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们……我们也是糊涂，觉得亲妈总不会害自己孩子，就信了。这些年，我们想来看你，信写了，也被她回信按下了，总说你很好，学习忙，让我们别来回跑费钱……也怪我和你爷爷，总觉得是自己亲妈，再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世人的老话，都说“宁愿跟着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谁能想到，这“讨饭的娘”，心能毒成这样。
“奶奶，不怪你们。”李茨握住王秀英粗糙的手，声音很轻，“其实跟谁没有定论。也怪我，太胆小，太懦弱，自己不敢反抗。”
一个六岁的孩子，刚刚失去父亲，被亲妈带到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敌意的环境，除了紧紧抓住妈妈这根唯一的浮木，听她的话，还能怎么样？那些寄来的东西和钱，或许冯新也曾拿一两样在她面前晃过，说“看，你爷爷奶奶又寄破烂来了”，久而久之，原主心里那点对老家的念想和期盼，也被扭曲、磨灭了。
“奶奶，我是这样想的，”李茨把那些凭证仔细收好，目光扫过床边的亲人，“既然证据都在，我们要闹，就闹大一点，一次性解决干净。我爸的存款抚恤金我们拿走，再加上这些年你们寄来的东西折算的钱，还有这次我住院的营养费、后续的医药费、读书上学的费用……我们统共要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百块？！”李大江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一千五百块简直是巨款。
“对。”李茨点头，“冯新她吞了我爸那么多钱，还有你们寄的，她肯定有私房。周家拿得出来。就算一时拿不出也得让他们写下欠条，按月还！”
李满仓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澄澄说得在理。这钱，该要。不要，他们还以为咱老李家好欺负。”
“还有，”李茨看向李大江，“大军哥，你得帮我个忙。”
李大江立刻挺直腰板：“澄澄你说，干啥？”
“你去新林街，废品站后面第三间屋子，找一个刘奶奶。带上奶奶一起去。”李茨说，“你就跟她说，请她去帮忙助个阵，把我的事情跟她说一遍，然后开工资给她，麻烦她叫上她的老姐妹一起来，来的人一次一块”。
刘奶奶，李澄卖废品时候遇到过她帮人吵架，嘴皮子利索的很，又泼辣。寡妇带大了儿子，儿子儿媳牺牲在战场上后又带大了孙子，嫉恶如仇，她的身份撒起泼来没人敢惹。最重要的是，请她来帮忙。到时候王秀英去周家门口说道理的时候，刘奶奶和她的老姐妹们，能帮上大忙。
李大江一脸茫然，但还是重重点头：“行，我记下了，新林街废品站后面第三间，刘奶奶。我这就带奶奶去。”
王秀英倒是立刻明白了孙女的用意。她一个人，就算再有理，面对周家那一窝子，势单力薄。可要是有一群同样厉害、同样看不惯冯新的老街坊助阵，那阵势就不一样了。舆论有时候比刀还利。
“澄澄想得周到。”王秀英抹了把眼泪，眼神里透出农村老太太特有的韧劲和狠劲，“走，大军，带奶奶去见一下那个刘奶奶。”
祖孙俩出了病房，往新林街走去。
废品站离医院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王秀英和李大江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了新林街。
这条街不算繁华，多是些老旧的平房，墙面斑驳。废品站在街尾，用砖头围了个不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废纸、破铜烂铁，空气里飘着一股陈腐的旧物气味。废品站后面，是几排老旧的矮房，墙皮脱落得厉害。
李大江数着门，找到了第三间。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两盆长得精神的小葱。
他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瞬间，李大江愣了一下。
门里站着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头很高，李大江自己就一米七五，这男人比他还高出小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嘴唇抿着，显得有些冷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看过来时，清澈坦荡，带着点疏离的打量。
李大江挠挠头，以为自己找错了，退出去又看了看门牌——没错，是第三间。
“你好，”他憨憨地问，“我找一下住这里的刘奶奶。请问是这里吗？”
年轻男人目光在他和王秀英身上扫过，尤其在王秀英那身洗得发白、带着明显乡土气息的蓝布褂子上多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侧身让开，声音清朗：“你们是来找我奶奶的吧？请进来吧。”
说完，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语调自然了些：“奶，有人找你。”
屋子里传来一声利索的回答，中气十足，透着股干练劲儿：“让他们进来吧！景楠，你去倒水。”
被叫做“景楠”的年轻人应了一声，示意王秀英和李大江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水泥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旧家具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和一张主席像。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剪的很短，用黑色的夹子别着。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对襟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她放下手里针线活，抬起头看向来人。
见到是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刘美华惊讶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站起身招呼：“老姐姐，快请坐。恕我眼拙，我好像……不认识您？”
她说话干脆，不绕弯子，目光在王秀英脸上仔细看了看，又扫过她手里那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
王秀英赶紧拉着李大江在方凳上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突然上门，是打扰您了。我姓王，叫王秀英，这是我小孙子李大江。我们是从北河省红旗公社李家屯来的。这……这上门是有事想求您帮忙。”
“求我？”刘美华眉头微动，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腰背挺直，“老姐姐，您慢慢说。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这时，唐景楠端了两杯白开水过来，轻轻放在王秀英和李大江面前的小方凳上，然后安静地退到奶奶身后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红旗》杂志，却没翻开，只是垂着眼，耳朵竖了起来。
王秀英感激地看了唐景楠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这才开口：“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孙女，叫李澄。您可能见到过，她经常来这边卖废品的。长得鸭蛋脸，瘦得厉害，一笑有两个小酒窝……”
刘美华凝神想了想，随即“哦”了一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小姑娘。瘦瘦小小，不怎么说话，来卖废品时总是低着头，给钱时数得特别仔细。她是您孙女？”
“是，是我苦命的孙女啊……”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袖子擦着，声音哽咽起来，“我那孙女，命苦啊……她爹，就是我小儿子，读书好，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他，好不容易在城里扎了根，当了工人。结果九年前，因公去世了……”
说起早逝的儿子，王秀英的眼泪更止不住了。李大江也红了眼圈，笨拙地拍着奶奶的背。
刘美华脸色凝重起来，静静地听着。
“儿子走了，留下个六岁的孙女。那时候，我那前儿媳，就是冯新，抱着孩子哭得昏天暗地，说舍不得女儿，说一定会把澄澄好好养大，供她读书，让她在城里过好日子……我们老两口心软啊，想着亲妈总不会害自己孩子，城里条件也好，就没把孩子带回乡下……”王秀英说到这里，悔恨得捶了自己腿一下，“我们糊涂啊！我们把儿子留下的存款、抚恤金，都给了她，想着她们娘俩能过日子。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年年往这儿寄东西寄钱，就怕孩子受委屈……可谁知道，谁知道那黑心肝的……”
她断断续续，把从李茨那里听来的，以及自己猜测补充的都说了出来。冯新迫不及待改嫁，把李澄当小保姆和出气筒，李澄在周家过的非人日子，捡破烂赚钱，直到这次，为了逼李澄替继女周燕下乡，竟然灌亲生女儿农药……
刘美华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到惊讶，再到最后化为愤怒。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旁边的唐景楠，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那本根本没翻开的杂志，剑眉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清晰的震惊与不忍。
“畜生！”等王秀英说完，刘美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王秀英：“老姐姐，您说，想让我怎么帮？”
王秀英看到了希望，连忙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用手绢包着的二十块钱。她把钱推到刘美华面前，恳切地说：
“老姐姐，我们家离这儿远，坐火车得两天，在这儿举目无亲。澄澄那孩子躺在医院，跟我说刘奶奶仗义，眼里揉不得沙子，让我来求您。
我想请您，还有您平时交好的老姐妹们，明天去那周家门口，给我助个阵。我不要你们骂人，不要你们动手，就站在我身后，给我壮个声势就行！骂人打滚，我自己来！我不让您和姐妹们白出力，来的人每人一次，我给一块钱！”
一块钱，对没有收入的老太太们来说，不算小数目了。
刘美华看着那二十块钱，却没有伸手去接。她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王秀英，目光锐利而诚恳：“老姐姐，这钱您先收回去。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答应您。”
王秀英脸色一白。
刘美华接着道：“我不是不信您。但这事关一个女人的名声。我得去打听打听，您说的这些是不是实情。如果确有其事，不用您给钱，我刘美华第一个不答应这种丧良心的事！明天早上，您再来一趟，我给您准信。”
王秀英听她这么说，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这说明刘奶奶不是个莽撞的人，是个有原则、讲道理的。她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我们明天早上再来。今天真是打扰您了。”
祖孙俩告辞离开。
等门一关上，一直没说话的唐景楠立刻“啧”了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的老天爷，这当妈的……她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对自己亲生的这么往死里糟践，对继女倒掏心掏肺？图什么啊？”
刘美华瞥了孙子一眼，一边收拾水杯，一边冷哼道：“那是你见识少。这种自己立不起来、脑子又拎不清的女人多了去了。有的是觉得亏欠后头的男人和孩子，拿前头孩子填坑；有的是蠢，有的纯粹就是坏，自私到骨子里。谁知道冯新是哪种，或者几种都占了。”
她说着，把杯子递给唐景楠：“去，把碗洗了。然后出去打听打听，纺织厂家属院那边，最近是不是有这档子事。闹这么大，肯定有风声。”
“得令！”唐景楠接过杯子，利落地把两个杯子拿到厨房，就着水龙头下哗哗的水流随便冲了冲，顺手用墙上挂着的那条碎花小围裙擦了擦手，这围裙和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俊朗的脸放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反差感，就往外走：“碗放着我回来洗，奶奶您去隔壁张奶奶家串个门呗！”
“用你说！”刘美华笑骂了一句，看着孙子风风火火出去的背影，眼里却有暖意。她这孙子，哪里都好，长得好，身高也好，人也孝顺勤快。
唐景楠出了门，并没费多大力气。
这事在纺织厂家属院那片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陈嫂子是个热心的人，这些天为李澄的事跑前跑后，更是把冯新和周家的那点龌龊事添油加醋传得街知巷闻。
唐景楠长得俊，嘴又甜，随便在巷口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聊了几句，就把来龙去脉打听得清清楚楚。
老奶奶大嫂子们见他眼睛亮亮的超级捧场，说话还好听，特意补充了很多细节来作证。比如李澄常年睡在厨房的木板上面；比如她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还要用冷水洗全家的衣服；比如周燕如何对冯新呼来喝去，周强如何对这个“妹妹”非打即骂……
等唐景楠回到家，刘美华也刚从隔壁回来。一进门，唐景楠就迫不及待地、手舞足蹈地给奶奶复述他听来的一切。
说到李澄的可怜处，这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眼眶竟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奶奶，您说，那小姑娘得多害怕，多绝望啊？她才十五岁！那冯新还是人吗？周立军就看着继女受罪？那周燕周强就享受着？这一家子，都烂！”
刘美华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孙子略带夸张却充满真挚情感的讲述。听到最后，看着唐景楠那副义愤填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这孙子，哪里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同理心过于旺盛。听到个悲惨故事，比当事人还难受。为这她没少说他，在这世道，乱发同情心未必是好事，有时候还可能惹祸上身。
好在唐景楠也算听劝只在她面前这样，在外头还是那副清爽但有点距离感的模样。而且他也只是“感情上”共鸣强烈，哭一哭就算了。
“行了，知道了。”等唐景楠说完，刘美华站起身，“眼泪收收，像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和李大江再次上门时，心里还有些忐忑。
刘美华打开门，脸上没了昨日的审视，多了几分果断和同仇敌忾。她没等王秀英开口，直接说：“老姐姐，这事我应了。我也打听清楚了，您说的，句句是实，只怕实际情况比您知道的还糟心。”
世人的老话，都说“宁愿跟着讨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谁能想到，这“讨饭的娘”，心能毒成这样。
“奶奶，不怪你们。”李茨握住王秀英粗糙的手，声音很轻，“其实跟谁没有定论。也怪我，太胆小，太懦弱，自己不敢反抗。”
一个六岁的孩子，刚刚失去父亲，被亲妈带到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敌意的环境，除了紧紧抓住妈妈这根唯一的浮木，听她的话，还能怎么样？那些寄来的东西和钱，或许冯新也曾拿一两样在她面前晃过，说“看，你爷爷奶奶又寄破烂来了”，久而久之，原主心里那点对老家的念想和期盼，也被扭曲、磨灭了。
“奶奶，我是这样想的，”李茨把那些凭证仔细收好，目光扫过床边的亲人，“既然证据都在，我们要闹，就闹大一点，一次性解决干净。我爸的存款抚恤金我们拿走，再加上这些年你们寄来的东西折算的钱，还有这次我住院的营养费、后续的医药费、读书上学的费用……我们统共要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百块？！”李大江倒吸一口凉气。这年头，城里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一千五百块简直是巨款。
“对。”李茨点头，“冯新她吞了我爸那么多钱，还有你们寄的，她肯定有私房。周家拿得出来。就算一时拿不出也得让他们写下欠条，按月还！”
李满仓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澄澄说得在理。这钱，该要。不要，他们还以为咱老李家好欺负。”
“还有，”李茨看向李大江，“大军哥，你得帮我个忙。”
李大江立刻挺直腰板：“澄澄你说，干啥？”
“你去新林街，废品站后面第三间屋子，找一个刘奶奶。带上奶奶一起去。”李茨说，“你就跟她说，请她去帮忙助个阵，把我的事情跟她说一遍，然后开工资给她，麻烦她叫上她的老姐妹一起来，来的人一次一块”。
刘奶奶，李澄卖废品时候遇到过她帮人吵架，嘴皮子利索的很，又泼辣。寡妇带大了儿子，儿子儿媳牺牲在战场上后又带大了孙子，嫉恶如仇，她的身份撒起泼来没人敢惹。最重要的是，请她来帮忙。到时候王秀英去周家门口说道理的时候，刘奶奶和她的老姐妹们，能帮上大忙。
李大江一脸茫然，但还是重重点头：“行，我记下了，新林街废品站后面第三间，刘奶奶。我这就带奶奶去。”
王秀英倒是立刻明白了孙女的用意。她一个人，就算再有理，面对周家那一窝子，势单力薄。可要是有一群同样厉害、同样看不惯冯新的老街坊助阵，那阵势就不一样了。舆论有时候比刀还利。
“澄澄想得周到。”王秀英抹了把眼泪，眼神里透出农村老太太特有的韧劲和狠劲，“走，大军，带奶奶去见一下那个刘奶奶。”
祖孙俩出了病房，往新林街走去。
废品站离医院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王秀英和李大江一路打听，很快就找到了新林街。
这条街不算繁华，多是些老旧的平房，墙面斑驳。废品站在街尾，用砖头围了个不大的院子，里面堆满了废纸、破铜烂铁，空气里飘着一股陈腐的旧物气味。废品站后面，是几排老旧的矮房，墙皮脱落得厉害。
李大江数着门，找到了第三间。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两盆长得精神的小葱。
他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瞬间，李大江愣了一下。
门里站着的，是个年轻男人。个头很高，李大江自己就一米七五，这男人比他还高出小半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嘴唇抿着，显得有些冷淡。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看过来时，清澈坦荡，带着点疏离的打量。
李大江挠挠头，以为自己找错了，退出去又看了看门牌——没错，是第三间。
“你好，”他憨憨地问，“我找一下住这里的刘奶奶。请问是这里吗？”
年轻男人目光在他和王秀英身上扫过，尤其在王秀英那身洗得发白、带着明显乡土气息的蓝布褂子上多停留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侧身让开，声音清朗：“你们是来找我奶奶的吧？请进来吧。”
说完，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句，语调自然了些：“奶，有人找你。”
屋子里传来一声利索的回答，中气十足，透着股干练劲儿：“让他们进来吧！景楠，你去倒水。”
被叫做“景楠”的年轻人应了一声，示意王秀英和李大江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异常整洁。水泥地拖得能照出人影，旧家具擦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和一张主席像。靠窗的桌子边，坐着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剪的很短，用黑色的夹子别着。身上穿着件半旧的深灰色对襟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她放下手里针线活，抬起头看向来人。
见到是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刘美华惊讶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站起身招呼：“老姐姐，快请坐。恕我眼拙，我好像……不认识您？”
她说话干脆，不绕弯子，目光在王秀英脸上仔细看了看，又扫过她手里那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
王秀英赶紧拉着李大江在方凳上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突然上门，是打扰您了。我姓王，叫王秀英，这是我小孙子李大江。我们是从北河省红旗公社李家屯来的。这……这上门是有事想求您帮忙。”
“求我？”刘美华眉头微动，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腰背挺直，“老姐姐，您慢慢说。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这时，唐景楠端了两杯白开水过来，轻轻放在王秀英和李大江面前的小方凳上，然后安静地退到奶奶身后的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红旗》杂志，却没翻开，只是垂着眼，耳朵竖了起来。
王秀英感激地看了唐景楠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这才开口：“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孙女，叫李澄。您可能见到过，她经常来这边卖废品的。长得鸭蛋脸，瘦得厉害，一笑有两个小酒窝……”
刘美华凝神想了想，随即“哦”了一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小姑娘。瘦瘦小小，不怎么说话，来卖废品时总是低着头，给钱时数得特别仔细。她是您孙女？”
“是，是我苦命的孙女啊……”王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用袖子擦着，声音哽咽起来，“我那孙女，命苦啊……她爹，就是我小儿子，读书好，全家勒紧裤腰带供他，好不容易在城里扎了根，当了工人。结果九年前，因公去世了……”
说起早逝的儿子，王秀英的眼泪更止不住了。李大江也红了眼圈，笨拙地拍着奶奶的背。
刘美华脸色凝重起来，静静地听着。
“儿子走了，留下个六岁的孙女。那时候，我那前儿媳，就是冯新，抱着孩子哭得昏天暗地，说舍不得女儿，说一定会把澄澄好好养大，供她读书，让她在城里过好日子……我们老两口心软啊，想着亲妈总不会害自己孩子，城里条件也好，就没把孩子带回乡下……”王秀英说到这里，悔恨得捶了自己腿一下，“我们糊涂啊！我们把儿子留下的存款、抚恤金，都给了她，想着她们娘俩能过日子。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年年往这儿寄东西寄钱，就怕孩子受委屈……可谁知道，谁知道那黑心肝的……”
她断断续续，把从李茨那里听来的，以及自己猜测补充的都说了出来。冯新迫不及待改嫁，把李澄当小保姆和出气筒，李澄在周家过的非人日子，捡破烂赚钱，直到这次，为了逼李澄替继女周燕下乡，竟然灌亲生女儿农药……
刘美华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到惊讶，再到最后化为愤怒。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了。旁边的唐景楠，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那本根本没翻开的杂志，剑眉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清晰的震惊与不忍。
“畜生！”等王秀英说完，刘美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王秀英：“老姐姐，您说，想让我怎么帮？”
王秀英看到了希望，连忙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用手绢包着的二十块钱。她把钱推到刘美华面前，恳切地说：
“老姐姐，我们家离这儿远，坐火车得两天，在这儿举目无亲。澄澄那孩子躺在医院，跟我说刘奶奶仗义，眼里揉不得沙子，让我来求您。
我想请您，还有您平时交好的老姐妹们，明天去那周家门口，给我助个阵。我不要你们骂人，不要你们动手，就站在我身后，给我壮个声势就行！骂人打滚，我自己来！我不让您和姐妹们白出力，来的人每人一次，我给一块钱！”
一块钱，对没有收入的老太太们来说，不算小数目了。
刘美华看着那二十块钱，却没有伸手去接。她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王秀英，目光锐利而诚恳：“老姐姐，这钱您先收回去。这事我不能就这么答应您。”
王秀英脸色一白。
刘美华接着道：“我不是不信您。但这事关一个女人的名声。我得去打听打听，您说的这些是不是实情。如果确有其事，不用您给钱，我刘美华第一个不答应这种丧良心的事！明天早上，您再来一趟，我给您准信。”
王秀英听她这么说，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这说明刘奶奶不是个莽撞的人，是个有原则、讲道理的。她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我们明天早上再来。今天真是打扰您了。”
祖孙俩告辞离开。
等门一关上，一直没说话的唐景楠立刻“啧”了一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的老天爷，这当妈的……她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他指了指自己脑袋，“对自己亲生的这么往死里糟践，对继女倒掏心掏肺？图什么啊？”
刘美华瞥了孙子一眼，一边收拾水杯，一边冷哼道：“那是你见识少。这种自己立不起来、脑子又拎不清的女人多了去了。有的是觉得亏欠后头的男人和孩子，拿前头孩子填坑；有的是蠢，有的纯粹就是坏，自私到骨子里。谁知道冯新是哪种，或者几种都占了。”
她说着，把杯子递给唐景楠：“去，把碗洗了。然后出去打听打听，纺织厂家属院那边，最近是不是有这档子事。闹这么大，肯定有风声。”
“得令！”唐景楠接过杯子，利落地把两个杯子拿到厨房，就着水龙头下哗哗的水流随便冲了冲，顺手用墙上挂着的那条碎花小围裙擦了擦手，这围裙和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俊朗的脸放在一起，有种莫名的反差感，就往外走：“碗放着我回来洗，奶奶您去隔壁张奶奶家串个门呗！”
“用你说！”刘美华笑骂了一句，看着孙子风风火火出去的背影，眼里却有暖意。她这孙子，哪里都好，长得好，身高也好，人也孝顺勤快。
唐景楠出了门，并没费多大力气。
这事在纺织厂家属院那片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陈嫂子是个热心的人，这些天为李澄的事跑前跑后，更是把冯新和周家的那点龌龊事添油加醋传得街知巷闻。
唐景楠长得俊，嘴又甜，随便在巷口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聊了几句，就把来龙去脉打听得清清楚楚。
老奶奶大嫂子们见他眼睛亮亮的超级捧场，说话还好听，特意补充了很多细节来作证。比如李澄常年睡在厨房的木板上面；比如她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还要用冷水洗全家的衣服；比如周燕如何对冯新呼来喝去，周强如何对这个“妹妹”非打即骂……
等唐景楠回到家，刘美华也刚从隔壁回来。一进门，唐景楠就迫不及待地、手舞足蹈地给奶奶复述他听来的一切。
说到李澄的可怜处，这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眼眶竟然红了，声音也有些发哽：“……奶奶，您说，那小姑娘得多害怕，多绝望啊？她才十五岁！那冯新还是人吗？周立军就看着继女受罪？那周燕周强就享受着？这一家子，都烂！”
刘美华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孙子略带夸张却充满真挚情感的讲述。听到最后，看着唐景楠那副义愤填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这孙子，哪里都好，就是这心肠……太软，同理心过于旺盛。听到个悲惨故事，比当事人还难受。为这她没少说他，在这世道，乱发同情心未必是好事，有时候还可能惹祸上身。
好在唐景楠也算听劝只在她面前这样，在外头还是那副清爽但有点距离感的模样。而且他也只是“感情上”共鸣强烈，哭一哭就算了。
“行了，知道了。”等唐景楠说完，刘美华站起身，“眼泪收收，像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王秀英和李大江再次上门时，心里还有些忐忑。
刘美华打开门，脸上没了昨日的审视，多了几分果断和同仇敌忾。她没等王秀英开口，直接说：“老姐姐，这事我应了。我也打听清楚了，您说的，句句是实，只怕实际情况比您知道的还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