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可根本没人仔细看，更没人信她。
“得了吧冯新！孩子都进医院洗胃了，农药瓶子大家都看见了，你还在这儿狡辩？”陈嫂子双手叉腰，挡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鄙夷，“平时你对澄澄什么样，咱们街坊四邻谁没长眼睛？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见天儿干活，还是你亲闺女呢？这会儿出事了，倒把自己撇得干净？”
“就是！孩子还能自己灌农药冤枉你不成？”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亲妈当的，可真行！”
一句句指责像冰冷的石头，劈头盖脸砸过来。邻居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里面有愤怒，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冯新徒劳地张着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声浪里，微弱得可怜。她徒劳地挥着手，想拉住一两个人解释，可大家要么避开她的手，要么用更严厉的眼神瞪她。
她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无比冷漠的面孔，只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嗡嗡作响。
陌生的环境让李茨很快醒了过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
医生正在跟外面的人说话：“……送来得还算及时，洗了胃，应该没生命危险了。但农药对身体的损伤不小，得住院观察几天。你们谁去办一下手续？”
然后是陈大哥的声音：“我去我去，哎，造孽啊，这冯新怎么下得去手……”
“真是亲妈喂的农药？”医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那还能有假？孩子亲口说的，瓶子就在家里，我们都看见了。就因为她不肯替继姐下乡，亲妈就……”陈哥的声音压低了些。
医生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那行，先去办手续吧，病人需要休息。”
李茨没睁眼，继续“昏迷”。
大约半小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夹杂着冯新带着哭腔的解释：“立军，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是澄澄她……”
“行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压抑着怒气，“还嫌不够丢人吗？”
病房门被推开，冯新和周立军走了进来。周立军脸色铁青，冯新眼睛红肿，头发还乱着。
“医生，孩子怎么样了？”周立军问。
刚才那个医生也跟了进来：“暂时没生命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你们是家属？”
“我是她……继父。”周立军顿了顿，“她妈也来了。”
医生看了冯新一眼，眼神复杂：“孩子送来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别喂我药’，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医院有规定，这种情况得上报的。”
冯新一听就急了：“我没有！医生，我真没有！是澄澄她胡说的，她打我，还……”
“冯新！”周立军喝止她，转向医生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医生，孩子跟她妈闹别扭，瞎说的。就是普通的家庭矛盾，不用上报吧？”
医生皱了皱眉：“是不是瞎说，等孩子醒了问清楚就知道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喂农药可不是小事，这是要人命的。如果情况属实，这就是故意伤害，要报公安的。”
冯新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抓住周立军的胳膊：“立军，我真没有，你相信我……”
周立军甩开她的手，对医生说：“我们先看看孩子。”
两人走到床边。李茨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冯新脸上，接着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剧烈地一抖，尖叫起来：
“别过来！妈你别过来！我不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下乡，我明天就去报名！你别喂我药了，我求求你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床的另一侧缩，手胡乱地挥舞着，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打翻了。
“砰”的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医生赶紧上前按住她：“冷静点，孩子，冷静点，这里是医院，没人能伤害你。”
李茨像是才发现医生，紧紧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医生叔叔，救救我，我妈给我喂农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那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听得医生鼻子一酸。他转头看向周立军和冯新，眼神已经带上了审视。
“孩子都吓成这样了，你们还说没事？”
周立军脸色更难看了，他上前一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澄澄，我是周叔叔。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妈怎么会喂你药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茨像是才看到他，立马跪在了床上，眼神瑟缩小声说：“周叔叔，对不起，我不该说燕燕姐坏话，我不该说她懒，不干活。我也不该说强子哥欺负我。你也别骂我了，别逼我妈打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乡，我替燕燕姐下乡，你别让妈喂我药了，好不好？”
周立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李茨这话听着是道歉，实则把他和周燕、周强都拉下了水。
“我没有……”冯新又想解释，被周立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时，病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隔壁病房的病人和家属，有路过的护士，都伸着脖子往里看。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真是亲妈喂药啊？”
“听说是逼着替继姐下乡……”
“造孽哟，亲妈都能下这种手。”
“那男的是继父吧？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周立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他在纺织厂虽然是个工人，但是平时最看重脸面，现在这脸算是丢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医生说：“医生，孩子可能受了刺激，胡言乱语。我们先让她休息，医药费我们会负责。其他事情，等孩子好了再说。”
说完，他拉着冯新就要走。
李茨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松离开？
她突然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医生赶紧给她拍背，她趁机抓住医生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医生叔叔……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爸就我一个女儿……他要是知道……该多伤心啊……”
果然，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
“哎哟，这孩子亲爸死得早，亲妈就敢这么对她……”
“有了后爹就有后妈，老话一点都不假。”
“这冯新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就这一根独苗苗，她这是要绝了人家的后啊！”
冯新再也忍不住，挣脱周立军的手，冲到床边：“澄澄，妈没有！妈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亲女儿啊！你说话要凭良心！”
李茨像是被她吓到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重复着一句话：“我下乡，我明天就去报名，别喂我药了，别喂我药了……”
那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被冯新吓破了胆。
周立军一把将冯新拽回来，压低声音吼道：“你还嫌不够乱吗？走！”
他几乎是拖着冯新离开了病房。身后，窃窃私语声更大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两人背上。
等他们一走，医生叹了口气，给李茨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情跟医生说，医院会保护你的。”
李茨乖巧地点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谢谢医生叔叔。能麻烦叔叔帮我报警吗？我害怕我回家之后........”
年轻的医生正义感十足：“你放心吧，我已经帮你报警了，这种亲妈简直禽兽不如，你不要多想，多休息。”又安慰了她几句这才离开。
李茨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痛楚，嘴角却微微扬起。痛让人更冷静也更清醒。
“哟，你玩得挺大啊。”欢欢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
李茨在心里冷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原主被他们逼得喝了农药，一条命没了。这无时无刻的痛，我没直接杀人弄死全家，都是便宜他们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真下乡啊？”
“下个鬼，我们两个是你能干农活还是我能干？”李茨睁开眼睛，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不到最后一步，肯定不能下乡，现在主要的是怎么断绝关系先。”
她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逼的，是受害者。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情，舆论才会站在她这边。
“你可真行，刚来就搞这么大。”欢欢啧啧道。
李茨没理它，重新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得在医院多住几天，把“受害人”的形象做实。期间，要“不经意”地透露更多周家对她的虐待——吃不饱，穿不暖，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
其次，得等给周立军和冯新调解的人来。他们一定会来，为了名声，为了压下这件事。那时候，就是谈条件的时候了。
最后，得利用这件事断绝关系，还得把周家弄下去。
想着想着，李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等李茨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晚间空气。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斑驳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黄斑。然后才注意到床尾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警服，戴着同色解放帽。年纪大的那位约莫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年轻的那个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学生气，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见她醒了，年长的公安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茨没立刻回答，而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很吃力，手臂微微发颤，好不容易撑起一半，又脱力似的倒回去，喘了几口气。
年轻公安下意识想上前扶，被年长的用眼神制止了。
李茨重新尝试，这次成功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了看两位公安，又看了看病房门口——冯新和周立军不在，只有陈嫂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叔叔，”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们是因为我妈的事情来的吗？”
年长公安点点头，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是的，医院这边报了警，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我姓赵，是派出所的。这位是小刘。”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别怕，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李茨低下头，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
“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她先说了一句，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只是太着急了，太担心燕燕姐了。”
赵公安和小刘对视一眼。
“你别急，从头说。”赵公安道。
李茨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得很慢，时不时停顿，像是要努力回忆，又像是说到伤心处难以继续。
她六岁没了爹，不到三个月就跟着妈妈进了周家。妈妈说，周叔叔是好人，不嫌弃她们母女，让她们有了落脚的地方，要感恩。所以她从小就懂事，妈妈做饭她烧火，妈妈洗衣她拎水。周燕姐姐说她妈妈是拖油瓶，她不敢反驳，因为妈妈说不能让周叔叔为难。周强哥哥把她的作业本撕了，她也不敢告状，因为妈妈说哥哥是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
七岁开始踩着小板凳做饭，因为妈妈说腰疼。八岁洗全家的衣服，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周燕姐姐有新衣服穿，她的衣服都是周燕穿旧了不要的，补丁叠补丁。吃不饱是常事，妈妈说女孩子吃多了不好，胖了嫁不出去。可她看到周强哥哥每顿能吃两大碗。
本来她妈没打算送她上学的，是街道上门才送她去学校，每天放学要先去捡破烂，废纸、破布、碎玻璃，攒起来卖钱。卖的钱交给妈妈，妈妈说这是她的饭钱。她偷偷留过两分钱想买颗糖，被妈妈发现，打了一顿，说她偷家里的钱。
“我不怨妈妈，”李茨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她不容易。周叔叔能让我们住下，给我们饭吃，已经是大恩了。妈妈说得对，我得听话，得懂事，得报恩。”
赵公安的眉头越皱越紧。说到今年知青办的通知，李茨的身体开始发抖。
“燕燕姐哭了三天，不吃饭，说死也不下乡。周叔叔天天叹气，妈妈也跟着哭。”她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印，“上周开始，妈妈就老是跟我说，说燕燕姐从小没吃过苦，下乡会死的。说我从小就干活，能吃苦，下去了一定能挣工分。说只要我肯替燕燕姐下乡，以后我就是周家的功臣，周叔叔会记住我的好。”
“我不愿意，”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又猛地压低，“我看到过下乡的姐姐回来是什么样子……我害怕。我跟妈妈说，我不去，我不能去，去了我会死的。”
“妈妈就哭了，说自己命苦，说我不懂事，说白养我这么大。我不理她，她就开始打自己巴掌，说我要是不去，她就没脸见周叔叔了，不如死了算了。我说妈妈你别这样，你这是要逼我去死。”
“我说的是气话，”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可是妈妈听了，突然就不哭了。她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好，那你就去死吧。”
“得了吧冯新！孩子都进医院洗胃了，农药瓶子大家都看见了，你还在这儿狡辩？”陈嫂子双手叉腰，挡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鄙夷，“平时你对澄澄什么样，咱们街坊四邻谁没长眼睛？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见天儿干活，还是你亲闺女呢？这会儿出事了，倒把自己撇得干净？”
“就是！孩子还能自己灌农药冤枉你不成？”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这亲妈当的，可真行！”
一句句指责像冰冷的石头，劈头盖脸砸过来。邻居们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里面有愤怒，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冯新徒劳地张着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声浪里，微弱得可怜。她徒劳地挥着手，想拉住一两个人解释，可大家要么避开她的手，要么用更严厉的眼神瞪她。
她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此刻却无比冷漠的面孔，只觉得浑身发冷，脑子里嗡嗡作响。
陌生的环境让李茨很快醒了过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
医生正在跟外面的人说话：“……送来得还算及时，洗了胃，应该没生命危险了。但农药对身体的损伤不小，得住院观察几天。你们谁去办一下手续？”
然后是陈大哥的声音：“我去我去，哎，造孽啊，这冯新怎么下得去手……”
“真是亲妈喂的农药？”医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那还能有假？孩子亲口说的，瓶子就在家里，我们都看见了。就因为她不肯替继姐下乡，亲妈就……”陈哥的声音压低了些。
医生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啊。那行，先去办手续吧，病人需要休息。”
李茨没睁眼，继续“昏迷”。
大约半小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夹杂着冯新带着哭腔的解释：“立军，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是澄澄她……”
“行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压抑着怒气，“还嫌不够丢人吗？”
病房门被推开，冯新和周立军走了进来。周立军脸色铁青，冯新眼睛红肿，头发还乱着。
“医生，孩子怎么样了？”周立军问。
刚才那个医生也跟了进来：“暂时没生命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你们是家属？”
“我是她……继父。”周立军顿了顿，“她妈也来了。”
医生看了冯新一眼，眼神复杂：“孩子送来的时候一直在喊‘妈妈别喂我药’，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医院有规定，这种情况得上报的。”
冯新一听就急了：“我没有！医生，我真没有！是澄澄她胡说的，她打我，还……”
“冯新！”周立军喝止她，转向医生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医生，孩子跟她妈闹别扭，瞎说的。就是普通的家庭矛盾，不用上报吧？”
医生皱了皱眉：“是不是瞎说，等孩子醒了问清楚就知道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喂农药可不是小事，这是要人命的。如果情况属实，这就是故意伤害，要报公安的。”
冯新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抓住周立军的胳膊：“立军，我真没有，你相信我……”
周立军甩开她的手，对医生说：“我们先看看孩子。”
两人走到床边。李茨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冯新脸上，接着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整个人剧烈地一抖，尖叫起来：
“别过来！妈你别过来！我不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下乡，我明天就去报名！你别喂我药了，我求求你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床的另一侧缩，手胡乱地挥舞着，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打翻了。
“砰”的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医生赶紧上前按住她：“冷静点，孩子，冷静点，这里是医院，没人能伤害你。”
李茨像是才发现医生，紧紧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医生叔叔，救救我，我妈给我喂农药，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那声音里的恐惧和绝望，听得医生鼻子一酸。他转头看向周立军和冯新，眼神已经带上了审视。
“孩子都吓成这样了，你们还说没事？”
周立军脸色更难看了，他上前一步，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澄澄，我是周叔叔。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妈怎么会喂你药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李茨像是才看到他，立马跪在了床上，眼神瑟缩小声说：“周叔叔，对不起，我不该说燕燕姐坏话，我不该说她懒，不干活。我也不该说强子哥欺负我。你也别骂我了，别逼我妈打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乡，我替燕燕姐下乡，你别让妈喂我药了，好不好？”
周立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李茨这话听着是道歉，实则把他和周燕、周强都拉下了水。
“我没有……”冯新又想解释，被周立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时，病房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隔壁病房的病人和家属，有路过的护士，都伸着脖子往里看。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真是亲妈喂药啊？”
“听说是逼着替继姐下乡……”
“造孽哟，亲妈都能下这种手。”
“那男的是继父吧？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周立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他在纺织厂虽然是个工人，但是平时最看重脸面，现在这脸算是丢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医生说：“医生，孩子可能受了刺激，胡言乱语。我们先让她休息，医药费我们会负责。其他事情，等孩子好了再说。”
说完，他拉着冯新就要走。
李茨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松离开？
她突然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医生赶紧给她拍背，她趁机抓住医生的手，断断续续地说：
“医生叔叔……我、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爸就我一个女儿……他要是知道……该多伤心啊……”
果然，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
“哎哟，这孩子亲爸死得早，亲妈就敢这么对她……”
“有了后爹就有后妈，老话一点都不假。”
“这冯新也太不是东西了，人家就这一根独苗苗，她这是要绝了人家的后啊！”
冯新再也忍不住，挣脱周立军的手，冲到床边：“澄澄，妈没有！妈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亲女儿啊！你说话要凭良心！”
李茨像是被她吓到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重复着一句话：“我下乡，我明天就去报名，别喂我药了，别喂我药了……”
那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被冯新吓破了胆。
周立军一把将冯新拽回来，压低声音吼道：“你还嫌不够乱吗？走！”
他几乎是拖着冯新离开了病房。身后，窃窃私语声更大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两人背上。
等他们一走，医生叹了口气，给李茨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情跟医生说，医院会保护你的。”
李茨乖巧地点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谢谢医生叔叔。能麻烦叔叔帮我报警吗？我害怕我回家之后........”
年轻的医生正义感十足：“你放心吧，我已经帮你报警了，这种亲妈简直禽兽不如，你不要多想，多休息。”又安慰了她几句这才离开。
李茨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的痛楚，嘴角却微微扬起。痛让人更冷静也更清醒。
“哟，你玩得挺大啊。”欢欢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
李茨在心里冷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原主被他们逼得喝了农药，一条命没了。这无时无刻的痛，我没直接杀人弄死全家，都是便宜他们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真下乡啊？”
“下个鬼，我们两个是你能干农活还是我能干？”李茨睁开眼睛，看着苍白的天花板，“不到最后一步，肯定不能下乡，现在主要的是怎么断绝关系先。”
她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逼的，是受害者。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情，舆论才会站在她这边。
“你可真行，刚来就搞这么大。”欢欢啧啧道。
李茨没理它，重新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得在医院多住几天，把“受害人”的形象做实。期间，要“不经意”地透露更多周家对她的虐待——吃不饱，穿不暖，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
其次，得等给周立军和冯新调解的人来。他们一定会来，为了名声，为了压下这件事。那时候，就是谈条件的时候了。
最后，得利用这件事断绝关系，还得把周家弄下去。
想着想着，李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等李茨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晚间空气。她睁开眼，先看到的是斑驳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晕开的黄斑。然后才注意到床尾站着两个人。
一老一少，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警服，戴着同色解放帽。年纪大的那位约莫四十多岁，国字脸，眉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年轻的那个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学生气，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
见她醒了，年长的公安上前一步，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茨没立刻回答，而是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很吃力，手臂微微发颤，好不容易撑起一半，又脱力似的倒回去，喘了几口气。
年轻公安下意识想上前扶，被年长的用眼神制止了。
李茨重新尝试，这次成功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看了看两位公安，又看了看病房门口——冯新和周立军不在，只有陈嫂子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叔叔，”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们是因为我妈的事情来的吗？”
年长公安点点头，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压迫感：“是的，医院这边报了警，我们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我姓赵，是派出所的。这位是小刘。”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别怕，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李茨低下头，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
“我妈……她不是故意的。”她先说了一句，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只是太着急了，太担心燕燕姐了。”
赵公安和小刘对视一眼。
“你别急，从头说。”赵公安道。
李茨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得很慢，时不时停顿，像是要努力回忆，又像是说到伤心处难以继续。
她六岁没了爹，不到三个月就跟着妈妈进了周家。妈妈说，周叔叔是好人，不嫌弃她们母女，让她们有了落脚的地方，要感恩。所以她从小就懂事，妈妈做饭她烧火，妈妈洗衣她拎水。周燕姐姐说她妈妈是拖油瓶，她不敢反驳，因为妈妈说不能让周叔叔为难。周强哥哥把她的作业本撕了，她也不敢告状，因为妈妈说哥哥是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
七岁开始踩着小板凳做饭，因为妈妈说腰疼。八岁洗全家的衣服，冬天手冻得全是口子。周燕姐姐有新衣服穿，她的衣服都是周燕穿旧了不要的，补丁叠补丁。吃不饱是常事，妈妈说女孩子吃多了不好，胖了嫁不出去。可她看到周强哥哥每顿能吃两大碗。
本来她妈没打算送她上学的，是街道上门才送她去学校，每天放学要先去捡破烂，废纸、破布、碎玻璃，攒起来卖钱。卖的钱交给妈妈，妈妈说这是她的饭钱。她偷偷留过两分钱想买颗糖，被妈妈发现，打了一顿，说她偷家里的钱。
“我不怨妈妈，”李茨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她不容易。周叔叔能让我们住下，给我们饭吃，已经是大恩了。妈妈说得对，我得听话，得懂事，得报恩。”
赵公安的眉头越皱越紧。说到今年知青办的通知，李茨的身体开始发抖。
“燕燕姐哭了三天，不吃饭，说死也不下乡。周叔叔天天叹气，妈妈也跟着哭。”她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印，“上周开始，妈妈就老是跟我说，说燕燕姐从小没吃过苦，下乡会死的。说我从小就干活，能吃苦，下去了一定能挣工分。说只要我肯替燕燕姐下乡，以后我就是周家的功臣，周叔叔会记住我的好。”
“我不愿意，”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又猛地压低，“我看到过下乡的姐姐回来是什么样子……我害怕。我跟妈妈说，我不去，我不能去，去了我会死的。”
“妈妈就哭了，说自己命苦，说我不懂事，说白养我这么大。我不理她，她就开始打自己巴掌，说我要是不去，她就没脸见周叔叔了，不如死了算了。我说妈妈你别这样，你这是要逼我去死。”
“我说的是气话，”她抬起头，满脸是泪，“可是妈妈听了，突然就不哭了。她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说，好，那你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