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王秀英大喜过望，又要掏钱。
刘美华一把按住她的手，正色道：“老姐姐，这钱您收回去。我刘美华帮这个忙，不是为钱。一是看不过眼，二是您和您孙女确实可怜。”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我已经跟几个老姐妹说好了。下午三点，咱们在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楼下碰头。您放心，到时候该说的话该造的势，一样不会少。”
王秀英握着刘美华的手，老泪纵横，只会重复：“谢谢，谢谢老妹子……”
“客气话不说了。”刘美华拍拍她的手，语气沉稳有力，“下午三点，咱们不见不散！”
王秀英带着李大江从刘奶奶家回来，心里有了底，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回到病房，她把刘美华答应帮忙、并且下午三点就去周家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茨。
“澄澄，”王秀英坐在床边，握着孙女瘦骨嶙峋的手，有些犹豫地问，“下午……你去不去？”
李茨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去。我必须去。”
“可你这身子……”王秀英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满眼心疼。李澄这几天虽然能下地走动了，但身体依旧虚弱，从医院走到家属院，再爬上三楼，对她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奶奶，我没事。”李茨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眼神却异常坚定，“有些话，有些场面，必须我在场。我得亲眼看着，亲口说清楚。不然，冯新和周立军说不定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王秀英见孙女坚持，也不再劝，只是叮嘱李大江下午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时间很快滑到下午两点半。
李茨换下了病号服，穿上王秀英带来的、李大江的一件旧外套——她自己的衣服都还在周家，而且那几件破衣服她也不想再穿。宽大的男式外套罩在她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得她瘦小可怜。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大江知道妹妹身体虚，二话不说直接背起了她，稳稳地托着，跟着王秀英一起走出了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茨趴在堂哥宽厚的背上，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久违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
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楼下。
刘美华果然守信，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五六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这些老太太个个精神矍铄，有的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有的挎着菜篮子，显然都是“有备而来”。她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三楼某个窗户，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慨。
看到王秀英祖孙三人过来，刘美华迎上来，目光在李茨身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怜惜和怒意。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王秀英点点头：“人都齐了，上去吧。”
李大江背着李茨，一行人，浩浩荡荡，足有八九个，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引得其他住户纷纷开门探头，看到这阵势——一个壮小伙背着个病弱的小姑娘，后面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又迅速缩回头，但门缝后那一双双眼睛，都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三楼，周家。
冯新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宁。周立军被停职后，脾气越发暴躁，昨晚吵完架后就摔门睡觉，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周燕躲去了同学家，周强昨晚就没回来。家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感，越来越清晰。
她正心慌意乱地擦着桌子，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乡音的老太太的怒喝：
“冯新！周立军！开门！老李家的人来了！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是王秀英的声音！
冯新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惨白，心脏狂跳，下意识就想躲进里屋。
“冯新！你开门！你以为躲着就有用？我告诉你，今天不开门，我们就在这儿敲，让全楼的人都听听，你是怎么当妈的！怎么虐待自己亲闺女的！”王秀英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和决绝的愤怒。
“就是！开门！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啊？”刘美华的声音加了进来，又脆又利，像刀子一样，“冯新，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出来说道说道，给亲闺女灌农药是什么道理？你后头男人教你的？”
“开门！开门！”其他几个老太太也跟着喊起来，拍门的拍门，帮腔的帮腔。老式楼房的隔音本就不好，这动静立刻惊动了上下左右。一扇扇门打开，邻居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响起。
冯新背靠着门，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想尖叫，想让他们滚，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开门是吧？”王秀英的声音带了狠劲，“大军！给我撞开！”
“好嘞，奶奶！”李大江把李茨小心地放下，让她靠墙站稳，自己则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宽厚有力的肩膀，猛地朝门上撞去！
“砰！”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别撞！别撞！我开！我开！”冯新魂飞魄散，生怕门真被撞坏，手忙脚乱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一打开，外面的人就涌了进来。
王秀英打头，一眼就看到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头发散乱的冯新。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太太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王秀英全身的力气，打得冯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
“毒妇！你还我儿子！还我孙女！”王秀英指着冯新，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凄厉，“我儿子拿命换的钱，是让你这么糟践他闺女的？啊？我李家是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要这么对我孙女？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冯新被打懵了，捂着脸，又惊又怕，语无伦次：“妈……不是……你听我说……”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种比蛇蝎还毒的儿媳妇！”王秀英一把推开她想伸过来的手，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着，“这些年我们对你怎么样？卫国刚走，我们怕你们娘俩受苦，他留下的钱一分没留全给了你！怕澄澄在城里缺衣少食，我们年年节衣缩食往这儿寄钱寄东西！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哪点对不起你？啊？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们的？是怎么对澄澄的？你居然……居然敢给亲闺女灌农药！你还是人吗你！”
刘美华上前一步，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王秀英，目光如电扫向屋内：“周立军呢？让他滚出来！别当缩头乌龟！你们周家不是能耐吗？出来让大家评评理，逼死前头孩子，侵吞前头家产，是什么光荣事迹！”
其他几个老太太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亲妈！”
“周立军教唆老婆干这种缺德事？”
“李澄那孩子多老实，被欺负成这样，天理难容！”
“冯新你就是个软骨头，为了讨好后头男人，连自己身上掉的肉都不要了！”
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冯新淹没。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只会哭，嘴里颠来倒去就是“我没有”、“不是这样的”、“你们冤枉我”。
这时，李大江已经重新扶住了李茨。李茨靠着门框，冷冷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冯新，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和羞愤而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立军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他本来在厂办附近转悠，想找机会跟李主任再说说情，结果听到家属院这边闹翻天的消息，连忙赶了回来。
一上楼，就看到自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冯新瘫在地上，一群老太太指着鼻子骂，李澄那个死丫头被一个农村小子扶着，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
周立军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他知道事情闹大了，但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周立军强行压下心慌，拿出城里工人的架势，吼道，“私闯民宅，打人骂人，还有没有王法了！都给我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好啊！我们正想报警呢！”王秀英一听他出声，立刻调转枪口，几步冲到周立军面前，仰着头，毫不畏惧地瞪着他，“周立军，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我儿子李卫国的抚恤金，是不是你拿去用了吃了喝了？你养孩子还要老婆前夫的钱养？
养不起你生什么？裤腰带这么松？怎么不自己阉了自己？要我孙女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吃剩饭睡地板，不给一分钱工钱吗？现在为了让你亲闺女不下乡，灌我孙女农药，你还有脸说报警？你报啊！让公安同志来看看，你们周家是怎么吃绝户，怎么草菅人命的！”
周立军被骂得脸色铁青。他毕竟是个男人，被一个农村老太太当众这么指着鼻子骂，脸面全无。他想反驳，可王秀英说的句句是实，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堵回去。
“你、你血口喷人！”周立军只能强撑，“李澄是自己想不开喝药，关我们什么事？冯新一时糊涂，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也在弥补……”
“是我自己喝的吗？？？她是一时糊涂还是长期虐待，你心里有数！”一直沉默的李茨，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还有些沙哑，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李茨轻轻推开李大江搀扶的手，自己慢慢站直。她看着周立军，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冯新，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爸当年刚走第一个月，冯新——我亲妈，你就急着改嫁。那个时候你周立军条件不是最好的，纺织厂离机械厂也远。我爸刚走，厂里对我们还有照顾，为什么你会这么急？急到连一年半载都等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们是不是，在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勾搭上了？”
“你血口喷人！！”这个指控一出来，周立军立马炸了，脸涨成猪肝色，“李澄！你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毒！”
“我毒？”李茨笑了，那笑容苍白又讽刺，“那我问你——为什么我爸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结婚？头七都没过，就不怕我爸蹲在床头看着你们？”
这话像一滴冰水掉进油锅，围观的邻居们顿时炸了：
“我的天！一个月就想着改嫁？这、这也太急了……”
“李卫国是工伤死的，厂里抚恤金不少吧？带着钱急着找下家？”
“周立军那时候老婆也刚没多久……这、这未免太巧了……”
周立军被这些议论逼得额头冒汗，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我们是经人介绍，正大光明……”
“正大光明？”李茨打断他，目光转向冯新，“第二个问题：你带着我爸全部家当——存款、抚恤金、工作的钱——进了周家门，结果对我非打即骂。周燕周强也对我非打即骂，家里不痛快谁都能拿我出气。”
她盯着冯新，语气里是真切的困惑：“这是一个亲妈该有的样子吗？冯新，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是你跟我爸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糟践他唯一的女儿，来满足你变态的心理？”
冯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知道什么……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李茨向前一步，尽管身体虚弱，目光却像钉子，“那你回答我。第一：你们要是之前没一腿，为什么急成这样？又不是旧社会，你带着我活不下去。谁家男人死了，不等个一年半载？别想着撒谎——我爸是死了，可当年机械厂的老工友、老领导还在。不行咱们就把人都叫来，当场对质！我倒要问问，当年机械厂的治安是怎么管的，能让一个因公牺牲的工人，他的孤儿寡母被人这么欺负？！”
这话说得又狠又准。如果真闹到机械厂去，当年的事一翻出来，周立军和冯新就彻底完了。
冯新慌了，尖声反驳：“我、我就是想找个依靠！怎么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个男人依靠！”
“依靠？”李茨嗤笑，“当年机械厂那么大，那么多单身的男人，就没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近水楼台的，知根知底为什么不找来当依靠？你一个都没看上，结果来纺织厂这么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除了你们之前就认识并且勾搭了，要不然解释不了原因！你说是吧？”
她环视周围邻居，声音提高：“除非——你们早就认识，早就勾搭上了！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巧，他老婆死了，我爸也没了，你们就迫不及待凑到一起？！”
“我们之前是认识……但没你想的那么龌龊！”冯新被逼到墙角，脱口而出。
“哦，承认了，你们早就认识。”李茨抓住这句话，步步紧逼，“那就更奇怪了——认识归认识，为什么我爸一走，你们就急不可耐谈婚论嫁？我合理怀疑你们在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勾搭成奸，过分吗？”
“你、你……”冯新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二个问题，”李茨不再看她，转向周立军，“冯新这么虐待我，到底是为什么？我爸当年对她不算差——工资全交，没动手打过人，最多就是像大多数男人一样，下班累了不做家务。可冯新你呢？你对我，简直像对仇人的女儿！”
刘美华一把按住她的手，正色道：“老姐姐，这钱您收回去。我刘美华帮这个忙，不是为钱。一是看不过眼，二是您和您孙女确实可怜。”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我已经跟几个老姐妹说好了。下午三点，咱们在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楼下碰头。您放心，到时候该说的话该造的势，一样不会少。”
王秀英握着刘美华的手，老泪纵横，只会重复：“谢谢，谢谢老妹子……”
“客气话不说了。”刘美华拍拍她的手，语气沉稳有力，“下午三点，咱们不见不散！”
王秀英带着李大江从刘奶奶家回来，心里有了底，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回到病房，她把刘美华答应帮忙、并且下午三点就去周家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李茨。
“澄澄，”王秀英坐在床边，握着孙女瘦骨嶙峋的手，有些犹豫地问，“下午……你去不去？”
李茨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去。我必须去。”
“可你这身子……”王秀英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满眼心疼。李澄这几天虽然能下地走动了，但身体依旧虚弱，从医院走到家属院，再爬上三楼，对她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奶奶，我没事。”李茨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眼神却异常坚定，“有些话，有些场面，必须我在场。我得亲眼看着，亲口说清楚。不然，冯新和周立军说不定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王秀英见孙女坚持，也不再劝，只是叮嘱李大江下午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时间很快滑到下午两点半。
李茨换下了病号服，穿上王秀英带来的、李大江的一件旧外套——她自己的衣服都还在周家，而且那几件破衣服她也不想再穿。宽大的男式外套罩在她身上，空空荡荡，更显得她瘦小可怜。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大江知道妹妹身体虚，二话不说直接背起了她，稳稳地托着，跟着王秀英一起走出了医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茨趴在堂哥宽厚的背上，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久违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
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楼下。
刘美华果然守信，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五六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这些老太太个个精神矍铄，有的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有的挎着菜篮子，显然都是“有备而来”。她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三楼某个窗户，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慨。
看到王秀英祖孙三人过来，刘美华迎上来，目光在李茨身上停留片刻，眼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怜惜和怒意。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王秀英点点头：“人都齐了，上去吧。”
李大江背着李茨，一行人，浩浩荡荡，足有八九个，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引得其他住户纷纷开门探头，看到这阵势——一个壮小伙背着个病弱的小姑娘，后面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老太太——又迅速缩回头，但门缝后那一双双眼睛，都充满了好奇和兴奋。
三楼，周家。
冯新从早上开始就心神不宁。周立军被停职后，脾气越发暴躁，昨晚吵完架后就摔门睡觉，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周燕躲去了同学家，周强昨晚就没回来。家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感，越来越清晰。
她正心慌意乱地擦着桌子，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浓重乡音的老太太的怒喝：
“冯新！周立军！开门！老李家的人来了！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是王秀英的声音！
冯新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她脸色瞬间惨白，心脏狂跳，下意识就想躲进里屋。
“冯新！你开门！你以为躲着就有用？我告诉你，今天不开门，我们就在这儿敲，让全楼的人都听听，你是怎么当妈的！怎么虐待自己亲闺女的！”王秀英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和决绝的愤怒。
“就是！开门！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啊？”刘美华的声音加了进来，又脆又利，像刀子一样，“冯新，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出来说道说道，给亲闺女灌农药是什么道理？你后头男人教你的？”
“开门！开门！”其他几个老太太也跟着喊起来，拍门的拍门，帮腔的帮腔。老式楼房的隔音本就不好，这动静立刻惊动了上下左右。一扇扇门打开，邻居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响起。
冯新背靠着门，浑身发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想尖叫，想让他们滚，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开门是吧？”王秀英的声音带了狠劲，“大军！给我撞开！”
“好嘞，奶奶！”李大江把李茨小心地放下，让她靠墙站稳，自己则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用他那宽厚有力的肩膀，猛地朝门上撞去！
“砰！”
老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别撞！别撞！我开！我开！”冯新魂飞魄散，生怕门真被撞坏，手忙脚乱地拉开了门闩。
门刚一打开，外面的人就涌了进来。
王秀英打头，一眼就看到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头发散乱的冯新。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老太太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用尽了王秀英全身的力气，打得冯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
“毒妇！你还我儿子！还我孙女！”王秀英指着冯新，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凄厉，“我儿子拿命换的钱，是让你这么糟践他闺女的？啊？我李家是缺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你要这么对我孙女？她才十五岁！十五岁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冯新被打懵了，捂着脸，又惊又怕，语无伦次：“妈……不是……你听我说……”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种比蛇蝎还毒的儿媳妇！”王秀英一把推开她想伸过来的手，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着，“这些年我们对你怎么样？卫国刚走，我们怕你们娘俩受苦，他留下的钱一分没留全给了你！怕澄澄在城里缺衣少食，我们年年节衣缩食往这儿寄钱寄东西！你摸着良心说，我们哪点对不起你？啊？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们的？是怎么对澄澄的？你居然……居然敢给亲闺女灌农药！你还是人吗你！”
刘美华上前一步，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王秀英，目光如电扫向屋内：“周立军呢？让他滚出来！别当缩头乌龟！你们周家不是能耐吗？出来让大家评评理，逼死前头孩子，侵吞前头家产，是什么光荣事迹！”
其他几个老太太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亲妈！”
“周立军教唆老婆干这种缺德事？”
“李澄那孩子多老实，被欺负成这样，天理难容！”
“冯新你就是个软骨头，为了讨好后头男人，连自己身上掉的肉都不要了！”
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冯新淹没。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只会哭，嘴里颠来倒去就是“我没有”、“不是这样的”、“你们冤枉我”。
这时，李大江已经重新扶住了李茨。李茨靠着门框，冷冷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冯新，看着她那张因为恐惧和羞愤而扭曲的脸。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立军气喘吁吁地冲了上来——他本来在厂办附近转悠，想找机会跟李主任再说说情，结果听到家属院这边闹翻天的消息，连忙赶了回来。
一上楼，就看到自家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冯新瘫在地上，一群老太太指着鼻子骂，李澄那个死丫头被一个农村小子扶着，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
周立军脑袋“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他知道事情闹大了，但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周立军强行压下心慌，拿出城里工人的架势，吼道，“私闯民宅，打人骂人，还有没有王法了！都给我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好啊！我们正想报警呢！”王秀英一听他出声，立刻调转枪口，几步冲到周立军面前，仰着头，毫不畏惧地瞪着他，“周立军，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我儿子李卫国的抚恤金，是不是你拿去用了吃了喝了？你养孩子还要老婆前夫的钱养？
养不起你生什么？裤腰带这么松？怎么不自己阉了自己？要我孙女在你们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吃剩饭睡地板，不给一分钱工钱吗？现在为了让你亲闺女不下乡，灌我孙女农药，你还有脸说报警？你报啊！让公安同志来看看，你们周家是怎么吃绝户，怎么草菅人命的！”
周立军被骂得脸色铁青。他毕竟是个男人，被一个农村老太太当众这么指着鼻子骂，脸面全无。他想反驳，可王秀英说的句句是实，他一时竟找不到话堵回去。
“你、你血口喷人！”周立军只能强撑，“李澄是自己想不开喝药，关我们什么事？冯新一时糊涂，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也在弥补……”
“是我自己喝的吗？？？她是一时糊涂还是长期虐待，你心里有数！”一直沉默的李茨，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还有些沙哑，但在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李茨轻轻推开李大江搀扶的手，自己慢慢站直。她看着周立军，又看看地上狼狈不堪的冯新，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爸当年刚走第一个月，冯新——我亲妈，你就急着改嫁。那个时候你周立军条件不是最好的，纺织厂离机械厂也远。我爸刚走，厂里对我们还有照顾，为什么你会这么急？急到连一年半载都等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们是不是，在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勾搭上了？”
“你血口喷人！！”这个指控一出来，周立军立马炸了，脸涨成猪肝色，“李澄！你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毒！”
“我毒？”李茨笑了，那笑容苍白又讽刺，“那我问你——为什么我爸尸骨未寒，你们就急着结婚？头七都没过，就不怕我爸蹲在床头看着你们？”
这话像一滴冰水掉进油锅，围观的邻居们顿时炸了：
“我的天！一个月就想着改嫁？这、这也太急了……”
“李卫国是工伤死的，厂里抚恤金不少吧？带着钱急着找下家？”
“周立军那时候老婆也刚没多久……这、这未免太巧了……”
周立军被这些议论逼得额头冒汗，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我们是经人介绍，正大光明……”
“正大光明？”李茨打断他，目光转向冯新，“第二个问题：你带着我爸全部家当——存款、抚恤金、工作的钱——进了周家门，结果对我非打即骂。周燕周强也对我非打即骂，家里不痛快谁都能拿我出气。”
她盯着冯新，语气里是真切的困惑：“这是一个亲妈该有的样子吗？冯新，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还是你跟我爸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么糟践他唯一的女儿，来满足你变态的心理？”
冯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知道什么……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李茨向前一步，尽管身体虚弱，目光却像钉子，“那你回答我。第一：你们要是之前没一腿，为什么急成这样？又不是旧社会，你带着我活不下去。谁家男人死了，不等个一年半载？别想着撒谎——我爸是死了，可当年机械厂的老工友、老领导还在。不行咱们就把人都叫来，当场对质！我倒要问问，当年机械厂的治安是怎么管的，能让一个因公牺牲的工人，他的孤儿寡母被人这么欺负？！”
这话说得又狠又准。如果真闹到机械厂去，当年的事一翻出来，周立军和冯新就彻底完了。
冯新慌了，尖声反驳：“我、我就是想找个依靠！怎么了？哪个女人不想有个男人依靠！”
“依靠？”李茨嗤笑，“当年机械厂那么大，那么多单身的男人，就没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近水楼台的，知根知底为什么不找来当依靠？你一个都没看上，结果来纺织厂这么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男人？除了你们之前就认识并且勾搭了，要不然解释不了原因！你说是吧？”
她环视周围邻居，声音提高：“除非——你们早就认识，早就勾搭上了！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巧，他老婆死了，我爸也没了，你们就迫不及待凑到一起？！”
“我们之前是认识……但没你想的那么龌龊！”冯新被逼到墙角，脱口而出。
“哦，承认了，你们早就认识。”李茨抓住这句话，步步紧逼，“那就更奇怪了——认识归认识，为什么我爸一走，你们就急不可耐谈婚论嫁？我合理怀疑你们在我爸还在的时候就勾搭成奸，过分吗？”
“你、你……”冯新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二个问题，”李茨不再看她，转向周立军，“冯新这么虐待我，到底是为什么？我爸当年对她不算差——工资全交，没动手打过人，最多就是像大多数男人一样，下班累了不做家务。可冯新你呢？你对我，简直像对仇人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