婚后不久他接到任务回部队，李芬怀孕的消息是写信告诉他的。
等他退伍回来，孩子已经快半岁了。李芬说乡下有她妈照顾，比在县城跟不熟悉的婆婆相处自在。他当时满心都是对妻儿的愧疚和重逢的喜悦，觉得她考虑得周到，丝毫没有怀疑。
如今想想，那关键的几个月，完全脱离了他们家的视线。如果真有问题，只可能出在那段时间，出在那個他并不算熟悉的大槐树村身上。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隔壁房间，这个点顾成应该睡着了。他的长相确实更像他妈妈，尤其是那鼻梁和嘴巴的弧度，跟岳母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十几年来所有人都认同的事实，也是此刻让他心头更加冰凉的根由——孩子像妈，像外婆。那么如果周茨像自己，顾成像李家……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李芬对顾成的疼爱，是实实在在的。从小到大，嘘寒问暖，操心吃穿学习，生气时也会抄起笤帚揍他屁股。对这个家，她也尽心尽力，把工作和家务都操持得井井有条。
顾杰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
与此同时，主卧里，顾建设也没睡着。他压低声音，把顾俊的见闻和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告诉了老伴刘美兰。
刘美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硬生生忍住，压着嗓子惊呼：“你说什么？！跟老大长得一模一样？真的假的？老三人呢？他是不是看花眼了？”
“你家那混小子，平时是没个正形，”顾建设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但这种大事，他不敢信口开河。他说像，那就是真像，怕是像得邪乎。”
“这……这怎么可能啊！”刘美兰心乱如麻，“当年她说是跟我处不来，怕月子里生矛盾，非要回娘家生。我想着也是，新媳妇，顾杰也不在家她可能觉得不自在，她娘家妈照顾肯定更贴心就答应了。生孩子、坐月子都在她娘家，满月了才抱回来。抱回来那就是顾成，小小的一个，红扑扑的能出什么问题？除非……除非就是在刚生下来那几天，在医院里，或者抱回家的路上？”
她努力回忆十二年前的细节，可时间太久远，当时又隔得远，只有李芬娘家捎来的口信和后来见到的孩子。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又那么模糊。
“先别自己吓自己，也别声张。”顾建设握住老伴有些发凉的手，“明天你找个由头，去县一中附近转转，或者去他们学校借口了解什么情况，远远地、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那个孩子。看看究竟有多像。记住千万别惊动那孩子，也别让任何人起疑。”
刘美兰心慌意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怎么去看？以什么名义？”
“你是教育局退休干部，关心优秀学生，名正言顺。去了自然有办法。”顾建设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急也没用。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真相要是真的在那儿，跑不了。”
话虽这么说，老两口却都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清晨，顾杰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起床，神情憔悴。李芬正在厨房煮粥，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二弟到底跟你说什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顾杰看着妻子系着围裙、忙碌的熟悉背影，心里那股涩意更重。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顺着昨晚父亲定下的调子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爸提起来，大姨子一家上个月才调回县里，你娘家这些年对你和顾成的照顾，尤其是妈对顾成那份心……爸的意思，趁这机会，两家老人、还有大姐、小弟他们一家，都请过来，好好聚一聚，吃顿饭，也热闹热闹。你觉得呢？”
李芬听了，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我娘家那边，确实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妈肯定高兴。”她顿了顿，又说，“我妈是疼顾成，隔三差五来看他，有点好东西都紧着他。有时候是惯得有点没边了。爸为这个没少说，也怪我，总抹不开面拦着。”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对母亲溺爱孩子的无奈，也带着对公婆理解的坦然。顾杰看着她毫无异样的侧脸，那句“你妈为什么那么疼顾成”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和着苦涩咽了回去。
是啊，丈母娘对顾成的疼爱，那是任谁都看得出来的，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好吃的、好玩的，只要顾成多看两眼，下次保准带来。顾成小时候调皮捣蛋，学习不上心，他爸顾建设管教几句，丈母娘就在旁边心疼得直咂嘴，时不时还要插话“孩子还小”、“慢慢来”。
为这个，顾建设没少生闷气，后来大概也是看说了没用，索性懒得管了，只私下跟老伴嘀咕：“慈母多败儿，外婆也一个样！成绩不好就不好吧，反正咱家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人品不坏就行。”
刘美兰等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坐在客厅里，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个叫周茨的孩子的模样，光听顾俊说就像根刺扎在心上，现在更是反复横跳，搅得她坐立难安。不行，她得亲眼去看看。
大张旗鼓肯定不行。她想了又想，决定就豁出这张老脸，悄悄地去县一中。她不找老师，不惊动孩子，就假装路过，或者……就说自己是教育局关心下一代工作的退休干部，想悄悄看看优秀学生的精神风貌？对，这个借口好，名正言顺，也不突兀。
路过百货商店时，她的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称了两斤最贵的奶糖，又买了几罐麦乳精，提了一大网兜。走到县一中气派的大门口时，她却猛地刹住了脚。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忽然变得烫手。这么一大堆东西，怎么送进去？以什么名义送？那孩子会不会觉得奇怪，甚至害怕？自己这一去，到底是慰藉那孩子，还是慰藉自己这颗被愧疚和猜测煎熬的心？
她站在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最终她提着东西走到门卫室，对里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门卫露出一个温和又略带歉意的笑：“老师傅，打扰一下。我是教育局退休的，姓刘。听说咱们学校今年有个叫周茨的孩子，特别优秀，家庭又困难。我心里惦记，买了点吃的用的，想……唉，又怕直接给孩子，伤他自尊。您看，能不能暂时放您这儿？等合适的时候，麻烦您转交给他们班主任，就说是……是一位关心他的老同志的一点心意，请他一定收下，好好读书，别的不用多想。”
老门卫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得体，言谈恳切，不像是坏人，便点点头：“成，放这儿吧。刘同志您有心了，我回头跟王老师说一声。”
解决了这桩心事，刘美兰反而轻松了些。她谢过门卫，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园。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教室里传出的讲课声或朗读声。她按照顾俊说的班级，找到高一年级所在的教学楼，慢慢走上二楼。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后排。她走到教室后门的窗户边，屏住呼吸，悄悄望进去。
“对，长相。”顾俊盯着大哥的脸，缓缓道，“那个叫周茨的孩子，长得跟大哥你年轻时候，很像。不，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在台下看着，差点以为是大哥你返老还童站上去了！”
“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顾建设和顾杰脑子里炸开。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建设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惯常的严肃被惊愕取代：“你说什么？一模一样？会不会……会不会是巧合？人有相似……”
“爸！”顾俊急道，“那不是一般的像！下次你要是有机会看见就知道了，那眉眼，那神态，尤其是抿嘴不说话的样子……太像了！我当时在台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杰的脸色“唰”地变得有些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老三，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怎么可能……那孩子，多大了？”
“我特意问了他们老师，说是十二岁。”顾俊语速很快，“是个孤儿，听说小时候被人放在一户人家门口，那家人收养了他，后来养父母出事没了，他又被人偷走，几经辗转，最后被现在那个村子收养。因为成绩特别拔尖，一直跳级。”
十二岁！顾杰和顾建设心里同时一沉。顾成今年刚好十一岁！年纪几乎一样！
顾俊看着大哥瞬间失神的脸色，心里的怀疑又加重了几分，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敢置信：“哥……你仔细想想，十二三年前，你是不是……是不是在外头，不小心被人算计了？自己可能不知道？”
顾杰像是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抬头，脸涨得有些红，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一股荒谬和愤怒交织的情绪。他努力平复呼吸，把思绪猛地拽回十二三年前。那时候……那时候他还在部队！是最后一年还是刚退伍来着？对，还没退伍。部队里纪律严明，连只母蚊子都少见，他怎么可能……休假也跟以前的朋友同学聚过，但绝没有乱来过！他顾杰不是那样的人！
“没有！不可能！”顾杰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我那时候在部队，回来的两天也是整天家里、连老战友都很少见，也没喝过酒在外住宿过，根本不可能！老三，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揍你了！”
他看着弟弟脸上那混合着怀疑和“我懂，男人嘛”的表情，气得手又有点痒。这都什么事儿啊！
顾建设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书房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昏黄将父子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凝重。
“老大的人品，我信得过。”顾建设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不是那种管不住自己的人。在部队里待了那么些年，纪律性更强。退伍回来那阵子，心气高，眼光也高，更不可能随便……惹出这种事。”
他排除了自家儿子主动犯错的可能，思路开始往旁支蔓延。“会不会是亲戚家的孩子？”他沉吟着，“你爷爷走得早，也没听说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兄弟。倒是有个老姑，嫁得远，好些年没联系了……她家孙子外孙，跟老大像？”他摇摇头，自己先否定了。血缘隔了几层，怎么可能像到“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地步？何况老姑家什么情况，他大概有数。
排除掉这些，剩下的可能性再荒谬，似乎也成了唯一的选择——那孩子，就是跟顾杰有斩不断的关系。可这关系从何而来？
“难道是双胞胎？”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建设自己都觉得离奇。当年儿媳妇李芬生产，是在她娘家所在的乡下卫生院。从产检到坐月子，都是她亲妈，自己的亲家母亲力亲为、一手操办的。顾杰当时还在部队，是后来孩子半岁了才见着第一面。老两口心疼儿子、媳妇需要人照顾，也提出李芬就在县城生，被亲家母以“乡下方便，我照顾得周到”的理由婉拒了。现在回想，若真是生了双胞胎，瞒下一个送走，图什么？李家就是普通庄户人家，多一个外孙，难道还能多分块地不成？完全没道理。
“那会不会是孩子被换了？”顾俊说出这个更可怕的猜想。
三个人心头都先是一寒。可看看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子顾成……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起码有五分像李芬，也和自己他外婆非常像。这是做不得假的。
顾成小时候，他外婆三天两头往城里跑，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那种喜爱装不出来。如果真是换的，李家从哪里弄来一个和李芬、和亲家母如此相像的婴儿？十二三年前，李家那边也没听说谁家同时生孩子啊。
父子三人把能想到的亲戚、朋友、时间线、可能性掰开揉碎分析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像走进了一团浓雾，四面八方都是模糊的影子和死胡同。所有合理的推断都被推翻，只剩下那个最不合理、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高度相似”的答案，悬在那里，无从下手。
最终顾建设深吸一口气，拍了板。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大儿子：“老大，这事儿，根子怕还是出在你媳妇娘家那边。当年最大的空子，就是她回乡下生孩子、坐月子那段时间。我们鞭长莫及，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大姨子不是上个月才调回县里，这是个由头。你找个机会，跟你媳妇说，妈退休了，想谢谢她娘家这些年对你们小家的帮衬，尤其是当年照顾她坐月子、又一直这么疼顾成。请你丈人、丈母娘，还有你大姨子、小舅子他们一家子，都来家里吃顿饭。好些年没正经聚过了，趁这个机会，热闹热闹，在聚会之前你先去大槐树村那边找人打听打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顾杰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瞬间明白了这“打听”背后的深意——是要在尽量自然、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李芬娘家人，尤其是那些和顾成年纪相仿的表兄弟姐妹，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顾杰恍惚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好，爸，我……我来安排。”
他脚步有些飘地回到自己房间。妻子李芬似乎睡着了。顾杰靠在床头，却没有丝毫睡意。窗外月色朦胧，他的思绪却纷乱如麻。
他和李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她是乡下姑娘，但长得秀气，人也爽利勤快，在镇上的供销社做临时工。他几乎是一见钟情，书信往来两个月，感情迅速升温，便打了报告申请结婚。婚后不久他接到任务回部队，李芬怀孕的消息是写信告诉他的。
等他退伍回来，孩子已经快半岁了。李芬说乡下有她妈照顾，比在县城跟不熟悉的婆婆相处自在。他当时满心都是对妻儿的愧疚和重逢的喜悦，觉得她考虑得周到，丝毫没有怀疑。
如今想想，那关键的几个月，完全脱离了他们家的视线。如果真有问题，只可能出在那段时间，出在那個他并不算熟悉的大槐树村身上。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隔壁房间，这个点顾成应该睡着了。他的长相确实更像他妈妈，尤其是那鼻梁和嘴巴的弧度，跟岳母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是十几年来所有人都认同的事实，也是此刻让他心头更加冰凉的根由——孩子像妈，像外婆。那么如果周茨像自己，顾成像李家……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李芬对顾成的疼爱，是实实在在的。从小到大，嘘寒问暖，操心吃穿学习，生气时也会抄起笤帚揍他屁股。对这个家，她也尽心尽力，把工作和家务都操持得井井有条。
顾杰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这一夜，他辗转反侧，几乎没有合眼。
与此同时，主卧里，顾建设也没睡着。他压低声音，把顾俊的见闻和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告诉了老伴刘美兰。
刘美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又硬生生忍住，压着嗓子惊呼：“你说什么？！跟老大长得一模一样？真的假的？老三人呢？他是不是看花眼了？”
“你家那混小子，平时是没个正形，”顾建设在黑暗里叹了口气，“但这种大事，他不敢信口开河。他说像，那就是真像，怕是像得邪乎。”
“这……这怎么可能啊！”刘美兰心乱如麻，“当年她说是跟我处不来，怕月子里生矛盾，非要回娘家生。我想着也是，新媳妇，顾杰也不在家她可能觉得不自在，她娘家妈照顾肯定更贴心就答应了。生孩子、坐月子都在她娘家，满月了才抱回来。抱回来那就是顾成，小小的一个，红扑扑的能出什么问题？除非……除非就是在刚生下来那几天，在医院里，或者抱回家的路上？”
她努力回忆十二年前的细节，可时间太久远，当时又隔得远，只有李芬娘家捎来的口信和后来见到的孩子。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又那么模糊。
“先别自己吓自己，也别声张。”顾建设握住老伴有些发凉的手，“明天你找个由头，去县一中附近转转，或者去他们学校借口了解什么情况，远远地、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眼那个孩子。看看究竟有多像。记住千万别惊动那孩子，也别让任何人起疑。”
刘美兰心慌意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怎么去看？以什么名义？”
“你是教育局退休干部，关心优秀学生，名正言顺。去了自然有办法。”顾建设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急也没用。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真相要是真的在那儿，跑不了。”
话虽这么说，老两口却都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清晨，顾杰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起床，神情憔悴。李芬正在厨房煮粥，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二弟到底跟你说什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
顾杰看着妻子系着围裙、忙碌的熟悉背影，心里那股涩意更重。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顺着昨晚父亲定下的调子说：“没什么大事。就是爸提起来，大姨子一家上个月才调回县里，你娘家这些年对你和顾成的照顾，尤其是妈对顾成那份心……爸的意思，趁这机会，两家老人、还有大姐、小弟他们一家，都请过来，好好聚一聚，吃顿饭，也热闹热闹。你觉得呢？”
李芬听了，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好事啊！我娘家那边，确实也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妈肯定高兴。”她顿了顿，又说，“我妈是疼顾成，隔三差五来看他，有点好东西都紧着他。有时候是惯得有点没边了。爸为这个没少说，也怪我，总抹不开面拦着。”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对母亲溺爱孩子的无奈，也带着对公婆理解的坦然。顾杰看着她毫无异样的侧脸，那句“你妈为什么那么疼顾成”在舌尖滚了滚，终究还是和着苦涩咽了回去。
是啊，丈母娘对顾成的疼爱，那是任谁都看得出来的，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好吃的、好玩的，只要顾成多看两眼，下次保准带来。顾成小时候调皮捣蛋，学习不上心，他爸顾建设管教几句，丈母娘就在旁边心疼得直咂嘴，时不时还要插话“孩子还小”、“慢慢来”。
为这个，顾建设没少生闷气，后来大概也是看说了没用，索性懒得管了，只私下跟老伴嘀咕：“慈母多败儿，外婆也一个样！成绩不好就不好吧，反正咱家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人品不坏就行。”
刘美兰等家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坐在客厅里，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个叫周茨的孩子的模样，光听顾俊说就像根刺扎在心上，现在更是反复横跳，搅得她坐立难安。不行，她得亲眼去看看。
大张旗鼓肯定不行。她想了又想，决定就豁出这张老脸，悄悄地去县一中。她不找老师，不惊动孩子，就假装路过，或者……就说自己是教育局关心下一代工作的退休干部，想悄悄看看优秀学生的精神风貌？对，这个借口好，名正言顺，也不突兀。
路过百货商店时，她的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进去，称了两斤最贵的奶糖，又买了几罐麦乳精，提了一大网兜。走到县一中气派的大门口时，她却猛地刹住了脚。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忽然变得烫手。这么一大堆东西，怎么送进去？以什么名义送？那孩子会不会觉得奇怪，甚至害怕？自己这一去，到底是慰藉那孩子，还是慰藉自己这颗被愧疚和猜测煎熬的心？
她站在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最终她提着东西走到门卫室，对里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门卫露出一个温和又略带歉意的笑：“老师傅，打扰一下。我是教育局退休的，姓刘。听说咱们学校今年有个叫周茨的孩子，特别优秀，家庭又困难。我心里惦记，买了点吃的用的，想……唉，又怕直接给孩子，伤他自尊。您看，能不能暂时放您这儿？等合适的时候，麻烦您转交给他们班主任，就说是……是一位关心他的老同志的一点心意，请他一定收下，好好读书，别的不用多想。”
老门卫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衣着得体，言谈恳切，不像是坏人，便点点头：“成，放这儿吧。刘同志您有心了，我回头跟王老师说一声。”
解决了这桩心事，刘美兰反而轻松了些。她谢过门卫，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园。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教室里传出的讲课声或朗读声。她按照顾俊说的班级，找到高一年级所在的教学楼，慢慢走上二楼。
高一一班的教室在后排。她走到教室后门的窗户边，屏住呼吸，悄悄望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