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另一边的李澄还住在医院里,没办法,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为了能舒服一点,她央着医生多开了一些营养液和护胃的药。

打进去之后,感觉人确实好多了,至少那股烧灼般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能勉强吃点流食。

她也清楚回了乡下,不一定能有这么好的医疗条件让她安心休养,能多住几天是几天。

李家的人也跟着她在医院住。

王秀英是个闲不住的,人又利落爽朗,没两天就跟医院食堂的几个大姐混熟了。

她拿出从老家带来的红枣、小米,又自己去供销社排了半天队,买了点不要票的碎冰糖,软磨硬泡借了食堂一个小灶眼和砂锅,每天变着花样给李澄炖各种养胃的粥。

小米南瓜粥、红枣山药粥、青菜瘦肉糜粥……虽然清淡,却是李澄这具饱受摧残的肠胃能承受的、难得的滋养。

李满仓虽然不识字他拉着大孙子李大江追着主治的姜医生问东问西。

“医生,我孙女出院后能吃啥不能吃啥?”

“这胃得养多久?能碰凉水不?”

“要是还疼,有没有什么土方子能缓缓?”……

他怕自己记不住,还特意找了纸和笔,让李大江把医生说的话记下来。

可怜的李大江,自从小学毕业后到现在,起码六年没正儿八经动过笔了。

他捏着铅笔,皱着眉头,听着爷爷和医生的话,努力地想那些字怎么写。

结果记下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还有不少用圆圈、叉叉代替的“象形文字”。

李满仓凑过去一看,那鬼画符一样的“医嘱”,太阳穴直跳。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给了大孙子后脑勺两个清脆的暴栗:

“就问你,你这写的啥?回家之后你还认识吗?啊?

这个你画个叉叉,这个‘字你画俩竖杠加个圈是啥意思?下雪了?

还有这个字,你画这么多点点干嘛?蚂蚁搬家啊?!”

李大江捂着脑袋,委屈巴巴:“爷,我忘了好多字咋写了……”

旁边正在写病历的姜医生瞥了一眼李大江的“墨宝”,只觉得眼睛疼,

这字比很多老医生那龙飞凤舞、自带加密功能的一笔字还要夸张,属于看了让人怀疑人生的那种。

他看李满仓是真心实意疼孙女,这家人也是朴实本分,心里一软,便说:“老爷子,您别急。这样我抽空给你们写一份详细的注意事项和医嘱,你们带回去,照着做就行。”

李满仓一听,千恩万谢,差点又要给医生鞠躬。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之后,非得让大孙子把丢下的课本捡起来不可!

不要求他考状元,至少常用的字得会写会认吧?不然以后出了门多耽误事!

李大江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水深火热”的学习生涯,此刻他正满头大汗地劝阻试图下床出门的李澄。

“澄澄,我的好妹妹,你就别折腾了行不?”李大江挡在病房门口,苦着一张脸,“我真不敢带你去,你要是有个好歹,或者被爷奶知道我放你出去乱跑,回来非得把我的腿打折不可!”

李澄在医院住了这几天,身体确实比刚醒来时好了不知不少。

至少不会稍微一动就牵扯得五脏六腑都痛,能自己慢慢下地走了。

她一边套上王秀芬新给她买的衣服一边说:“没事,我不走远,就在医院附近转转,透透气。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僵了。”她语气轻松,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李大江急得直挠头:“透气在走廊走走就行了,外面风大……”

“走廊哪有外面空气好?”李澄已经穿好了鞋,直接往外走,“帮我把东西提上,我们一起去。”

“哎!别!等等我!”李大江哪敢真让她一个人出去,连忙提起她准备好的包裹,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

他想伸手把妹妹拉回去,又不敢真用劲,怕扯疼了她。

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地劝:“澄澄,咱回去吧,啊?你看这天,灰蒙蒙的,说不定要下雨……”

“你要是闷,哥给你讲个笑话?我们村里二狗子骗他爹吃鸡屎说是糖你听不听?……”

“哎呀,前面地不平,你小心点……”

李澄对他的唠叨充耳不闻,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事。

做“坏事”这种事情,李大江这个憨厚实诚的堂哥肯定不行,心理负担重,演技也不行。

得她自己来。她得找个机会,把周家藏钱的地方,“不经意”地透露给那些游手好闲、没什么底线、最好还有点前科的“混子”们。

冯新和周立军不是说家里一分钱都没了吗?

不是说五百块赔偿要去借甚至卖血吗?

那她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彻底“没钱”的处境坐实。

到时候,看他们拿什么来还那五百块,看他们的日子怎么过。

李大江不知道妹妹心里转着这么“危险”的念头,

他只是看着李澄七拐八拐,越走越偏,离医院越来越远,心里越发没底,一路都在天人交战:

是现在强行把妹妹背回去挨一顿骂好?

还是等会儿妹妹出点啥事他被打断腿好?

要不……找个舒服点的姿势跪?

等李澄在一处有些眼熟的矮平房前停下,抬手敲门时,李大江才愣住——这不是上次奶奶带着他来过的刘奶奶家吗?

“刘奶奶,您在家吗?”李澄扬声问。

屋里很快传来刘美华利落的声音:“在的,门没闩,直接推门进来。”

李澄推开门,走了进去。

刘美华闻声抬头。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走进来的女孩身上。

女孩穿着一件明显新买的衣服,显得格外瘦小,脸色依旧带着病弱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甜甜的小酒窝。

刘美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李澄。

“刘奶奶,之前多亏您和各位奶奶帮忙,一直没好好谢谢您。”

李澄走进堂屋,语气诚恳,示意李大江把手里提的一包红糖和两包点心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哎哟,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刘美华赶紧站起来,把东西推回去,

“你遭了那么大罪,正需要补身体的时候,这些东西留着自己吃!我帮你那是看不惯那些黑心肝的,可不是图你东西。”

“刘奶奶,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谢得没诚意了。”

李澄笑着又把东西推过去,“我这次来,其实……也是有件事想麻烦您,打听个道儿。”

刘美华见她坚持,又听她有事,便不再推辞,示意她坐下说:“什么事?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刘奶奶,您知道附近……有那种不用票,能买到些紧俏东西的地方吗?”

李澄压低了点声音,表情恳切,

“我快出院了,爷爷奶奶和大老远来一趟城里不容易,我想买点乡下不好买的东西,比如好一点的棉花、结实的布料,或者点心糖果啥的,带回去给家里人,也表表我的心意。”

刘美华闻言,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了然。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李澄问的这地方,说白了就是“鸽子市”或者“黑市”,倒买倒卖,风险不小。

这姑娘刚经历那么大的事,身体还没好利索,就敢打听这个?

“这种地方啊……”刘美华拖长了语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李澄。

见她眼神清澈坦然,不像是要做什么违法乱纪的大事,倒真像是为家里人打算的模样。

而且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还能想着孝顺长辈,这份心性确实难得。

李澄看出她的顾虑,立刻保证:“刘奶奶,您放心,您只要告诉我大概在哪个方向,怎么个规矩就行,不用您带路。我自己能找过去,或者让我哥去。绝不会连累您。”

刘美华心里点了点头,这丫头懂事,知道分寸。

她沉吟了一下,说:“我倒是知道城南老城墙根底下,傍晚时候可能会有人摆摊。不过那地方鱼龙混杂,你自己这身子骨去可不安全。”

她看了看李澄那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样子,又看了看旁边人高马大但一脸憨厚的李大江,“要不……让你哥去?你跑都跑不快。”

李澄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笃定:“刘奶奶,您放心。就我这身子骨,往地下一倒,他们绝对不敢碰我。谁沾上谁倒霉,晦气不说,万一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担得起吗?”

刘美华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失笑。

这丫头,倒是把“弱”变成了一种“武器”,看得通透。

她想了想,说:“那行吧。你要去的话,傍晚时候,天色将黑未黑那会儿,人最多,也最杂。

你最好是换身不打眼的旧衣服,别穿病号服。这样,你先回去,傍晚四点左右,再来我家,我……”

她话没说完,堂屋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奶奶,我打饭回……”进来的人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李澄闻声抬头望去。

下一刻,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睁大。

走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个子极高,李澄目测起码有一米八以上,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

李茨穿过不止一个世界,见识过各式各样的英俊面孔。

但眼前这一款……这简直就是行走的、青春版的“白古”啊!

唐景楠也看清了屋里的客人。

他的目光先是被桌子上那包显眼的红糖点心吸引,然后落在了坐在凳子上的女孩身上。

女孩很瘦弱,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常见的羞涩或躲闪,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热烈?

对,就是热烈。

见他看过来,女孩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对他粲然一笑。

嘴角那两个小酒窝瞬间浮现,盛满了阳光似的,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笑容干净又明媚,带着一种病弱也掩不住的鲜活气息。

唐景楠只觉得耳根子“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也回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你、你们好。”

他声音清朗,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刘美华介绍道:“景楠回来了。这是李澄,你叫她澄澄就行,比你小三岁。这是她堂哥李大江,上次来过的,今年十八,跟你一年的,就不知道你们谁大谁小了。”

李大江连忙憨憨地接口:“我是腊月生的。”

唐景楠转向李大江,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我是二月的,比你大点。不过我们都年轻,不拘这些,你叫我景楠就行。”

他说完,下意识又瞥了李澄一眼,见她还在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赶紧又把视线挪开,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更明显了。

李澄也笑着点头:“景楠哥。”

这一声“哥”叫得轻轻软软,唐景楠觉得自己的耳朵更热了,含糊地“嗯”了一声,提着饭盒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刘美华将两个小年轻的互动尽收眼底,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看来,他是真喜欢李澄这丫头这款的。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刘美华对李澄说,“记住,下午四点左右再过来。路上小心点。”

“哎,谢谢刘奶奶。”李澄站起身,又对唐景楠笑了笑,“景楠哥,那我们先走了。”

唐景楠点点头,想说句“路上慢点”,又觉得太刻意,憋了半天只说了个“好”。

等李澄和李大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唐景楠还盯着门口有点出神。

“看什么呢?魂都让人勾走了?”刘美华打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景楠猛地回神,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奶、奶奶,您说什么呢!我、我就是……就是觉得她身体好像还没好,就到处跑……”

“哦,”刘美华拉长了声音,眼里满是笑意,“那你怎么突然对人家的行程这么上心?还知道人家身体没好?”

“我……”唐景楠被问住了,脸更红了,干脆不接话,转身去放饭盒,手脚都有些忙乱。

刘美华也不再逗他,正了正神色:“澄澄是想去鸽子市给她爷爷奶奶买点东西带回去。下午我带她去一趟。”

“鸽子市?”唐景楠立刻转过身,眉头皱起,

“那地方乱得很!她一个病着的小姑娘去多危险!奶奶您年纪也大了,要不……下午我没事,我带她去呗!”

刘美华看着孙子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你?人家姑娘跟你又不熟,你好意思?”

“那、那不是有您吗?您带着,我跟着,保护你们安全。”

唐景楠赶紧找补,眼神却亮晶晶的。

“行吧,”刘美华故作勉强地点点头,“那你下午可机灵点,别毛毛躁躁的,吓着人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