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现在只剩下两种可能性,而且都很操蛋。”孙敏看着他们,声音压得更低,“第一,谢平安和张桂花早就有了私情,顾成是他们俩的种,两人合伙演了这么多年戏,连李芳都瞒过了。第二……”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来描述这个过于荒谬的猜测,“张桂花对谢平安下了药,谢平安对那晚毫无记忆,顾成是这么来的。”

顾建设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顾杰更是猛地抬头,瞳孔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孙敏看着他们的反应,苦笑了一下:“我个人……更倾向于第二种。如果早有私情,没必要非得在谢平安临调走前、李洪又不在家、只有他俩的时候才找机会。酒,‘走错屋子’的巧合,太像是蓄谋已久了。而且要瞒着枕边人十几年,还得在谢平安调去外地、极少回来的情况下维持这种关系,太难了。至于说李芳给他们打掩护?那更不可能,没这个道理。”

他吐出一口烟圈:“谢平安调去隔壁县参加三线建设,十几年里请假回来的次数,有记录可查的,不超过五次,还都是父母生病这种大事。他用什么借口,隔山跨水回来,就为了跟一个比自己大十五岁、住在乡下的岳母在一起?这不符合逻辑,也跟他平时为人处世的表现对不上。”

顾建设沉默了,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颠覆了人伦常理,让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当孙敏将这个初步的分析判断,以尽可能委婉但明确的方式说出来时,三个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目瞪口呆,不可置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这几个字。

怎么会?怎么可能?这不是……乱伦吗?!虽然法律上岳母和女婿没有直接血缘关系,但在中国几千年的宗法伦理观念里,这是仅次于直系血亲的、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就为了生个孩子?她又不是没有儿子!生了孩子还要换走自己的亲外孙,再把亲外孙像丢垃圾一样送人???

连一向跳脱、嘴上不把门的顾俊,都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凸(艹皿艹 )……”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这事实在太炸裂,超出了他贫乏的词汇所能描述的极限。

而当这个推测被传到暂时安置在卧室里的李芬耳中时,她先是愣住,随即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在了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她死死抓住旁边的床柱,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我妈?谢平安?” 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结果……是我儿子遭了罪?怪不得……怪不得!当时我都快生了,她一天三趟地催,说乡下空气好,有她照顾,比在城里跟不熟悉的婆婆相处强一百倍……说得天花乱坠,原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说怎么孩子长得那么快,第二天换了样子,我还以为我疼懵了!她还说是月子里奶水好。她早就计划好了!用我的肚子,给她自己怀的孩子打掩护!把我的孩子……当成什么了?!”

极致的愤怒和悲痛之后,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刺破了她混乱的思绪——那她的儿子呢?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呢?!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跟进来的顾杰,声音嘶哑尖利:“顾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我们的儿子呢?!他在哪儿?!你告诉我!!”

顾杰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心里痛极,却不得不先按住最急切的问题。他上前一步,握住李芬颤抖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沉重:“李芬,儿子的事,我们一定找。但现在,你得先告诉我,对于你妈……对于张桂花,你是什么想法?”

李芬茫然地看着他。

顾杰继续问,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上:“原谅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我们再去找儿子?等找到了儿子,他问你,妈妈,我当年为什么会被送走?你为什么不要我?你怎么回答?说‘不是妈妈不要你,是你外婆想给她自己生的小舅舅找个好人家,所以把你扔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得李芬透心凉。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原谅?那个换走她儿子、让她母子分离十一年、让她背负可能“出轨”污名的亲生母亲?

可不原谅呢?送她去坐牢?甚至……在严打的风口浪尖上,她这种行为虽然难以定性,但若以“流氓罪”论处,后果也不堪设想。

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的亲妈啊!一边是下落不明、吃了十一年苦的儿子,一边是可能面临严惩的母亲……李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撕裂,痛苦地抱住了头。

顾杰将她的犹豫和纠结尽收眼底,心里那点因为发现周茨下落而升起的希望和温情,瞬间凉了一半,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原本打算等这边事情有点眉目,就告诉她周茨的存在。可现在……一个对施害者心存不忍、纠结“原谅”的母亲,对那个在苦难中挣扎长大的孩子周茨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潜在的伤害?当周围的人用“毕竟是你外婆”、“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来和稀泥、慷他人之慨时,周茨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更重要的是顾杰清醒地认识到,在1984年的法律环境下,张桂花这种行为,定性强奸几乎不可能,治安处罚又太轻,最可能的是往“流氓罪”的口袋里装,但能不能装进去、装进去判多重,变数很大。如果最终处理结果不痛不痒,甚至被“家丑”内部消化了,那周茨的处境会更尴尬。

1984年刚好是严打期间,1979年《刑法》第一百三十九条对强奸罪的定义是:“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奸妇女的”。核心要件:犯罪对象必须是妇女。这是该法条明确规定的。行为主体:法律条文未明确限定为男性,但基于当时的普遍社会观念、立法初衷和司法实践,强奸罪的行为主体通常默认为男性,受害对象为女性。

在这个时候法律是空白的,当时(乃至1997年刑法大修前)的中国刑法,没有“女性强奸男性”或“强制猥亵侮辱男性”的独立罪名。男性对男性的性侵犯,可能以“流氓罪”或“故意伤害罪”论处,但女的强迫的发生关系,是一个法律上的模糊地带乃至空白地带。

流氓罪这是当时最可能套用的“口袋罪”。1979年《刑法》第一百六十条: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破坏公共秩序,情节恶劣的,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其他流氓活动”的界定非常宽泛。张桂花的行为被认定为严重破坏社会秩序、伤风败俗、情节恶劣的“流氓活动”,理论上可以此罪论处。

所以从一开始,顾杰、顾建设、顾俊父子三人私下商量时,就达成了一个共识:在张桂花的罪行性质没有定义之前,绝不能贸然把周茨牵扯进这个污糟的漩涡中心。那孩子已经够苦了,不能让他再承受这些。一切等尘埃落定,再告诉他真相,给他选择的权利。

此刻看着李芬的模样,顾杰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你……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就不追究了?” 顾杰松开了握着李芬肩膀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李芬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我没有说不追究!我就是……我就是想知道,孩子现在是安全的吗?他……他还活着,对吗?” 她眼里含着泪,带着乞求。她心里甚至闪过一个怯懦的念头:如果孩子没事,是不是……是不是可以把孩子接回来,对外就说当年医院抱错了,现在找回来了?把这场骇人听闻的丑闻遮掩下去,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顾杰看着她期期艾艾、试图寻找退路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温存和期待也熄灭了。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失望。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顾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让李芬心慌,“等着吧。”

说完,他不再看李芬瞬间苍白的脸,转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也将两人之间那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与温情,隔开了一道冰冷的缝隙。

顾杰走到客厅,父亲顾建设和弟弟顾俊都看了过来,眼神带着询问。

“她还在犹豫。” 顾杰言简意赅,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建设重重哼了一声,没说话。顾俊则有些急了:“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周茨……那孩子受了多少罪!这公道必须讨回来!又不是我们顾家做错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该觉得丢人、该去死的是张家那个老妖婆!我们必须把事情真相大白于天下,给那孩子一个交代!得让他知道,他不是被爹妈遗弃的,我们顾家也没有不要他!”

顾杰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每个孩子,潜意识里都对父母有天然的期待和依恋。他之所以还想问问李芬的意见,也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作为母亲,她能给出一个坚定、明确的态度,成为孩子日后的依靠。

可惜,他失望了。

“我知道。” 顾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但正是如此现在更不能急。我们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公道,不能把他匆匆拉进一团乱麻里。”

见他们一家人差不多商量出结果了,孙敏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盒式录音机推到顾建设面前。他抬起头,目光在顾家父子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却又透着一丝对老战友处境的复杂理解:“顾叔,小杰,情况就是这样。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办?是坚持往上告,让她以流氓罪、遗弃罪论处,还是……就这么算了,当作家丑内部处理?”

他顿了一下,看向顾杰,声音压低了些:“还有,孩子……有消息了吗?”

作为顾杰在部队时一个锅里搅过马勺、转业后又同在公安系统的战友,孙敏接到顾俊那个语焉不详、但明显透着大事不好的声音时,二话没说就请了假,带着自己带的徒弟过来。

这样可以不算正式立案出警,更像是朋友间帮忙处理棘手家事的性质。他给了顾家一个可以回旋的余地,也给顾杰保全最后一点体面的可能。桌上的录音机,记录下了张桂花那些语无伦次却又惊心动魄的供述。

“算了?凭什么算了!” 顾俊第一个炸了,他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更受不了这种憋屈,“凭什么坏人做了这么多恶,伤害了这么多人,最后只要轻飘飘一句‘家丑’、‘对不起’,就想把事情抹过去?做错了事不用付出代价?没有代价的原谅,永远不会让那些黑心肝的人感到后悔!他们只会在背地里得意,觉得自己手段高明,把所有人都耍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周茨那孩子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清瘦却挺直的背影,还有父亲和大哥说起这孩子长大的经历,都像火一样烧着他的心。他没法想象,如果就这么“算了”,那孩子这十一年的苦,找谁讨去?

顾建设没看激动的小儿子,而是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儿子顾杰。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期许,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不管你和李芬怎么想,怎么决定,”顾建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这边,是绝对会一直告下去的。告不了强奸罪,是她钻了法律的空子。但她的遗弃罪,拐骗儿童罪,我一定要告,而且会往死里弄!不让她把牢底坐穿,我对不起我那流落在外、吃了十一年苦的亲孙子,也对不起我顾家的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顾杰瞬间苍白的脸:“如果你们接受不了,觉得我这么做太绝,让你那个拎不清的媳妇难做,或者怕影响你们小家的‘名声’……那我们就分家,断亲吧。”

顾建设脸上没有赌气的成分,儿子要是不顶事,有这种心软懦弱的儿媳,还有未来可能因此生出无穷无尽麻烦的亲家……顾建设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与其被这些人、这些事拖垮,天天生气,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麻烦。

到时候,他带着美兰,顾俊,去把那个流落在外的亲孙子周茨接回来,好好补偿,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至于大儿子一家,就让他们自己去纠结吧。

顾杰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被他爹放弃了。

“告,肯定要告。” 顾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遗弃罪是一定的。至于她和谢平安之间那笔烂账……到时候看谢平安自己怎么说,告不告流氓罪,是他的事。至于李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她如果还是不愿意,还是想护着她妈,或者觉得这事‘家丑不可外扬’……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就商量离婚吧。”

“长痛不如短痛。” 他像是在对父亲和弟弟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已经对不起那孩子十一年了,让他吃了十一年的苦。我不能再让他接下来的日子,活在怨恨、委屈和不清不楚的‘家丑’阴影里。他需要一个明明白白的公道。”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孙敏面前,用力拍了拍老班长的肩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感激:“今天,谢谢你了,孙哥。这份录音……能作为证据,钉死张桂花的遗弃罪吗?”

孙敏点点头:“可以。她亲口承认了换走并遗弃李芬亲子的事实,这是关键口供。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按照现有法律和通常实践,大概率只能以遗弃罪论处,情节特别恶劣的话,顶格五年。如果你们坚持,并且能找到‘拐骗’行为的直接证据,可以尝试加上拐骗儿童罪,两罪并罚的话,理论刑期上限可以达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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