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李芳整个人都是懵的。丈夫出轨？对象还是自己妹妹？可看妹妹李芬那副天塌地陷、恨不得吃了亲妈的样子，完全不像是装的。再看丈夫谢平安，脸上除了震惊、茫然，就是被无端牵连的恼怒和不解，也没有丝毫心虚躲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漩涡，四周都是水，却抓不到任何依靠。
李芬被顾杰紧紧抱在怀里，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但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茫茫的钝痛。孩子……她的孩子……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十一年前，她千辛万苦生下了顾杰的孩子！那是她的头胎，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生下来时小猫似的哭了一声，他妈还说“是个带把的，哭声挺亮”。后来因为产后虚弱，又在娘家坐足了月子。那些记忆虽然因为疲惫和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有些模糊，但“我生了个儿子”这个事实，是刻在骨头里的！
可如果顾成不是……那她的儿子呢？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亲骨肉，去哪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她猛地挣脱开顾杰的怀抱，眼睛充血，死死盯住瘫在地上的亲生母亲，那目光里再没有一丝女儿对母亲的温情，只剩下被至亲背叛的滔天恨意和疯狂。她一步冲过去，揪住张桂花洗得发白的旧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的孩子呢？！啊？！妈！你看着我！我自己有没有偷人，我自己清楚！我跟大姐夫，除了我结婚、过年这两家走动，统共见过几次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生的孩子呢？！我十一年前生的、我亲生的孩子，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说啊！！！”
她恨不得扬起手，给这个生了她、养了她、如今却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母亲狠狠两巴掌！为什么？同样是她张桂花的女儿，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夺走她的孩子，换一个野种进来，让她当了十几年蒙在鼓里的傻子，毁了她的婚姻，毁了她的家！
张桂花被女儿眼中蚀骨的恨意吓住了，也被那几乎要掐断她脖子的力道勒得直翻白眼，她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极度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我……芬子……我……妈对不住你……”
“没有可是！”李芬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把张桂花推开，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哈……哈哈……我李芬活了三十多年，到今天才活成个天大的笑话！亲妈害了自己的亲外孙，换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结婚十三年的丈夫，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怀疑我偷人！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
“李芬！”顾杰一个箭步上前，再次用力抱紧她，阻止她再说出更绝望的话。他感受到怀里妻子身体冰冷而剧烈的颤抖，心里那点因为血型证据而起的疑心和刺痛，被更深的愧疚和心疼淹没。“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对不起，是我混蛋！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想想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定要找到！但现在，得先把事情弄清楚！”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岳母，又看了看一旁同样震惊无措的大姨子一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这桩骇人听闻的换子案，始作俑者就是张桂花，而且极可能是她一人所为，连大女婿谢平安都未必知情。她现在不肯说，或者说不敢说，那就只能等公安来撬开她的嘴了。
时间在难捱的沉默和压抑的抽泣声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再次传来汽车声和脚步声。
顾俊带着两名穿着整洁白色警服、蓝色裤子的公安民警，重新走进了这间气氛凝滞、仿佛空气都粘稠得化不开的客厅。走在前面的那位民警，身板挺直，面容刚毅，是顾杰在部队时的老班长，姓孙，单名一个敏字。后面跟着的年轻人，是他带的徒弟。
顾杰一见孙敏，立刻迎了上去，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情况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他刻意隐去了周茨的存在——那孩子现在是他们全家的痛处，绝不能轻易卷进眼前这摊烂泥里。他只说，上个月带顾成去医院看个小毛病，一时兴起，顺便给孩子验了下血型，结果是AB型。可他和李芬单位体检的时候就知道，两人都是B型血。这结果让他心里“咯噔”一下，B型血的父母，按他有限的常识，怎么也生不出AB型的孩子。医院搞错的可能性？他私下又托人悄悄验了一次，结果一样。
“抱错的可能性太低了，”顾杰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痛苦，“而且，顾成长得……是像他妈，像李家人。这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孩子被换了，要么……”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三个字，但孙敏明白，“我了解李芬，后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今天中秋，我爸妈都在，我就想着……摊开问个清楚。结果，一问就……”
他强调了自己一家人在质问张桂花时，对方如何前言不搭后语，眼神躲闪，最后在逼问下，言语漏洞百出，惊慌失措中，竟然把大女婿谢平安也牵扯了进来。“谢平安和顾成……长得像。我们这才……”
至于顾俊之前在路上补充的，关于张桂花当年“消失”三个月、时间点与顾成出生高度吻合等疑点，顾杰也快速提了一下。
孙敏面色凝重地听着，那双经年办案、见过无数人间悲喜剧的眼睛，锐利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李芬瘫在沙发上面无人色，李芳和谢平安如同两尊失了魂的雕塑，李洪和他媳妇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顾建设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刘美兰别过脸抹着眼泪，顾俊则是一脸“看我怎么收拾这老妖婆”的愤恨。他心里大致有了谱。
他走到瘫坐在地上、还在试图缩成一团的张桂花面前，站定，出示了证件，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力度：“张桂花，站起来。关于顾成的身世，请你跟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公安局”三个字，像三把冰锥，扎得张桂花浑身一激灵。最后一点“家丑不可外扬、闹闹就算了”的侥幸，在穿着制服的公安面前，瞬间灰飞烟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公安同志！我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他们冤枉我！我是清清白白的啊！”
她哭诉着，声音尖利，却空洞无力，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孙敏的眼睛。孙敏没理她的狡辩，直接示意徒弟把人带到隔壁的房间。
孙敏在刑侦一线干了这么多年，比这更狗血、更离奇、更荒诞的故事不知道听了多少，人性的贪婪、愚昧、狠毒、自私，他见得多了。从进门看到张桂花那副心虚到骨子里的样子，听到顾杰简略的叙述，再结合刚才顾俊路上提到的疑点，他心里几乎已经断定——这个顾成，跟眼前这个老太婆，关系绝对不一般，而且绝非正常的祖孙关系。
他示意徒弟做好记录，自己则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张桂花，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张桂花，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别喊冤，我们办案讲证据。我问你，十二年前，也就是大概顾成出生前八九个月的时候，你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几乎没在你们李庄村露面，也没人见你出过工。当时你跟村里人说，自己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可是我们了解过，你那时候身体虽然不算顶好，但并没有什么需要卧床三个月、连门都不能出的大病。你那三个月，到底在干什么？躲在家里，见不得人吗？”
张桂花的脸色“唰”地一下，由惨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青，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裳也迅速被浸湿了一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敏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冷峻，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张桂花的心上：“还有，你再次频繁出现在人前，正好是你小女儿李芬回娘家待产、坐月子的时候。时间卡得这么巧？你前脚‘病’好了，能见人了，你女儿后脚就回来生孩子了。张桂花，你告诉我，顾成这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桂花瞬间涣散的眼瞳，“到底是你那三个月，从别处偷来的、抢来的，还是……根本就是你自个儿，躲在家里生的？！”
最后这句质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桂花精心编织自我欺骗了十二年的心理防线。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不是坐，而是像一摊烂泥般“出溜”到了地上。她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溢出压抑不住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说……我说……别问了……” 她终于崩溃了，断断续续的哭嚎从指缝里漏出来，语无伦次，却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说出了那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真实发生了的、“真相”的某个扭曲版本。
那年大女婿谢平安要调去支援三线建设，临走前来家里，跟她这岳母说一声。那天不巧，小儿子李洪不在家。她是好心，备了酒菜招待女婿。谢平安或许是心情复杂，或许也是出于礼貌，就多喝了几杯……结果，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夜里，她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的，可能是鬼迷了心窍，也可能是走错了屋……谢平安醉得厉害，黑灯瞎火的，把她当成了自己老婆李芳……就这样，一次荒唐的错误，一次“春风一度”……她竟然，就怀上了。
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五个多月，肚子都显怀了，打也打不掉了。她一个守寡多年的农村妇人，怎么能生下这样的孩子？那不是要她的老命，让全家都抬不起头吗？她吓坏了，怕死了。正巧，那时候小女儿李芬也怀了孕，月份比她稍微小一点点。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动了心思。她生完孩子，立刻撺掇李芬回乡下生，说乡下空气好，她照顾得周到。等李芬生了，她就……就趁机，把自己生下的跟李芬健康的亲生儿子，给调换了。李芬的儿子，当时心慌意乱，害怕极了，就托了一个不怎么走动的远房亲戚，让帮忙“送个好人家”。后来，她偷偷打听过听说那户人家出了事，孩子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丢了，找不着了。
这个漏洞百出、充满了自我开脱和甩锅给命运酒精、甚至隐隐将责任推向“醉酒的谢平安”的故事，让孙敏见多识广的人都目瞪口呆，旁边的小徒弟都差点听傻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在梦游，要不就是没睡醒，怎么听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
紧接着，孙敏将神情恍惚、仿佛灵魂出窍的谢平安，带到旁边暂时无人的小房间里，进行单独问话。谢平安对所谓的“酒后乱性”毫无印象，他脸色惨白，但眼神里是纯粹的震惊和屈辱，坚决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谢平安再不是人，也做不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我那天是喝了酒，但绝没有到不省人事、认错人的地步！而且……” 他是个读书人，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吼道，“喝醉成那样，根本不可能……不可能有反应！她胡说八道！”
孙敏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种涉及隐私的矢口否认，在缺乏物证的情况下很难证实或证伪，但谢平安的反应不似作伪。他提醒道：“十二年前，你去三线前，是不是独自去过你岳母张桂花家告别，并且在那里过夜，喝了酒？”
谢平安仔细回想，尽管不愿承认，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发苦：“是……是有这么一次。李芳带着孩子，不方便走远路，我一个人去的。妈……张桂花她是弄了酒菜，也喊我喝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小舅子不在，岳母怎么单独跟我喝酒……但我发誓，我意识是清醒的！后来就睡了，一觉到天亮！绝没有她说的那种事！”
孙敏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将张桂花那边的供述，简单转述给了他。当听到“顾成是你跟岳母张桂花酒后所生”这个荒诞到极点的结论时，谢平安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直，脸色从惨白转为一种死灰，瞳孔放大，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又被灌进了冰渣。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软倒下去。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反复念叨着，眼神涣散，没有了焦点，仿佛整个世界的逻辑和秩序都在他面前崩塌、粉碎。“荒唐……太荒唐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审问了两个当事人，孙敏从临时询问的房间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他走到顾杰和顾建设身边，递了根烟，自己先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才压低了声音说：“老顾，情况……比我们想的还复杂，还邪性。”
顾建设心里一沉：“怎么说？”
“谢平安那边的问话，基本能排除他主动作案的嫌疑。”孙警官弹了弹烟灰，眉头紧锁，“他对那晚喝酒有印象，但坚持说绝无可能发生那种事。从时间线、动机、还有他这十几年跟李家的走动情况来看，主动通奸的可能性极低。”
“那……”顾杰喉头发干。
李芬被顾杰紧紧抱在怀里，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但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茫茫的钝痛。孩子……她的孩子……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十一年前，她千辛万苦生下了顾杰的孩子！那是她的头胎，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生下来时小猫似的哭了一声，他妈还说“是个带把的，哭声挺亮”。后来因为产后虚弱，又在娘家坐足了月子。那些记忆虽然因为疲惫和初为人母的手忙脚乱有些模糊，但“我生了个儿子”这个事实，是刻在骨头里的！
可如果顾成不是……那她的儿子呢？她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亲骨肉，去哪里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她猛地挣脱开顾杰的怀抱，眼睛充血，死死盯住瘫在地上的亲生母亲，那目光里再没有一丝女儿对母亲的温情，只剩下被至亲背叛的滔天恨意和疯狂。她一步冲过去，揪住张桂花洗得发白的旧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的孩子呢？！啊？！妈！你看着我！我自己有没有偷人，我自己清楚！我跟大姐夫，除了我结婚、过年这两家走动，统共见过几次面，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生的孩子呢？！我十一年前生的、我亲生的孩子，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说啊！！！”
她恨不得扬起手，给这个生了她、养了她、如今却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母亲狠狠两巴掌！为什么？同样是她张桂花的女儿，为什么要对她这么狠？夺走她的孩子，换一个野种进来，让她当了十几年蒙在鼓里的傻子，毁了她的婚姻，毁了她的家！
张桂花被女儿眼中蚀骨的恨意吓住了，也被那几乎要掐断她脖子的力道勒得直翻白眼，她看着女儿那张因为极度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我……芬子……我……妈对不住你……”
“没有可是！”李芬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把张桂花推开，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哈……哈哈……我李芬活了三十多年，到今天才活成个天大的笑话！亲妈害了自己的亲外孙，换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结婚十三年的丈夫，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怀疑我偷人！我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
“李芬！”顾杰一个箭步上前，再次用力抱紧她，阻止她再说出更绝望的话。他感受到怀里妻子身体冰冷而剧烈的颤抖，心里那点因为血型证据而起的疑心和刺痛，被更深的愧疚和心疼淹没。“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对不起，是我混蛋！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想想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定要找到！但现在，得先把事情弄清楚！”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岳母，又看了看一旁同样震惊无措的大姨子一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这桩骇人听闻的换子案，始作俑者就是张桂花，而且极可能是她一人所为，连大女婿谢平安都未必知情。她现在不肯说，或者说不敢说，那就只能等公安来撬开她的嘴了。
时间在难捱的沉默和压抑的抽泣声中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再次传来汽车声和脚步声。
顾俊带着两名穿着整洁白色警服、蓝色裤子的公安民警，重新走进了这间气氛凝滞、仿佛空气都粘稠得化不开的客厅。走在前面的那位民警，身板挺直，面容刚毅，是顾杰在部队时的老班长，姓孙，单名一个敏字。后面跟着的年轻人，是他带的徒弟。
顾杰一见孙敏，立刻迎了上去，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杰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情况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他刻意隐去了周茨的存在——那孩子现在是他们全家的痛处，绝不能轻易卷进眼前这摊烂泥里。他只说，上个月带顾成去医院看个小毛病，一时兴起，顺便给孩子验了下血型，结果是AB型。可他和李芬单位体检的时候就知道，两人都是B型血。这结果让他心里“咯噔”一下，B型血的父母，按他有限的常识，怎么也生不出AB型的孩子。医院搞错的可能性？他私下又托人悄悄验了一次，结果一样。
“抱错的可能性太低了，”顾杰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痛苦，“而且，顾成长得……是像他妈，像李家人。这就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孩子被换了，要么……”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三个字，但孙敏明白，“我了解李芬，后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今天中秋，我爸妈都在，我就想着……摊开问个清楚。结果，一问就……”
他强调了自己一家人在质问张桂花时，对方如何前言不搭后语，眼神躲闪，最后在逼问下，言语漏洞百出，惊慌失措中，竟然把大女婿谢平安也牵扯了进来。“谢平安和顾成……长得像。我们这才……”
至于顾俊之前在路上补充的，关于张桂花当年“消失”三个月、时间点与顾成出生高度吻合等疑点，顾杰也快速提了一下。
孙敏面色凝重地听着，那双经年办案、见过无数人间悲喜剧的眼睛，锐利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李芬瘫在沙发上面无人色，李芳和谢平安如同两尊失了魂的雕塑，李洪和他媳妇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顾建设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刘美兰别过脸抹着眼泪，顾俊则是一脸“看我怎么收拾这老妖婆”的愤恨。他心里大致有了谱。
他走到瘫坐在地上、还在试图缩成一团的张桂花面前，站定，出示了证件，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力度：“张桂花，站起来。关于顾成的身世，请你跟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公安局”三个字，像三把冰锥，扎得张桂花浑身一激灵。最后一点“家丑不可外扬、闹闹就算了”的侥幸，在穿着制服的公安面前，瞬间灰飞烟灭。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公安同志！我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他们冤枉我！我是清清白白的啊！”
她哭诉着，声音尖利，却空洞无力，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孙敏的眼睛。孙敏没理她的狡辩，直接示意徒弟把人带到隔壁的房间。
孙敏在刑侦一线干了这么多年，比这更狗血、更离奇、更荒诞的故事不知道听了多少，人性的贪婪、愚昧、狠毒、自私，他见得多了。从进门看到张桂花那副心虚到骨子里的样子，听到顾杰简略的叙述，再结合刚才顾俊路上提到的疑点，他心里几乎已经断定——这个顾成，跟眼前这个老太婆，关系绝对不一般，而且绝非正常的祖孙关系。
他示意徒弟做好记录，自己则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张桂花，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迫感：“张桂花，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也别喊冤，我们办案讲证据。我问你，十二年前，也就是大概顾成出生前八九个月的时候，你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几乎没在你们李庄村露面，也没人见你出过工。当时你跟村里人说，自己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可是我们了解过，你那时候身体虽然不算顶好，但并没有什么需要卧床三个月、连门都不能出的大病。你那三个月，到底在干什么？躲在家里，见不得人吗？”
张桂花的脸色“唰”地一下，由惨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青，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裳也迅速被浸湿了一块。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敏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冷峻，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张桂花的心上：“还有，你再次频繁出现在人前，正好是你小女儿李芬回娘家待产、坐月子的时候。时间卡得这么巧？你前脚‘病’好了，能见人了，你女儿后脚就回来生孩子了。张桂花，你告诉我，顾成这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桂花瞬间涣散的眼瞳，“到底是你那三个月，从别处偷来的、抢来的，还是……根本就是你自个儿，躲在家里生的？！”
最后这句质问，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张桂花精心编织自我欺骗了十二年的心理防线。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不是坐，而是像一摊烂泥般“出溜”到了地上。她用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溢出压抑不住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说……我说……别问了……” 她终于崩溃了，断断续续的哭嚎从指缝里漏出来，语无伦次，却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说出了那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真实发生了的、“真相”的某个扭曲版本。
那年大女婿谢平安要调去支援三线建设，临走前来家里，跟她这岳母说一声。那天不巧，小儿子李洪不在家。她是好心，备了酒菜招待女婿。谢平安或许是心情复杂，或许也是出于礼貌，就多喝了几杯……结果，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夜里，她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的，可能是鬼迷了心窍，也可能是走错了屋……谢平安醉得厉害，黑灯瞎火的，把她当成了自己老婆李芳……就这样，一次荒唐的错误，一次“春风一度”……她竟然，就怀上了。
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五个多月，肚子都显怀了，打也打不掉了。她一个守寡多年的农村妇人，怎么能生下这样的孩子？那不是要她的老命，让全家都抬不起头吗？她吓坏了，怕死了。正巧，那时候小女儿李芬也怀了孕，月份比她稍微小一点点。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动了心思。她生完孩子，立刻撺掇李芬回乡下生，说乡下空气好，她照顾得周到。等李芬生了，她就……就趁机，把自己生下的跟李芬健康的亲生儿子，给调换了。李芬的儿子，当时心慌意乱，害怕极了，就托了一个不怎么走动的远房亲戚，让帮忙“送个好人家”。后来，她偷偷打听过听说那户人家出了事，孩子也……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丢了，找不着了。
这个漏洞百出、充满了自我开脱和甩锅给命运酒精、甚至隐隐将责任推向“醉酒的谢平安”的故事，让孙敏见多识广的人都目瞪口呆，旁边的小徒弟都差点听傻了，他觉得自己可能在梦游，要不就是没睡醒，怎么听了一个荒诞离奇的故事。
紧接着，孙敏将神情恍惚、仿佛灵魂出窍的谢平安，带到旁边暂时无人的小房间里，进行单独问话。谢平安对所谓的“酒后乱性”毫无印象，他脸色惨白，但眼神里是纯粹的震惊和屈辱，坚决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谢平安再不是人，也做不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我那天是喝了酒，但绝没有到不省人事、认错人的地步！而且……” 他是个读书人，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吼道，“喝醉成那样，根本不可能……不可能有反应！她胡说八道！”
孙敏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这种涉及隐私的矢口否认，在缺乏物证的情况下很难证实或证伪，但谢平安的反应不似作伪。他提醒道：“十二年前，你去三线前，是不是独自去过你岳母张桂花家告别，并且在那里过夜，喝了酒？”
谢平安仔细回想，尽管不愿承认，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发苦：“是……是有这么一次。李芳带着孩子，不方便走远路，我一个人去的。妈……张桂花她是弄了酒菜，也喊我喝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小舅子不在，岳母怎么单独跟我喝酒……但我发誓，我意识是清醒的！后来就睡了，一觉到天亮！绝没有她说的那种事！”
孙敏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将张桂花那边的供述，简单转述给了他。当听到“顾成是你跟岳母张桂花酒后所生”这个荒诞到极点的结论时，谢平安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直，脸色从惨白转为一种死灰，瞳孔放大，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又被灌进了冰渣。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软倒下去。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反复念叨着，眼神涣散，没有了焦点，仿佛整个世界的逻辑和秩序都在他面前崩塌、粉碎。“荒唐……太荒唐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审问了两个当事人，孙敏从临时询问的房间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他走到顾杰和顾建设身边，递了根烟，自己先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才压低了声音说：“老顾，情况……比我们想的还复杂，还邪性。”
顾建设心里一沉：“怎么说？”
“谢平安那边的问话，基本能排除他主动作案的嫌疑。”孙警官弹了弹烟灰，眉头紧锁，“他对那晚喝酒有印象，但坚持说绝无可能发生那种事。从时间线、动机、还有他这十几年跟李家的走动情况来看，主动通奸的可能性极低。”
“那……”顾杰喉头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