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安慰了一下,又去忙去了。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茨慢慢止住咳嗽,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茨茨,”欢欢小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李澄还记得这么多?”

“胡说八道的啊!”李茨扯了扯嘴角,“很简单的事情,她对李澄没有疼爱,一个月改嫁也不像对李澄爹有感情的,是什么原因一个一个月就死活要改嫁的人能从爷爷奶奶大伯手里把李澄带走,那就只能把孩子当筹码。

带李澄走有什么好处?更简单了,家里的存款抚恤金甚至工作没利益谁信啊。是什么让这么多年她没让李澄饿死冻死,可能还想养着李澄捞点东西,要不然冯新没有再生,她凭什么这十来年在周家站稳脚跟?我就是诈一诈她,你看她刚刚那模样,是不是我说的几乎八九不离十?”

她闭上眼,感受着胃里翻江倒海的疼。

第二天早上病房门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人多。打头的是昨天给李茨检查的刘医生,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五十来岁、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灰色列宁装的女干部,表情严肃;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的男同志,看着像是办事员;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

刘医生先进来,走到床边:“李澄,感觉怎么样?”

李茨点点头,声音还是哑的:“好点了,谢谢医生。”

“这两位是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和李干事,”刘医生侧身介绍,“这位是你们家那片居委会的赵主任,他们听说你的事,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李茨心里有数了。街道、居委会、医院,三方都到了,这是要“调解”了。

她撑着身子想坐直,那个穿列宁装的女干部——王主任上前一步,按住她:“别动,躺着说就行。”

王主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李茨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转头对刘医生说:“刘医生,这孩子的情况,你给我们交个底。”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中度有机磷农药中毒,虽然抢救及时,但对胃、肝、神经都有不可逆的损伤。她现在只能吃流食,稍微硬一点就会胃疼呕吐。另外,营养不良严重。需要长期调养,至少三年内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

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向李茨:“孩子,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茨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旁边的李干事开口了,语气比较温和:“李澄同志,你别怕,街道和居委会就是来了解情况,帮你解决问题的。你把事实说出来,我们才能帮你。”

李茨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她看看王主任,又看看赵主任,最后目光落在刘医生身上,小声问:“医生叔叔,我……我要是说了,会给我妈惹麻烦吗?”

刘医生心里一酸,这孩子,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那个妈。

“你说实话就行。”王主任道,“是非对错,组织会判断。”

李茨挑重点说:继姐周燕要下乡,家里不舍得,妈妈逼她代替下乡;她不愿意,妈妈就灌她农药;她从小做家务、捡破烂,吃不饱穿不暖。

等她说完,王主任沉默了。旁边的赵主任先开口,语气有些为难:“这个……冯新同志我们也是了解的,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没想到……但话说回来,家庭矛盾嘛,都是内部问题,还是要以调解为主。李澄啊,你妈妈也是一时糊涂,你看……”

“一时糊涂?”李茨打断他,声音虚弱而颤抖,“赵主任,如果今天躺在医院的是你被人灌了农药差点死了,你会说灌药的人是一时糊涂吗?”

赵主任被噎住了。

“这不是家庭矛盾。”李茨盯着他,一字一句,“这是谋杀未遂。”

王主任深吸一口气,看向李茨:“孩子,你的诉求是什么?说出来,街道能帮你解决的,一定解决。”

李茨知道,关键时候到了。

她撑着手坐直了,尽管这个动作让她胃部又是一阵抽痛,但她忍住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清晰地说:

“第一,我要和冯新,和周家,断绝关系。”

赵主任倒抽一口凉气:“这、血缘关系怎么能说断就断……”

“她都能送我去死了,为什么不能断?”李茨,“难道要等我下次你们替我收尸的时候才能断吗?要不赵主任你负责,我们签个保证书,下次只要周家或者冯新对我有一点点的打骂,就赵主任全权负责,我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你得枪毙。”

王主任皱眉:“孩子,这话说重了。”

“重吗?”李茨看着她道,“王主任,我今天能活着躺在这儿说话,是我命大。下次呢?下次她再逼我替周燕做什么事,我不肯,是不是就直接砍我的头,拿刀捅我才算不重?”

她顿了顿:“赵主任能保证?还是你王主任能保证?要不我们叫上公安一起和革委一起吧,毕竟我才十五岁,我想活。”

刘医生忍不住开口:“王主任,从医学角度,这孩子继续待在那个环境,心理和生理都会出大问题。她现在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迹象,再见施害者,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反应。”

“第二,”李茨继续说,“我要赔偿。”

赵主任又想说话,被王主任抬手制止了。

“我爸爸留下的存款、工作,都被冯新拿走了,贴给了周家。这些年我捡破烂的钱,也都交给了她。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请街道帮我核算,该我的,一分不能少。”李茨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另外,这次住院的费用,后续的营养费、医药费,都得他们出。”

李干事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第三,”李茨看向王主任,“我不下乡。”

这次王主任皱眉了:“李澄,上山下乡是国家政策,所有符合条件的青年都要响应号召。这个……街道不能开特例。”

“我知道是政策,”李茨说,“但政策也没说,一个刚被灌了农药、胃和肝都坏了、体重只有七十斤的人,必须下乡吧?再说了,我连姓都没改,我年纪都不到我要下什么乡?怎么看我也不符合政策吧?谁替我报名谁就是害人。”

她看向刘医生:“医生叔叔,您刚才说,我至少三年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对吗?”

刘医生点头:“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下乡劳动,就是正常上学都勉强。”

李茨又看向王主任:“王主任,我不是逃避下乡。我支持政策,要是我符合政策,等我身体养好了,街道什么时候需要我下去,我绝无二话。但现在,我下去就是送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是说,街道觉得,我这样的病秧子下去,能建设农村?而不是给贫下中农添麻烦?”

王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些。她沉吟片刻,说:“这些情况我会去核实的。”

“那能断亲和赔偿吗?另外能帮我联系一下我乡下的爷爷奶奶和大伯他们吗?我妈她不愿意给我联系方式,我很多年没联系过了。”李茨说。

“那断亲之后你住哪儿?”赵主任问,“总不能一直住医院。”

“我自己找地方住。”李茨说,“我爸爸虽然不在了,但我爷爷奶奶、大伯还在乡下。我可以回老家。或者直接租房住,我可以付房租。”

王主任摇头:“租房不太可能,你没有工作单位。回老家……你老家会接收你吗?”

“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试试。”李茨说,“他们当年就想接我走,是冯新不让。”

王主任和赵主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赞同——冯新当年不让婆家接走孩子,结果把孩子养成这样,还差点害死,这女人真是……

“最后一个要求,”李茨的声音带着恳求,“请街道出面,让周家写个保证书。保证从今以后,不再骚扰我,不再逼我做任何事。”

她看着王主任,眼圈又红了:“王主任,我害怕。我怕我出院了,他们又来找我,又逼我……我这次运气好,没死成。下次呢?”

王主任站起身,对李茨说:“孩子,你的要求,街道会认真研究。你先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她又对刘医生说:“刘医生,这孩子就拜托你们医院了,该用什么药就用,费用……我们先垫上。”

刘医生点头:“王主任放心。”

王主任又看了李茨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同情,也有无奈。然后她带着李干事和赵主任离开了病房。

刘医生摇摇头,也出去了。病房里又剩下李茨一个人。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胃还在疼,但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点。

“茨茨,”欢欢小声说,“你怎么让联系乡下的大伯他们,也不一定是好人。”

“管它呢,我现在烂命一条。”李茨闭上眼,“我巴不得乡下的是极品,我好好教教他们利用我被灌农药这件事从周家捞钱,捞东西,捞工作,让他们一家鸡犬不灵。反正主打一个我不好过,大家都给我去死。”

她翻了个身,蜷缩起来。身体很痛,痛苦让人更加暴躁,她现在要是好一点,都想提刀去杀人。

因为心中的那点怜悯,赵公安办事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他没去派出所,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纺织厂。这事儿涉及“破坏上山下乡政策”和“家庭恶性案件”,必须尽快控制影响。

纺织厂的保卫科科长老陈和赵公安是老熟人,一听这事,脸色就变了,立刻带着他去了厂办李主任的办公室。

李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革命,听完赵公安的陈述,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混账东西!”李主任气得脸色发青,“这个周立军,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家里居然搞出这种乌七八糟的事!还差点闹出人命!”

他立刻让人去车间叫人。

周立军昨天下午请了假,今天实在受不了家属院里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硬着头皮来上班。至少厂里还没人知道这件事,他能躲个清闲,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那些糟心事似乎能暂时被掩盖。

可这清闲没持续多久。小组组长板着脸过来,敲了敲他的机床:“周立军,李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立军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停了:“什么事啊?”

“去了就知道。”小组长瞥他一眼,眼神古怪,“快点,别让领导等。”

周立军忐忑地摘了手套,在工友们探究的目光中走出车间。一路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是厂里知道了?还是街道那边有说法?冯新那个蠢货,到底又说了什么?

走到厂办楼下,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李主任办公室的门。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李主任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旁边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年长的那个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坐。”李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很冷。

周立军心里发慌,强作镇定地坐下,挤出个笑:“主任,您找我?这两位公安同志是……”

赵公安没跟他绕弯子,直接开口:“周立军同志,昨天上午你的妻子冯新,为了让你亲生女儿周燕逃避上山下乡,逼迫、恐吓继女李澄喝下农药。这件事,你知道吗?”

周立军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我知道家里出了事,但公安同志,这可能是个误会……”

“是不是误会,我们调查了自然清楚。”赵公安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们现在要问的是,冯新的这种行为,是不是你授意、逼迫,或者默认的?”

“没有!绝对没有!”周立军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都劈了叉,“公安同志,李主任,我周立军是工人阶级,绝对拥护党和国家的政策!上山下乡是组织的号召,我们全家都坚决支持!我怎么可能逼着继女替亲女儿下乡?这、这简直是污蔑!”

他说得义正辞严,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公安不为所动,继续问:“根据我们的走访调查,李澄在你家,过的日子比旧社会的乞丐还不如。常年营养不良,体重只有七十斤,还要承担全部家务,甚至捡破烂卖钱补贴家用。这一点,你认吗?”

周立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这孩子毕竟不是亲生的,又是个女娃,我一个大男人,粗心,平时关注的确实不多。日常都是她妈,就是冯新在照顾……”

这句话也没毛病,哪怕到了22世纪,母亲没有工作,孩子都默认归母亲照顾,男人上班都是甩手掌柜。不过是周立军他巧妙地把责任全推给了冯新。

赵公安心里冷笑。亲妈都不把女儿当人看,其他人自然更不会,更何况周立军这种既得利益者。

一直没说话的李主任,这时抬起眼皮,盯着周立军:“周立军,你跟我说实话。冯新给李澄灌农药,逼她替你闺女下乡这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掺和?”

“主任,我发誓!”周立军举起手,表情诚恳,“我就是前几天在家抱怨过两句,说燕燕从小没吃过苦,下乡怕受不了。可我就是随口一说,真没想过要让李澄替!这都是冯新她自己瞎琢磨,鬼迷心窍了!我要是知道她会干出这种混账事,我肯定拦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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