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病房里一片死寂。陈嫂子在门口捂着嘴,眼泪直掉。一边想着就这玩意,她不回去给宣扬的十里八方都知道,都对不起这孩子日常喊她一句嫂子。

“她去了厨房,拿了那个瓶子出来。我知道那是农药,去年买来杀老鼠的,妈妈叫我用完了就扔,我想留着瓶子卖钱就没扔。”李茨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场景里,“她拧开盖子,递给我,说,你不是想死吗?喝啊。”

“我害怕了,往后退,说妈妈我不要,我不死了,我活着。妈妈就朝我走过来,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一只手拿着瓶子往我嘴里灌。很苦,很辣,我拼命摇头,可妈妈力气好大……她一边灌一边说,你不是恐吓我吗,宁愿死也不下乡吗,你敢不喝?”

“我吐出来很多,可还是喝下去了一些。然后肚子就开始疼,像火烧一样。妈妈松手了,我摔在地上,边哭边看着她。”

“后来陈嫂子她们进来了,我求陈嫂子送我来医院,我就在这了。”李茨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床头,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赵公安沉默了很久。他办案十几年,见过不少家庭悲剧,可亲妈给女儿灌农药,就为了帮一个继姐逃避下乡——这还是头一遭。

“你说的话,我们都记下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们还需要调查。”

李茨点头,小声道:“我知道。叔叔,我不怪妈妈,她也是没办法。燕燕姐从小就没有干过活,她内裤都是我帮忙洗,不想下乡我能理解的。”

赵公安站起身,对陈嫂子说:“这位同志,麻烦你先照顾一下孩子。我们去问问医生情况。”

陈嫂子连连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过来,里面是温开水:“澄澄,喝点水。”

李茨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又道了声谢。

赵公安和小刘走出病房,径直去了医生值班室。刚才给李茨检查的医生还在,正翻着病历本,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医生,刚才那孩子的情况,麻烦你再详细说一下。”赵公安道。

医生推了推眼镜,翻开病历:“李澄,女,十五岁。今天早上十点左右送来,呈中度有机磷农药中毒症状,伴有呕吐、腹痛、瞳孔缩小。我们立即进行了洗胃、导泻、补液和阿托品治疗,而且后续会有严重的并发症。”

“身上有没有其他伤?”

医生顿了顿,抬头看向两位公安:“有。患者体重只有三十五公斤营养不良症状。手臂、小腿有多处陈旧性淤青,据患者说是做家务时磕碰的,但我看更像是长期受力的痕迹。另外,两侧脸颊有新鲜的指甲掐痕,看力度应该是他人所为。”

他合上病历本压低声音:“孩子送来的时候,她妈妈和继父都没来,清完胃来看她。当妈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孩子怎么样了,而是拉着丈夫的手说‘不是我做的’,然后没两句话就走了,都没说留个人陪她这正常吗?哪个亲妈看到孩子这样不是扑上去哭天抢地?她倒好,先想着撇清关系。”

赵公安的眉头皱成了川字,点点头:“我们了解了。医生,孩子的病历和您的证词,我们可能需要作为证据留存。”

“没问题。”医生爽快道,“该签字签字,该盖章盖章。这种事儿,咱们医院也得配合公安,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从值班室出来,小刘忍不住道:“赵哥,这也太……那孩子才十五岁,被逼着替继姐下乡不说,还差点被亲妈害死。”

赵公安没说话,掏出一包经济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走,”他把烟头摁灭在走廊的痰盂里,“去问问邻居。再去周立军的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那周立军那边……”

“先晾着。”赵公安沉声道。

这案子,说大不大,没出人命。可说小也不小,亲妈灌女儿农药,就为了逼她替继女下乡——这要是不严肃处理,以后谁还把政策当回事?谁还把孩子的命当命?

他回头看了眼住院部的方向。可是那孩子以后怎么办?就算这次没事,那个家,她还回得去吗?

等公安一走,病房里刚安静下来,那股灼痛感就像蛰伏的毒蛇,再次从胃里窜上来,啃咬着五脏六腑。

李茨整个人蜷缩成虾米,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她想吐,可胃里早就吐的空空如也,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来,呛得她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扯得整个胸腔生疼。

“茨茨!茨茨你怎么样?”欢欢在她脑子里尖叫,那团鹦鹉状的小光球急得团团转,“你这么痛的吗?!这具身体损伤太严重了!”

李茨咬着牙,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分散注意力。等这阵剧痛稍微缓过去一点,她才在脑海里回话,声音都在发颤:“这是后遗症……农药伤肝伤胃,还损伤了神经系统。估计这辈子的寿命……也长不到哪里去。”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也好,早了结因果,咱们早点跑路。”

“那我们现在就跑不行吗?”欢欢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就找个机会跑了算了……”

“不行。”李茨打断它,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喘着粗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咱俩会绑在一起穿越,但中国的老话有道理相逢即是缘。既然天道准许我的存在,那么我为她了结因果就是规则之一。”

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残留的烧灼感。这种痛苦她太熟悉了,在第一个世界,她就是这么疼过来的。疼到后来,她发现只要不把自己当人,疼也就那么回事。

“可你这样太遭罪了……”欢欢的声音带了哭腔,那团小光球在意识海里急得乱窜,“我要是有实体就好了……”

“别废话了。”李茨打断它,“说话很费精力的。”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冯新是空着手来的,没带饭,没带水果,甚至连个搪瓷缸子都没端。她一进来就哭,眼泪倒是流得顺畅,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茨,里面是怨毒,是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澄澄……”她扑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狠?为什么要污蔑妈妈?你知不知道妈妈在这个家里有多难做人?你周叔叔现在都不理我了,周燕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李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冷,冷得冯新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抓女儿的手,却被李茨避开了。

“你的难过,”李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是我造成的吗?”

冯新一愣。

“是因为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才不被周立军和周燕待见的吗?”李茨又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怎么不是因为你!”冯新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要不是我没工作,还带着你,他们怎么会瞧不起我?周燕怎么会天天给我脸色看?我都是为了你,才在这个家忍气吞声——”

“那你当年,”李茨打断她,一字一句,“为什么要带着我呢?”

冯新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爸死的时候,我六岁。”李茨慢慢地说,“爷爷奶奶和大伯来接我,说要带我回乡下。是你抱着我不撒手,哭得昏天黑地,说舍不得女儿,说一定会好好把我养大。爷爷奶奶心软,答应了。”

她盯着冯新的眼睛,笑了:“可你真的是舍不得我吗?”

冯新的脸白了“我还不是怕你被他们卖了!我是为你好!”

“你是舍不得我爸留下的存款,舍不得单位分的工作,舍不得每个月爷爷奶奶寄来的东西吧?”李茨的声音很轻,“当年我爸的抚恤金呢,爷爷奶奶没要吧?那工作,其实是卖了吧?钱呢?也贴给周家了?”

“你胡说!”冯新尖叫起来,伸手想捂李茨的嘴,“我没有……我那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让我过上好日子?”李茨笑出了声,那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风箱,“让我天天吃你们剩下的菜汤?让我穿周燕不要的破衣服?让我六岁踩板凳做饭,七岁洗全家衣服,八岁开始捡破烂,捡来的钱还要交给你,说这是我的饭钱?”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冯新惨白的脸:“冯新,你是为我好,还是拿我当筹码,跟爷爷奶奶要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冯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至于周立军为什么不待见你,”李茨靠在床头,眼神冰冷,“一个丈夫死后不到一个月就急着改嫁,还带着亡夫全部家当却虐待自己亲生女儿的人,谁会瞧得起你?人这一辈子,福祸难料,今天周立军好好的他不怕,但他想明天他要是出事了,你会怎么做?卷了钱跑?还是把他孩子也卖了?”

“枕边人是条毒蛇,谁不害怕?”李茨轻声说,“周立军不傻,他只是需要个免费保姆,需要个能拿捏的把柄。”

“至于周燕,”她嗤笑一声,“人家记得自己亲妈是谁呢。你一个能虐待自己亲生女儿去讨好她的人,她不怕哪天你也把她卖了?你以为是我的原因?不,冯新,就你这德性,嫁给谁都不会有人待见你。”

冯新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她显然没料到,这个从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女儿,会记得六岁时的事,会说得出这么毒的话。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妈妈?”她终于找回声音,却只会重复这一句。

“怎么了?说两句实话就受不了了?”李茨歪了歪头,“你也配当妈?豺狼还知道护崽子,你呢?你比豺狼还可怕。”

原主李澄确实说不出这种话。她被PUA得太久,久到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喝下农药,大概用尽了她一生所有的勇气。

冯新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我……我再怎么不对,也把你养到这么大!周叔叔对你不好吗?他给你吃给你穿,还让你上学,难道你不该感恩?不该报答?”

这人是不是蠢货来着!!!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啊。你说的人家都避重就轻,还自动忽略。

李茨看着她,突然就笑了。

“哦,”李茨笑道,“拿着我爸的存款,卖了我家的工作,然后让我天天当小保姆,让我捡破烂卖钱来买自己的口粮——这就叫对我好?”

她顿了顿,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再说了,冯新,你搞清楚。我是你生的,你养我,是天经地义。哪怕你去扫大街、去糊纸盒,挣点钱养活自己女儿,别人也敬你三分。可你呢?你像个菟丝花,攀着周立军,还想着牺牲亲生女儿去讨好他,你说,谁能瞧得起你?”

冯新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要自尊没自尊,要本事没本事,”李茨,“只会打骂六岁的亲生孩子,来显示自己在这个家还有点用——谁不骂你傻逼?不会吧不会吧,你不会以为你通过压迫我来展示自己能力,别人就会觉得你了不起了吧?”

她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冯新。

那眼神太伤人,冯新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羞耻、愤怒、恐惧,各种情绪冲上来,她猛地扬起手——

“你打啊。”李茨不躲不闪,甚至把脸往前送了送,“当着护士医生的面,在医院再给你女儿一巴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当妈的,是怎么对刚洗了胃的亲生女儿的。”

冯新的手僵在半空,抖得厉害。

门外护士的敲门声陡然响起。

冯新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眼泪又流下来,这次是真的慌了:“我不是……我没有……澄澄,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我是你妈妈啊。”

神经病,说不过就拿身份压人,要不是在病房又痛的很,真的想再给她两嘴巴子。

“现在说你是我妈了?”李茨冷笑,“你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你拿我捡破烂的钱的时候怎么不想?你逼我替周燕下乡的时候怎么不想?你灌我农药的时候,怎么不想你是我妈?”

她盯着冯新惨白的脸:“怎么,你这个妈,还是断断续续的?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不需要就扔一边?”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药盘进来,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探视时间别吵,病人需要休息。”

冯新像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擦眼泪:“护士同志,我、我就是来看看孩子……”

“看孩子空着手来?”护士瞥她一眼,语气不善,“孩子刚洗了胃,需要营养。你这当妈的,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带?”

冯新被噎得说不出话。

护士不再理她,走到床边给李茨量体温,语气温和下来:“怎么样?还难受吗?”

李茨点点头,小声说:“疼。”

“正常,伤得厉害,得养一阵子。”护士叹了口气,转头对冯新说,“你是孩子妈妈?医生说了,她这情况得住院观察至少一周,营养得跟上。你去买点小米,熬点粥,别的她现在也吃不下。”

冯新嗫嚅着:“我、我没带粮票……”

护士的眼神更冷了。

李茨适时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护士赶紧给她拍背,转头对冯新说:“你先出去,别在这儿吵孩子休息。”

冯新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护士很是心疼这个小可怜,知道她妈靠不住叫她不要担心,她会让值班的护士给她去食堂打粥送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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