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说着,眼圈居然红了:“李澄那孩子……再怎么说也在家里住了这么多年,我、我也不是铁石心肠……”

李主任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皮直抽抽。真会演,一个大男人眼泪说来就来,要真不愿意那孩子能在家里过成那个样子?

这都什么人间奇葩?这周立军长得也不咋样啊,怎么就把冯新迷成这个样子了?

他认识周立军十来年了,这人技术还行,平时在厂里也算老实本分,没想到家里藏了这么一堆烂事。更离谱的是那个冯新——为了讨好继女,给自己亲女儿灌农药?这得是多狠的心,多蠢的脑子?

实在是耻于周立军一家子的为人,李主任压下心头的火气,对赵公安说:“赵同志,你看这事……”

赵公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周立军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另外李澄现在在医院,医药费、营养费,你们必须负责。这是原则问题。”

周立军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们一定负责。”

赵公安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他今天就是故意的,周立军没那么蠢直接说,但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然后对李主任点点头,带着年轻公安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周立军刚松了口气,就听李主任冷冷道:

“周立军,我不管你家到底怎么回事。但这事闹到公安都上门了,厂里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回家把家务事处理干净。处理不好,你这个工作也别干了!”

周立军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离开医院,王主任没回街道办,直接带着李干事和赵主任去了冯新家。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冯新家就在纺织厂家属院最里头那栋筒子楼的三楼。王主任敲门前,听见里头有骂骂咧咧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隔着门板还能听清几句:

“……小贱蹄子,不识抬举!叫你下乡是看得起你,还敢不去?就该天打雷劈!”

“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活~活没人干,生个孩子还是个害人精……”

王主任脸色一沉,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几秒,门开了,冯新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到门外的人,脸色变了变,挤出个笑:“王主任,赵主任,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王主任没说话,迈步走进去。

两室一厅的工作,不算大,但在这个年代也算不错了。客厅收拾得还算整齐,但角落里用帘子隔出了一小片空间,帘子没拉严实,能看见里头搭了块木板,上面铺着薄褥子。

王主任目光扫过,又看向厨房。厨房更窄,灶台边竖着两块旧木板,木板下头的柜子底下,塞着一卷黑乎乎的、打了补丁的薄棉被,被卷得很小,一看就是给孩子睡的。

“李澄平时睡哪儿?”王主任忽然问。

冯新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她、她有时候睡客厅,有时候睡厨房……孩子嘛,哪儿不能睡……”

“厨房这木板,”王主任打断她,声音很冷,“就是她睡的地方?”

冯新不说话了,手指绞着围裙。

王主任没再追问,转身在屋里唯一一张木椅子上坐下,看着冯新:“你今天去看李澄了吗?”

“我、我正打算去呢。”冯新连忙说,“这不是家里活儿多,还没收拾完吗……”

“这都快中午了。”王主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收拾什么,要收拾这么久?”

冯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王主任不再看她,直接说明来意:“李澄想见她爷爷奶奶和大伯。你把联系方式给我,我们街道去联系。”

冯新的脸“唰”地白了,声音都尖了:“见他们干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联系了,早不知死哪儿去了!早不见了!”

“冯新同志,”王主任的声音沉下来,“李澄是你前夫李卫国唯一的女儿。李卫国没了后,他父母就是你女儿的直系血亲。现在孩子出了这么大事,想见见爷爷奶奶是人之常情。你把地址给我,我们街道出面联系,对大家都好。”

“我、我真不知道!”冯新眼神闪烁,“都十来年没联系了,地址早丢了……”

“丢了?”王主任看着她,眼神锐利,“你和周立军结婚头五六年,没带李澄回过她爷爷奶奶家?一次都没去过?”

冯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而且,”王主任诈了她一下说,“李澄说她爷爷奶奶这些年一直有寄东西来。包裹单,汇款单,都是经邮局的。你要真不说,我们就去邮局查。但那时候,这就不是跟你商量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冯新:“冯新,我劝你想清楚。是你自己把地址给我们,我们街道出面,还好说话。等邮局把记录调出来,公安介入,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冯新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扶着灶台,脸色惨白,汗水从额头渗出来。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找找。”

她磨磨蹭蹭进了里屋,窸窸窣窣翻了半天,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片出来,递给了王主任。纸片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北河省红旗公社李家屯,李满仓。

王主任接过纸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兜里。

“王主任,”冯新忽然抓住她的袖子,眼泪涌出来,“您别让他们来……他们一来,肯定要带走澄澄。澄澄是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王主任甩开她的手,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

“冯新,李澄今年十五岁。这十五年,你把她当女儿了吗?”

冯新僵在原地。

她对赵主任说:“老赵,你这几天多留意这边。在李澄爷爷奶奶来之前,别让周家人去医院闹事。”

王主任最后看了冯新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冯新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抖。

完了。

都完了。

等王主任走后,冯新一个人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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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阵阵发冷。她知道,完了,全完了。李家人一来,那些被她捂了十年的龌龊事,都会被掀开。

她挣扎着爬起来,浑浑噩噩地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扫地,把周燕周强的衣服叠好。好像只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她还是那个“贤惠”的继母,周立军还是那个“老实”的丈夫。

就在这时,门被“砰”地一声踹开了。

周立军阴沉着脸冲进来,眼睛赤红,浑身带着一股压抑的暴怒。他看到冯新在擦桌子,火气“噌”地窜上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哐当!”

冯新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怎么还在家?”周立军盯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冯新愣愣地看着他:“那我……应该在哪里?”

“你他妈应该去死!”周立军再也压不住火,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我今天被停职了!你知道吗?停职!李主任让我滚回家处理家务事,处理不好,工作也别干了!你开心了吗?啊?”

冯新瞳孔骤缩,脸色“唰”地白了:“停职?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你生的那个好闺女!”周立军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冯新脸上,“她可真能耐啊!哭一哭连公安、街道、医院全惊动了!你是她亲妈,她就一点都不为你着想?她就是想把这个家彻底搅黄!也是,你这么个狠毒的娘,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我狠毒?”冯新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我怎么狠毒了?周立军,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十年,伺候你们三个人吃穿,给你们儿子女儿当牛做马!我哪点对不起你们周家?我对他们还不够好吗?”

“好?好到能给自己亲闺女灌农药?”周立军冷笑,那笑声又冷又毒,“冯新,我以前只觉得你蠢,现在才发现,你是又蠢又毒!连自己亲骨肉都能下手,你他妈还是人吗?”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冯新尖叫起来,眼泪又涌出来,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燕燕是你亲闺女!她从小没吃过苦,下乡那不是要她的命吗?李澄能干活,她去怎么了?我是她亲妈,我让她去她就得去!我……”

“你让她去她就得去?”周立军打断她,眼神像看一个疯子,“所以你就能灌她农药?冯新,那是农药!喝多了会死人的!今天她要是真死了,你现在就不是在家哭,是在局子里蹲着等枪毙!”

冯新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还在强辩:“我、我没想让她死……我也没有灌他药……谁知道她喝了……”

“你没灌?”周立军气极反笑,“冯新,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公安是傻子?街道是傻子?医院那些医生是傻子?他们看不出来你是真想她死?”

他越说越气,猛地挥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扫到地上。“哐啷”一声巨响,缸子滚到墙角,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我告诉你冯新,”周立军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她,“要是因为这事,我工作真没了,咱们就离婚!这日子,一天也别过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冯新头上。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周立军,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离婚?周立军,你个王八蛋!你想抛弃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现在孩子大了,用不着我了,就想一脚把我踹开?你想得美!我要去告你!告你遗弃!告你……”

“你去告啊!”周立军也豁出去了,吼声震得天花板都在颤,“你看谁会同情你?一个敢给自己闺女灌毒药的女人,谁他妈敢要?冯新,我告诉你,我现在每天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梦见你哪天不高兴了,也给我下点药!我敢跟你过?我嫌命长?”

这话太毒,太狠,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冯新心窝里。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浑身都在抖。她看着周立军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厌恶和恐惧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男人,这个她爱恋了十多年,伺候了十年、掏心掏肺对待的男人,原来心里是这么看她的。

“我对你那么好……”冯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绝望的哭腔,“我对你那么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那是对我好?你那是没本事,只能靠着我!”周立军啐了一口,“冯新,你出去问问,这栋楼,这个厂,现在谁不知道你干的事?谁不同情我周立军倒霉,娶了你这么个毒妇?谁不害怕你?一个连亲闺女都能下手的人,谁敢沾?”

他喘了口气,指着门口:“我告诉你,李家人已经在路上了。等他们来了,这事更没完。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待着,就自己去医院,给李澄磕头认错,求她别闹了。她要什么,只要不过分,都答应。把这事平了,我工作还能保得住,咱们还能勉强过。”

“要是平不了,”周立军的眼神冷得像冰,“你就自己滚。我周立军,娶不起你这样的祖宗。”

说完,他不再看冯新一眼,转身进了里屋,“砰”地一声甩上门。

冯新一个人站在凌乱的客厅里,看着地上摔碎的搪瓷缸子,洒了一地的水,还有那把被踹翻的凳子。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下下地抽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点空气。

周立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胸口剧烈起伏。他恨冯新蠢,恨她狠,更恨她把事情搞到这一步。但他更怕,怕工作真的丢了,怕李家人来闹,怕自己这么多年经营的名声、地位,全毁了。

他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而一门之隔的客厅里,冯新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灰。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变得空洞,然后,慢慢涌起一股疯狂的恨意。

恨李澄,她是她生的,她说什么都必须听,要她命也是应该的,她为什么要反抗?凭什么反抗?

北河省,红旗公社,李家屯。

李满仓正在院子里劈柴。老头子身子骨还算硬朗,一斧子下去,碗口粗的木桩“咔嚓”裂成两半。

邮递员小张骑着自行车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就喊:“李大爷!电报!加急的!”

李满仓放下斧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他不识字,转头朝屋里喊:“建军!建军!出来念电报!”

大儿子李建军正在屋里编筐,闻声出来,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他脸色就变了。

“爹……”李建军的声音有点抖,“是、是城里来的。说澄澄出事了,进了医院,让咱家赶紧去人。”

李满仓手里的斧子“哐当”掉在地上。

“啥?!”屋里,老太太王秀英掀开门帘冲出来,一把抢过电报,可她也不识字,急得直跺脚,“建军,你倒是说清楚!澄澄咋了?出啥事了?”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把电报上的字磕磕巴巴念出来:“李澄同志……因家庭矛盾……农药中毒……抢救中……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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