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几乎是一眼,她就看到了他。

靠窗的第三排,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明显是旧衣改小的蓝色上衣的男孩。他坐得笔直,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黑板。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很细,袖口处已经磨得有些毛边。他握着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安静。

君子如玉。刘美兰脑海里忽然跳出这个词。不,更准确地说,像一杆青竹,清瘦,却有种破土而出的韧劲。那眉眼,那鼻梁……刘美兰的心猛地一抽,差点没站稳扶住墙壁。像,太像了!不是似是而非的像,是那种从骨子里透露出的从里到外的相似。简直和年轻时的顾杰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顾俊那混小子,这次真没夸大其词。

她看得入了神,连教室里隐约的骚动都没注意。

教室里的周茨,正低头演算一道几何题,脑海里却响起了欢欢压低声音的惊呼:“茨茨,快看!教室后门窗户外面,有个阿姨一直在看你!盯了好久了!”

周茨笔尖未停,在意识里平静地回应:“嗯,看到了。看来他们家的反应速度比预想的快。是来确认长相的吧。”

“那看来真被我们猜中了,是个换孩子的狗血剧本?”欢欢的语气里带着点看透真相的兴奋,又有点不解,“不过话说回来,换孩子……真有那么容易吗?医院里不会搞错?家里人不会发现?”

“看情况。”周茨在脑海里分析,“如果是不被重视的,被掉包或遗弃,操作起来相对简单。如果是有心算无心,趁着产妇虚弱、家人忙乱、或者医疗条件简陋、记录不严的时候下手,也不是不可能。看外面这位阿姨的神情,他们家对现在那个孩子,应该挺重视的。”

“对对对!”欢欢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它在上个世界刷剧积累的“经验”,“我看过的狗血电视剧都这么演!家里有个备受宠爱的‘假少爷’或‘假千金’,真孩子却在外面吃苦受罪!这叫‘真假千金’……哦不对,你这是‘真假少爷’梗!”

周茨笔下的一道辅助线差点画歪,有些无语:“你趁我睡着,到底看了多少这种剧?”

“嘿嘿,基本……都扫了一遍。”欢欢有点不好意思,“打发时间嘛。”

“少看那些,降智。”周茨一边在草稿纸上列出清晰的解题步骤,一边在意识里提醒它,“艺术加工永远都比不上现实,现实往往更复杂也更残酷。”

“她走了。”欢欢报告,“就这么看几眼就走了?什么意思啊?他们难道就只确认一下,没后续了?”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为“周念恩”抱不平的义愤,“周念恩吃了那么多苦,要不是你来了,这辈子都悄无声息的死在那条河里,他们家倒好看了就走?难道就当没这回事?”

“别急。”周茨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空荡荡的走廊,“周念恩自己恐怕也没想过要找回亲生父母,我们顺其自然就好。他们知道后,接下来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我们等着看便是。”

刘美兰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讨论”了一番。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她才如梦初醒,慌忙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下楼梯。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那孩子,那孩子……绝对不会错!不是什么远房亲戚,不是什么巧合!那就是老大的孩子!是她刘美兰的亲孙子!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流落在外,还吃了那么多苦?那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那清瘦的模样,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窝里。

昨天顾俊是一团乱麻地骑车回家,今天换成了刘美兰。她终于明白小儿子为什么是那副德性了。这哪需要什么鉴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血缘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可孩子是怎么丢的?怎么就成了被人遗弃在门口、又被偷走的孤儿?刘美兰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几乎是冲出了校门,找到自己的自行车,一脚蹬开,链条被她踩得哐哐作响,像是要散架。她恨不得把脚蹬子踩穿!路边的野狗多朝她叫两声,她都恨不得一脚踢过去!

该死的!该死的李家!该死的人贩子!该死的所有让她的亲孙子流落在外、吃苦受罪的人!有什么仇什么怨,冲大人来啊!对一个刚出生的、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下手,算什么本事?!畜生!都是畜生!

她一路猛蹬,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也吹不散心头的怒火和绞痛。气冲冲地回到家,摔上门,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还是觉得不甘心,不解恨。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始梳理:这件事,李家到底有多少人知道?参与了多少?

儿媳妇李芬……刘美兰咬着嘴唇回想。李芬嫁进来十几年,勤快,本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顾成更是没得说,那份疼爱不像是装的。她对顾杰,对这个家,也挑不出大错。难道她不知情?被蒙在鼓里?

可亲家母……刘美兰的眼神冷了下来。对,亲家母!那个农村妇女对顾成的态度太不寻常了!她自己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家的外孙女,也没见她疼到那份上,几年都见不了几次面,礼物也少。可以说离得远感情淡,或者说她重男轻女?可她自己的亲孙子,小儿子家那个八岁的男孩,也没见她对孙子有对顾成一半的上心!隔三差五就往城里跑,有点好吃的、好玩的,恨不得全塞给顾成。顾成被她惯得有些没样,自己和老头子说过几次,那老太太当面唯唯诺诺,转头还是照样。以前只当她是格外疼这个大外孙,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刘美兰几乎可以肯定:亲家母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是个知情人!她就是那个动手的或者帮凶!

这个认知让刘美兰的怒火再次飙升,她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她此刻真恨不得拿把刀,冲到李家去问个清楚,砍了那老虔婆的心都有!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顾建设下班回来。刘美兰关紧房门,把白天见到的一切,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猜测,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是气的,也是疼的。

顾建设沉默地听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等刘美兰说完,他才掐灭烟头,缓缓开口:“你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亲家母……哼,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我就是想不通!”刘美兰红着眼圈,“他们图什么?!双胞胎少一个对他们有啥好处?换掉一个亲外孙,对他们又有啥好处?!心肠怎么这么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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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设吐出一口烟,眼神幽深:“你想想。老大在部队,后面退伍进了公安系统,端上了铁饭碗。你和我都有正式工作,老小还在上学。咱们家四个大人,只有顾成一个孩子。那时候,城镇户口多金贵?咱们家的条件,在县城里不算顶好,但也比乡下强太多。孩子换了养在咱们家,户口、前途、生活,是不是逆天改命?”

刘美兰愣住了,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顾建设的声音很冷,“大部分事情从利益去看就知道了。李家是农村户口,日子过得紧巴。用一个未必能养得活、或者养大了也不过是在土里刨食的孙子,换一个在城里干部家庭长大的‘孙子’,将来能沾的光,可能远超他们想象。何况如果换进来的那个,是他们李家的种呢?”

“你是说……”刘美兰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大。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猜测。”顾建设打断她,“亲家母疼顾成疼得过分,或许不只是因为那是‘换来的’,更因为,那根本就是她李家的血脉!是她小儿子的孩子?还是哪个亲戚的?总之,年纪得跟咱们亲孙子差不多大。她自己的亲孙子才八岁,对不上。所以我让顾杰这几天重点看看她岳母娘家那边的亲戚,或者李家有没有跟顾成差不多大、又长得有几分像李芬的人,看是她娘家的问题还是李家的问题。”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半晌,刘美兰才哑着声音问:“那……李芬呢?顾成呢?他们俩……知道吗?”

顾建设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如果李芬知情,甚至参与了……那这日子,也没法过了。叫老大离婚吧。这种人家,这种心思,咱们要不起。”

“那……顾成怎么办?”刘美兰的声音带着颤抖。养了十一年的孩子,哪怕不是亲生的,也有了感情。

顾建设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酷,一个经历过风浪、经历过战争的男人,立马就变得决绝:“如果顾成是老大的种,哪怕是他婚前糊涂犯的错,孩子我们顾家养。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我自己亲孙子在外面吃了十几年的苦,我难道还要留一个‘野种’在家里,天天戳我儿子、戳我孙子的心窝子?”

他看着妻子瞬间苍白的脸,补充道:“感情?养只狗十几年也有感情。但前提是这感情不能建立在欺骗和伤害之上!他们李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偷走了我顾家的亲骨肉,让我孙子受了这么多罪,还想让我替他们养孩子?做梦!”

刘美兰是一天也等不下去了。心里揣着那么个天大的秘密,看什么都像蒙了层灰,吃饭不香,睡觉不宁,眼前总晃动着那张与儿子年轻时酷似、却又透着孤苦清瘦的小脸。中秋节不就是现成的好机会?团圆饭谁家不吃?把人都叫来合情合理。

于是中秋前两天,她就催着顾杰去送信,请丈母娘、小舅子一家,还有刚调回县城不久的大姨子李芳一家,中秋那天务必都来家里吃饭,好好聚聚。

李家人接到信儿,都有些意外。往年中秋节,顾家多是送些月饼、水果过去,象征性地走动一下,像这样郑重其事地邀请全家过去吃饭,还是头一回。尤其顾杰说得格外恳切,还特意说明,到时候会开车去乡下接丈母娘,再去镇上接小舅子一家。

张桂花今年五十,一个人住在大槐树村,身子骨十分硬朗,平时每月来看顾成,都是自己挤公交车来回颠簸。小舅子李洪在镇上的农机站工作,住在单位分的房子,离县城也有一段距离。顾杰连这都考虑到了,着实让人不好推辞。

对于刚调回县城工作、安顿下来不久的大姨子李芳一家,顾杰更是把话说了个十足十:“姐,姐夫,今年你们刚回来,咱们两家还没正经聚过。中秋团圆,一定得来,把知知也带上,热闹热闹。”

李芳接到口信,回头跟丈夫谢平安嘀咕:“平安,你说妹夫这是唱的哪一出?突然这么热情,我心里有点没底。” 谢平安是个温和儒雅的中年人,说话做事总带着股书卷气。他笑了笑,拍拍妻子的手:“可能是看我们刚回来,想亲近亲近。别多想,一家人吃顿饭而已,没事的。”

中秋这天,天还没大亮,刘美兰就起来了。指挥着顾杰去单位借了辆吉普车——这年头,能开上车去接人,是顶有面子的事。她又早早去了菜市场,鸡鸭鱼肉、时令蔬菜买了一大堆,回到家就催促着李芬洗洗切切,先把准备工作做起来。

“妈,今天怎么买这么多菜?吃得完吗?”李芬一边择菜,一边有些纳闷。往年中秋也就是比平时丰盛些没这么夸张。

“人多嘛,你大姐一家也回来,难得聚这么齐,总不能让人说我们顾家小气。”刘美兰语气如常,手里利落地刮着鱼鳞,眼神却有些发飘。她的心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到了中午,顾杰开着车,载着丈母娘张桂花和小舅子李洪一家三口先到了。没多久,顾俊也骑着自行车,把大姨子李芳、姐夫谢平安和他们的女儿谢知接了过来。一时间,顾家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寒暄声、小孩的嬉闹声,热闹非凡。

顾俊一进门,就冲着顾杰使了个眼色,眉毛挑得老高。顾杰几不可察地摇摇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示意他沉住气,别露了马脚。

顾俊这才收敛了些,但那双眼睛却像装了雷达,不动声色地在李家人脸上、身上扫来扫去。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分坐开来。顾俊没结婚,自然被安排在了孩子这桌,正好方便他观察。桌上摆满了菜,刘美兰和李芬的手艺都不错,红烧肉油光锃亮,清蒸鱼鲜香扑鼻,孩子们早就馋得不行。

顾俊一边给几个孩子夹菜,一边状似随意地跟小舅子家的儿子李小军和谢知聊天。“小军,在镇上上学好玩不?”“知知,刚回县城习惯吗?学习跟得上不?” 眼角余光却仔细打量着这两个孩子的面容。

越看他心里越是嘀咕。小军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很像小舅子,但小舅子跟大哥岳母不像,自然跟顾成也不怎么像。倒是大姨子家的谢知……顾俊心里咯噔一下。这姑娘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安静吃饭的样子,不知怎的,竟让他觉得有几分顾成的影子?

可这不对啊!顾成是男孩,谢知是女孩,性别都不同。如果是换孩子,把小舅子的儿子换进来才更符合“利益”动机,怎么会把大姨子的儿子换给小女儿?这操作他看不懂了。

顾俊觉得眼前的更迷茫了。他借着添饭的机会,凑到顾杰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哥,你看谢知……好像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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