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我,我没有,几个孩子不做家务的?你做点家务怎么了?”冯新不忿的道。

“那你为什么不叫周燕做?为什么不喊周强做?为什么不对他们非打即骂,为什么虐待我毫不手软?你既然不想嫁给我爸,当年你为什么要从我爷爷奶奶手里抢走我?”

冯新:“我那是为你好。”

她眼神锐利如刀:“你既然这么恨我爸,当年为什么又要从我爷爷奶奶手里抢走我?就为了那笔钱?”

冯新瘫在地上,只会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第三个问题,”李茨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让人心惊,“我爸的存款、抚恤金、工作的钱,我爷爷奶奶这些年寄来的钱和东西——你吞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句都不跟我提?而且你从来没让我联系过爷爷奶奶他们,为什么他们会收到我的平安信?为什么这么害怕我跟爷爷奶奶联系?”

她俯身,盯着冯新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贪心不足,还是……另有更怕他们知道的事?”

冯新瞳孔骤缩,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冯新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光看反应,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周立军脸色铁青,他知道,今天这场面,已经彻底失控了。李澄这丫头,字字句句都在往最要命的地方捅。

周立军看冯新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生怕这蠢女人被逼急了说出什么更不堪的话来,急忙上前一步,打断道:“澄澄,你妈……冯新她知道错了!我们一定弥补你!医药费营养费我们都出,你好好养身体!”

“弥补?”李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用什么弥补?用我爸的存款和抚恤金?用我爷爷奶奶省吃俭用寄来的钱和东西?还是用我这么多年当牛做马、捡破烂卖的那点血汗钱?”

她一步步走上前,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冯新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冯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

“妈,”李茨轻轻叫了一声,这个曾经承载着原主所有孺慕和恐惧的称呼,此刻听起来只有冰冷的嘲讽,“这些年,你一共拿了我爸多少钱,我爷爷奶奶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冯新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你没数,我有。”李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根据记忆和王秀英带来的凭证,粗略估算的数字,“我爸存款加抚恤金,至少七百四十块。我爷爷奶奶这些年寄来的钱和东西,折算下来,不低于两百块。总共九百四十。零头我不要了,就算九百。”

她站起身,看向周立军,又扫视了一圈门口的邻居,声音提高:“这九百块,是我爸用命换来的,是我爷爷奶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被冯新,被你们周家,吞了十年。今天,必须连本带利还回来。”

“还有,”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周立军,“我这次住院的医药费、后续的营养费、耽误学业的损失费,以及精神损失费……周立军,你觉得,该赔多少?”

周立军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敲诈!”

“敲诈?”李茨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周立军,要不咱们去公安局,去法院,好好算算这笔账?看看是我敲诈,还是你们周家盗窃、虐待、故意伤害?”

“对!去公安局!”刘美华立刻高声附和,“让青天大老爷评评理!”

“去就去!谁怕谁!”王秀英也豁出去了。

场面再次混乱起来。周立军额头青筋直跳,他知道,今天这事绝对不能闹到公安局。一旦立案,他的工作就真的完了,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天。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哗。是街道王主任、李干事,还有纺织厂保卫科的陈科长,带着两个厂里的干部,以及——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上来了。显然是有人看事情闹大,去报了信。

王主任一看这场面,眉头紧锁。陈科长脸色也很难看,周立军是他手下的兵,闹出这种事,他脸上也无光。

“都安静!”王主任提高声音,“像什么样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王主任,陈科长,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王秀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扑过去就要跪下,被王主任一把扶住。

“老太太,别这样,有话慢慢说。”王主任扶着她,又看向李茨,眼神复杂,“李澄,你身体还没好,怎么也来了?”

“王主任,”李茨微微颔首,态度恭敬但语气坚定,“有些事,必须我本人在场说清楚。今天,我爷爷奶奶,我大伯和堂哥,还有仗义执言的刘奶奶和各位街坊,都是为了替我讨个公道。我的诉求很简单:第一,与冯新、与周家所有人,彻底断绝一切关系,从此生死嫁娶,各不相干;

第二,冯新必须归还侵吞的我父亲李卫国的全部存款、抚恤金,以及我爷爷奶奶这些年寄来的钱物,总计一千元;第三,周家需赔偿我此次受害的医药费、后续营养费、学业损失及精神损害,共计五百元”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冯新尖叫起来:“一千五?你疯了!我哪有那么多钱!”

周立军也脸色铁青:“李澄,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李茨看向他,眼神冰冷,“周立军,我一条命,值不值一千五?如果昨天我没救过来,现在就是一具尸体。到时候,你和你妻子,就是杀人犯。一千五买你们俩不用吃枪子儿,贵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周立军和冯新头上,两人瞬间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王主任和陈科长对视一眼,又看向那两名公安。公安同志接过李茨递过去的“证据”——那张清单,还有王秀英带来的发黄的信纸、汇款单存根等,仔细翻看。旁边有胆大的邻居也伸着脖子瞧,顿时议论纷纷:

“哎哟,还真有凭据!这冯新也太不是东西了,拿着前头的钱,这么糟践人家闺女!”

“谁说不是呢!你看人老李家,年年还寄东西寄钱,结果喂了狗!”

“要我说,李澄这丫头还算厚道,只要了她爸存款和抚恤金加上李家寄来的,统共才要一千!”

“就是!还有那五百块赔偿,住院看病不要钱啊?身子搞坏了不要补啊?要我说,该要!”

“啧啧,刚才李澄说的那些话……我看呐,周立军和冯新搞不好真在李卫国没死前就勾搭上了,不然哪能这么巧?”

“哎哟,你这么一说……周立军前头那个老婆,好像也是病没的?啥病啊,去得那么急?”

“你别说,李澄说的他们之前就勾搭成奸肯定是真的,要不然谁家妈这么狠心,嫁人就嫁人,你不喜欢前头那个干脆连孩子都别要啊,又要带着人孩子,还又压榨人孩子。”

“你傻啊,再大两岁,他们能把澄澄卖了拿彩礼给周强讨老婆,到时候谁知道呢?”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周立军和冯新的耳朵里。周立军眼前发黑,他知道,今天这事,若不按李澄说的办,只怕真要闹到无法收场。工作保不住是小事,搞不好真要进去。

几个人低声商议了几句。证据确凿,众目睽睽,影响极其恶劣。如果不妥善处理,只怕民愤难平,对街道和厂里的声誉都是重大打击。

最终,由王主任出面,进行“调解”。实际上,是施压。

“周立军,冯新,”王主任声音严厉,“事情到了这一步,孰是孰非,大家心里都清楚。李澄同志提出的要求,虽然数额较大,但考虑到她遭受的身心伤害和实际损失,并不过分。如果你们不同意调解,那就只能由公安同志立案侦查,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

陈科长也沉声道:“周立军,你是厂里的人要遵纪守法。这件事厂里也在看你的态度。如果你不能妥善解决,给厂里、给社会一个交代,厂纪厂规也容不下你。”

两名公安虽然没说话,但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压力如山般倾泻而下。周立军知道,他完了。工作,名声,全完了。如果不答应,只怕真要进去。冯新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我……我们答应……”周立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立字据!”王秀英立刻道,“白纸黑字,按手印!街道、厂里、公安同志作证!”

李干事早有准备,拿出准备好的纸笔,当场起草协议。内容主要包括:李澄与冯新、周立军及周家所有成员自愿断绝一切关系,互不干涉;冯新返还李卫国存款、抚恤金及李家所寄财物折算共计一千元;周家赔偿李澄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五百元;从此两清,互不追究。

协议一式五份,李澄、冯新、周立军、街道、厂里各执一份。

冯新和周立军颤抖着手,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签下了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当印泥按上去的那一刻,冯新终于崩溃,放声大哭,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周立军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李茨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李澄”的位置,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也按下了手印。

周立军当场问几个邻居借了一些才凑齐的厚厚一叠,还差伍佰。

周立军哭天喊地的说家里存款加上借的才只能凑齐一千块,剩下的伍佰拿不出来的。

李澄不想再拖拉,直接对纺织厂的领导道:“周立军是有工作的,他可以预支这份工资然后先把账还给我吧,要不然到时候我不在这里,也懒得麻烦来追账。”

他们敢拖欠李澄的钱,难不成还敢拖欠厂里的,不行直接扣工资呗!

李主任看着这个小姑娘,直叹道可惜了,出于同情他点了点头:“这个五百我会让厂里先垫付,后续在周立军工资里扣出来!”

李茨看着周立军和冯新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忽然问道:“你们确定,家里现在是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对吗?”

周立军和冯新异口同声的开始哭穷:“澄澄,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了,工资也预支了,接下来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要去卖血才能有饭吃。”

李澄似笑非笑的点点头“哦,一分钱都没了。行,我信你们。”这可是你们说的,一分钱都没了。

“茨茨,他们撒谎!他们刚刚的钱不是从砖头底下拿出来的。”欢欢在她意识海里幻化出气鼓鼓的样子:“我们不能便宜他们!”

“我知道,我这是给他们打个底,我不能来拿还不能准别人来’见义勇为’一下,到时候才是让他们有苦说不出来,不是没钱了吗?那就永远都没钱好了!”

拿到断亲书和协议,几个人也不打算再掰扯,李满仓示意可以离开了。李茨在李大江的搀扶下,转身准备下楼。

经过门口拥挤的人群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躲在人群外围、脸色同样惨白惊慌的周燕和周强。这对兄妹不知何时回来了,显然目睹了全过程。

李茨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对着他们那个方向喊道:“你们说你们爸和我妈早就勾搭成奸了,那是不是在你们妈的时候就也在一起了?听说你们妈是一场小病没的,什么样子的小病能要人性命?毕竟……有时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位置得腾出来,不是么?””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周燕周强耳边,也炸响在所有竖起耳朵的邻居心里!

“你闭嘴!!!”冯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王秀英和李大江死死挡住。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和恐惧,她这个女儿,是真的要她死!到这个时候了,还要给她挖下这样的深坑!

“澄澄,咱们走。”李满仓等李澄说完,像一座山一样站在孙女身后。他伸出手,搀住孙女的胳膊。

李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形如疯妇的冯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眼神怨毒的周立军,又看了一眼躲在人群后、表情惊恐茫然的周燕和周强。

然后,她转过身坚定地走下了楼梯。身后,隐约传来冯新崩溃的哭嚎,周立军压抑的怒吼,以及邻居们再也抑制不住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回到医院,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那一千五百块钱,厚厚一摞,被王秀英用那块蓝手帕仔细包好,贴身放着。

断亲协议则被李满仓仔细收进了怀里。

事情算是暂时了结了,可谁心里都不轻松,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李茨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了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场对峙,看似她全程冷静掌控,言辞锋利,步步紧逼,实则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

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还要时刻忍受身体里翻涌的痛楚。

现在松弛下来,那股被强行压下的虚弱感立刻反扑,胃部又开始隐隐灼痛,喉咙发干。

身体里残存的痛楚,也因为情绪激动和走动,再次变得清晰。

“澄澄,喝口水。”王秀英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眼里满是心疼,“难受不?要不要叫医生看看?”

李茨摇摇头,接过杯子,小口抿着。温热的水流划过依旧灼痛的食道,带来一丝微弱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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