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行吧，都断亲了，你说没有就没有。
“周立军和冯新昨天来报案，说他们被偷了钱。”
李澄立马就笑了起来：“公安同志，你被他们耍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那天和他们断亲的时候，他们给不出赔偿，说家里的吃饭买菜都是预支工资，而且都恨不得要卖血，怎么可能有钱给别人偷。”
公安：“.........”
卖血也不至于，一家里两个工人，这些钱省吃俭用两年也就可以了，这年头只要能吃的上饭，就不算穷。
“报案说他们被偷了一千多块，数额巨大，而冯新说你知道藏钱的地点。”
李澄用用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怜悯的眼神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们一眼。
“公安同志，你们在走访的时候没听过我在周家过的什么日子吗？如果他们家真的藏有钱，你觉得冯新还是周立军能让我知道看见还不换地方？”
“你们去筒子楼那边的时候，没人说那天要赔偿的时候，是纺织厂提前预支了工资才最终赔偿给我了吗？”
“都穷到预支工资要去卖血了，怎么还有可能藏钱？难不成他们想要贪污集体财产？”
“再说了我住冯家的时候，都是在厨房木板上睡的，白天他们也没准许过我 靠近他们的房间。
“每天早上五点不到就得起床，做全家人的早饭，自己只能喝两口水就得出门上学。中午在学校啃干粮，晚上放学先得去捡破烂，卖个一毛两毛，回去还得做饭、伺候他们吃完、洗碗、洗全家的衣服……”
“我一天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厨房、经过客厅到我的‘床’。”
“他们夫妻的房间？我连门槛都没踏进去过几次。”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把钱藏在哪儿？除非他们把钱藏在厨房的灶台里或者我的破木板下面——但那可能吗？假设他们还藏了一千多块的话。”
“再说了他们要不穷，能让我把每天捡破烂的两毛钱都上交给生活费？”
公安同志也是无语，见过不做人的没见过这么缺德的，这会子倒是推到这个小丫头身上来了。
“你最近回过周家那边吗？你爷爷奶奶大伯他们呢？”公安同志试探着问。
“你怀疑钱是我们偷的？”李澄一脸严肃。
“我们这是例行问话，冯新指认你们，和他们有仇的目前就只有你们了！”
公安同志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小丫头，大大的眼睛，嘴唇抿着，小酒窝超级明显，只感觉一顿暴击，特别乖巧。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萌物暴击，只觉得心都要看化了。
“我奶奶去食堂阿姨那聊天去了应该，我爷爷大伯和堂哥最近找了个临时搬运的工作，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每天身边都有人跟着，你们可以随便去问。”
“为什么要去做搬运工？”年轻的公安顺口问了一句。“多累啊。”
话音没落，旁边的年长的公安就敲了一下他的头。瞪了他一眼：会不会问话！
“额，公安同志你家里条件一定很好，没缺过吃穿你手里也没缺过钱对吗？”
李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傻乎乎的问题。
脸一红：“还、还好，就……能吃饱饭。”
一看就是何不食肉糜的人。
“在这里虽然医生和护士阿姨姐姐们很照顾我们，不要出住宿费，但是一家子在这里要吃饭的，乡下里挣个一毛两毛的多难啊，能挣一点干嘛不多挣一点，难不成要坐吃山空吗？
这临时工的机会，您去乡下问问，谁家汉子遇上了会不去？哪怕只干一天，挣几毛钱，也能给家里孩子买块糖，扯尺布。”
“那也是，都闲不住的人，你在冯家的时候有遇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吗？陌生的面孔之类的。”年长的问道。
“我天天忙着干活捡垃圾卖钱挣口粮钱呢，就没注意过，再说了自从我和他们断绝关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难不成对方都要杀我了，我还能舔着个脸唾沫自甘送上门去给他们打脸吗？’我又没那么贱。”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下去也没意思了。
“行了，情况我们也了解的差不多就先走了，来这一趟也是例行公事。我们得去别的地方接着问了，打扰了。”两个人站起来告辞。
李澄躺床上看着他们出去：“祝福你们早日找到小偷吧，对了还要记得问一下他们的钱哪里来的。”
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最开始可只有周立军一个工人，一大家子，是怎么在养活这些人的情况下，能存下那么多钱的？
这个也值得好好调查一下。
等公安走后，李澄下床倒了一杯热水，这是护士站的护士长看她可怜，把她自己家里的带过来给她用。
“这个冯新真恶心，她真的是李澄的亲妈吗？”欢欢毫不理解。
“亲妈是亲妈，估计在李澄不知道的地方，她看到了冯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李茨从最开始冯新对李澄的态度开始推测：
“或者她本身就是冯新急于摆脱的、代表过去失败人生的‘污点’。”
冯新真是好样的，这么恶心我是吧。
李澄决定恶心回去，上次的断亲协议还没能让冯新长记性啊。
她很快就提起笔来，上次李大江给她买的东西都还没有用完。
这次她决定投稿，写一份关于冯新和周立军的爱情故事，有没有龌龊她从李澄的记忆里没翻出来，不过想必她给他们合理推测合理想象一番也是可以的。
这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定终身”的浪漫爱情故事一定得让全部的人都知道，不然怎么能对得起冯新的这一番虐待亲女的神操作。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年轻的纺织厂工人周立军与美丽的冯新在劳动模范表彰大会上偶然相遇。
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十分深刻。然而，命运弄人，彼时两人都已有了谈婚论嫁的对象。他们将这份朦胧的好感深埋心底，各自组建家庭，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之中。
让人没想到的是，八年之后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周立军的妻子因病去世不久，而冯新同志的丈夫，爱岗敬业的李卫国同志，也因公牺牲，留下孤苦无依的母女。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两个沉浸在悲痛中的灵魂，在两天内再次重逢。相同的境遇，相通的悲伤，还有多年前那份未曾言说的好感，让他们彼此靠近，互相慰藉。
两个月不到，两个破碎的家庭重组在了一起。
一个是为了抚养年幼的女儿，一个是为了照顾失去母爱的孩子，他们决定携手共度余生，用新的家庭温暖彼此受伤的心灵。”
冯新为了做一个好的贤妻良母，，让周立军同志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生产工作。
她对继子周强、继女周燕视如己出，关怀备至。为了他们为了能做好这个继母，冯新觉得，自己无论什么都能牺牲。
她可以自己吃苦，但是绝不能让继子继女吃苦，不仅仅她这么要求自己，也这么要求她的亲生女儿。这也是再婚家庭的模范继母了。”
这么“充满奉献精神”的浪漫爱情故事，不拿出来与广大人民群众分享，怎么对得起冯新同志这些年“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地“教育”亲生女儿呢？”
这么伟大的感情，就应该发出来，让世人鉴赏一下啊。
搞定！
李茨把稿子直接投了出去，收信地址，她把省内好几家有发行的报刊都投了编辑部。
不得不说无论哪个时代，这种披着“正确性”外衣、又掺杂着情感八卦与家庭伦理狗血的故事，总是最让人欲罢不能的话题。
李澄精心炮制的那篇关于冯新与周立军“革命爱情与模范家庭”的文章，
虽然没能登上最严肃的《省报》和《市日报》，但在《工人之家》、《群众文学》这类更贴近普通市民、偏向故事性的刊物上，却顺利上刊。
特别是群众文学的编辑，似乎格外欣赏这篇“充满阶级感情又感人至深”的稿件，
不仅在文末加了编者按，热情赞扬了这种“冲破旧俗、共建社会主义新家庭”的精神，
还特意附上了一行小字：“欢迎广大读者将身边重组家庭或邻里间的感人故事投稿至本刊，地址：XXXXXX。”
李茨看到这行字时，差点笑出声。
这编辑可真会“搞事”，这算什么？抛砖引玉？还是想征集更多类似的“素材”？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周立军和冯新看到这篇将他们塑造成“苦命鸳鸯”和“无私奉献继母”的文章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的精彩表情。
说真的，要不是她自己是当事人，她都能被这个伟大的“继母”感动了，这不就是妥妥的道德模范。
文章极尽煽情描绘了两个“失去伴侣的苦命人”如何“在革命工作中重逢”、“在互相扶持中燃起新的革命爱情”、“克服困难组建新家庭”，
尤其是冯新如何“视继子女如己出”、“含辛茹苦”、“甚至为了照顾继子女的感受而忽略亲生女儿”……
如果不细看的话，真的会被这个感情打动，
但是一分析全是漏洞，一个男的结婚在老婆怀孕生孩子的时候对别的女人心动，一个女的都已经谈婚论嫁还对另外一个已婚男人有了好感。
再一个就是两人的结婚时间线再怎么也掰扯不清楚。
什么丈夫去世两天就遇到了之前的心动对象，两个月就再婚。
再婚之后只说对继子继女怎么样，要求亲生女儿也对哥哥姐姐好。
通篇下来都是歌颂他们的感情，歌颂冯新的无私奉献，
就不知道冯新看到这篇文章歌颂的会不会开心。
不出李茨所料，这篇文章一经刊登，立刻在小小的县城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
这年头，娱乐匮乏，家长里短、奇闻异事就是最好的谈资。
一个对继子女好到“超越亲生”、“为了继子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生了”、“多年如一日无私奉献”的继母形象。
实在太符合主流价值观对“美德”的宣扬，也太具有戏剧性和讨论度了。
很多人被文章感动，甚至有些热血上头的妇女和闲来无事的大爷大妈，专程跑到纺织厂门口，
想“参观”一下这位“难得的好继母”、“工人阶级的模范妻子”。他们聚集在厂门口，七嘴八舌地向门卫打听：
“老师傅，打听一下，咱们厂里是不是有个叫周立军的车间主任？他爱人是不是叫冯新？”
“就是报纸上登的那个，对继子继女特别好的那个冯新同志！我们想来学习学习！”
“是啊，这年头这么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好女人不多见了！得见见真人！”
看门的唐伯叼着烟斗，看着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眼里闪着求知光芒的男男女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唐伯：”.......”
别说要不是亲生女儿被灌农药这件事，可能他也会觉得这个故事挺感人的，
但是当中间掺杂了一个无辜小女孩的鲜血时，这个故事怎么看都像加了屎的鸡汤，让人恶心不已。
唐伯吐了口烟圈，压下心头那股邪火。
他本能地想把这群被蒙蔽的“热心群众”骂醒，可一看这群老娘们以及几个凑热闹的老头那激动又执着的架势，又怕实话实说会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淹死，或者被指甲挠个满脸花。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直接让李主任出来接待。
谁让李主任是顶头上司呢，这个锅就该顶头上司来。
“同志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唐伯摆摆手，提高嗓门，
“你们要找周立军和他爱人冯新同志是吧？
这个……他们的情况呢，比较特殊。
这样，我去叫厂办的李主任出来，他了解情况，让他跟你们详细说说！”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唐伯一溜烟钻进传达室，抓起内部电话就拨到了厂办。
李主任接到电话，听唐伯语焉不详地说“门口来了好多群众，要找周立军和冯新，好像是看了报纸来学习的，您最好亲自出来接待一下”。
心里还挺美。
哟呵，周立军家这事还能上报纸？听这意思还是好事？
莫非是上次处理得当，被哪个记者挖掘成正面典型了？
这可是给厂里增光添彩的好事啊！
他赶紧对着办公室那块模糊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又用手捋了捋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努力做出一个庄重又和蔼的领导姿态，迈着方步朝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一看，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什么记者，也不是什么有组织的学习队伍，
就是十来个穿着朴素、脸上写满好奇与激动的大婶大妈，还有几个背着手看热闹的老头。
这阵势……怎么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唐伯一看李主任来了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把《群众文学》那篇文章以及眼前的状况说了一遍，
最后补充道：“主任，这事儿我可兜不住，她们非要见真人，还要学习……可咱们厂里谁不知道冯新那点破事？这、这不让见吧，她们不依不饶；让见吧，万一说漏了嘴……还是您来处理吧！”
“周立军和冯新昨天来报案，说他们被偷了钱。”
李澄立马就笑了起来：“公安同志，你被他们耍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那天和他们断亲的时候，他们给不出赔偿，说家里的吃饭买菜都是预支工资，而且都恨不得要卖血，怎么可能有钱给别人偷。”
公安：“.........”
卖血也不至于，一家里两个工人，这些钱省吃俭用两年也就可以了，这年头只要能吃的上饭，就不算穷。
“报案说他们被偷了一千多块，数额巨大，而冯新说你知道藏钱的地点。”
李澄用用一种混合着荒谬和怜悯的眼神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们一眼。
“公安同志，你们在走访的时候没听过我在周家过的什么日子吗？如果他们家真的藏有钱，你觉得冯新还是周立军能让我知道看见还不换地方？”
“你们去筒子楼那边的时候，没人说那天要赔偿的时候，是纺织厂提前预支了工资才最终赔偿给我了吗？”
“都穷到预支工资要去卖血了，怎么还有可能藏钱？难不成他们想要贪污集体财产？”
“再说了我住冯家的时候，都是在厨房木板上睡的，白天他们也没准许过我 靠近他们的房间。
“每天早上五点不到就得起床，做全家人的早饭，自己只能喝两口水就得出门上学。中午在学校啃干粮，晚上放学先得去捡破烂，卖个一毛两毛，回去还得做饭、伺候他们吃完、洗碗、洗全家的衣服……”
“我一天的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厨房、经过客厅到我的‘床’。”
“他们夫妻的房间？我连门槛都没踏进去过几次。”
“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把钱藏在哪儿？除非他们把钱藏在厨房的灶台里或者我的破木板下面——但那可能吗？假设他们还藏了一千多块的话。”
“再说了他们要不穷，能让我把每天捡破烂的两毛钱都上交给生活费？”
公安同志也是无语，见过不做人的没见过这么缺德的，这会子倒是推到这个小丫头身上来了。
“你最近回过周家那边吗？你爷爷奶奶大伯他们呢？”公安同志试探着问。
“你怀疑钱是我们偷的？”李澄一脸严肃。
“我们这是例行问话，冯新指认你们，和他们有仇的目前就只有你们了！”
公安同志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小丫头，大大的眼睛，嘴唇抿着，小酒窝超级明显，只感觉一顿暴击，特别乖巧。
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萌物暴击，只觉得心都要看化了。
“我奶奶去食堂阿姨那聊天去了应该，我爷爷大伯和堂哥最近找了个临时搬运的工作，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每天身边都有人跟着，你们可以随便去问。”
“为什么要去做搬运工？”年轻的公安顺口问了一句。“多累啊。”
话音没落，旁边的年长的公安就敲了一下他的头。瞪了他一眼：会不会问话！
“额，公安同志你家里条件一定很好，没缺过吃穿你手里也没缺过钱对吗？”
李澄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傻乎乎的问题。
脸一红：“还、还好，就……能吃饱饭。”
一看就是何不食肉糜的人。
“在这里虽然医生和护士阿姨姐姐们很照顾我们，不要出住宿费，但是一家子在这里要吃饭的，乡下里挣个一毛两毛的多难啊，能挣一点干嘛不多挣一点，难不成要坐吃山空吗？
这临时工的机会，您去乡下问问，谁家汉子遇上了会不去？哪怕只干一天，挣几毛钱，也能给家里孩子买块糖，扯尺布。”
“那也是，都闲不住的人，你在冯家的时候有遇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吗？陌生的面孔之类的。”年长的问道。
“我天天忙着干活捡垃圾卖钱挣口粮钱呢，就没注意过，再说了自从我和他们断绝关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难不成对方都要杀我了，我还能舔着个脸唾沫自甘送上门去给他们打脸吗？’我又没那么贱。”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下去也没意思了。
“行了，情况我们也了解的差不多就先走了，来这一趟也是例行公事。我们得去别的地方接着问了，打扰了。”两个人站起来告辞。
李澄躺床上看着他们出去：“祝福你们早日找到小偷吧，对了还要记得问一下他们的钱哪里来的。”
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最开始可只有周立军一个工人，一大家子，是怎么在养活这些人的情况下，能存下那么多钱的？
这个也值得好好调查一下。
等公安走后，李澄下床倒了一杯热水，这是护士站的护士长看她可怜，把她自己家里的带过来给她用。
“这个冯新真恶心，她真的是李澄的亲妈吗？”欢欢毫不理解。
“亲妈是亲妈，估计在李澄不知道的地方，她看到了冯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李茨从最开始冯新对李澄的态度开始推测：
“或者她本身就是冯新急于摆脱的、代表过去失败人生的‘污点’。”
冯新真是好样的，这么恶心我是吧。
李澄决定恶心回去，上次的断亲协议还没能让冯新长记性啊。
她很快就提起笔来，上次李大江给她买的东西都还没有用完。
这次她决定投稿，写一份关于冯新和周立军的爱情故事，有没有龌龊她从李澄的记忆里没翻出来，不过想必她给他们合理推测合理想象一番也是可以的。
这么“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定终身”的浪漫爱情故事一定得让全部的人都知道，不然怎么能对得起冯新的这一番虐待亲女的神操作。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年轻的纺织厂工人周立军与美丽的冯新在劳动模范表彰大会上偶然相遇。
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十分深刻。然而，命运弄人，彼时两人都已有了谈婚论嫁的对象。他们将这份朦胧的好感深埋心底，各自组建家庭，投身于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之中。
让人没想到的是，八年之后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周立军的妻子因病去世不久，而冯新同志的丈夫，爱岗敬业的李卫国同志，也因公牺牲，留下孤苦无依的母女。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两个沉浸在悲痛中的灵魂，在两天内再次重逢。相同的境遇，相通的悲伤，还有多年前那份未曾言说的好感，让他们彼此靠近，互相慰藉。
两个月不到，两个破碎的家庭重组在了一起。
一个是为了抚养年幼的女儿，一个是为了照顾失去母爱的孩子，他们决定携手共度余生，用新的家庭温暖彼此受伤的心灵。”
冯新为了做一个好的贤妻良母，，让周立军同志毫无后顾之忧地投入生产工作。
她对继子周强、继女周燕视如己出，关怀备至。为了他们为了能做好这个继母，冯新觉得，自己无论什么都能牺牲。
她可以自己吃苦，但是绝不能让继子继女吃苦，不仅仅她这么要求自己，也这么要求她的亲生女儿。这也是再婚家庭的模范继母了。”
这么“充满奉献精神”的浪漫爱情故事，不拿出来与广大人民群众分享，怎么对得起冯新同志这些年“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地“教育”亲生女儿呢？”
这么伟大的感情，就应该发出来，让世人鉴赏一下啊。
搞定！
李茨把稿子直接投了出去，收信地址，她把省内好几家有发行的报刊都投了编辑部。
不得不说无论哪个时代，这种披着“正确性”外衣、又掺杂着情感八卦与家庭伦理狗血的故事，总是最让人欲罢不能的话题。
李澄精心炮制的那篇关于冯新与周立军“革命爱情与模范家庭”的文章，
虽然没能登上最严肃的《省报》和《市日报》，但在《工人之家》、《群众文学》这类更贴近普通市民、偏向故事性的刊物上，却顺利上刊。
特别是群众文学的编辑，似乎格外欣赏这篇“充满阶级感情又感人至深”的稿件，
不仅在文末加了编者按，热情赞扬了这种“冲破旧俗、共建社会主义新家庭”的精神，
还特意附上了一行小字：“欢迎广大读者将身边重组家庭或邻里间的感人故事投稿至本刊，地址：XXXXXX。”
李茨看到这行字时，差点笑出声。
这编辑可真会“搞事”，这算什么？抛砖引玉？还是想征集更多类似的“素材”？
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周立军和冯新看到这篇将他们塑造成“苦命鸳鸯”和“无私奉献继母”的文章时，脸上会是怎样一副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的精彩表情。
说真的，要不是她自己是当事人，她都能被这个伟大的“继母”感动了，这不就是妥妥的道德模范。
文章极尽煽情描绘了两个“失去伴侣的苦命人”如何“在革命工作中重逢”、“在互相扶持中燃起新的革命爱情”、“克服困难组建新家庭”，
尤其是冯新如何“视继子女如己出”、“含辛茹苦”、“甚至为了照顾继子女的感受而忽略亲生女儿”……
如果不细看的话，真的会被这个感情打动，
但是一分析全是漏洞，一个男的结婚在老婆怀孕生孩子的时候对别的女人心动，一个女的都已经谈婚论嫁还对另外一个已婚男人有了好感。
再一个就是两人的结婚时间线再怎么也掰扯不清楚。
什么丈夫去世两天就遇到了之前的心动对象，两个月就再婚。
再婚之后只说对继子继女怎么样，要求亲生女儿也对哥哥姐姐好。
通篇下来都是歌颂他们的感情，歌颂冯新的无私奉献，
就不知道冯新看到这篇文章歌颂的会不会开心。
不出李茨所料，这篇文章一经刊登，立刻在小小的县城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
这年头，娱乐匮乏，家长里短、奇闻异事就是最好的谈资。
一个对继子女好到“超越亲生”、“为了继子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生了”、“多年如一日无私奉献”的继母形象。
实在太符合主流价值观对“美德”的宣扬，也太具有戏剧性和讨论度了。
很多人被文章感动，甚至有些热血上头的妇女和闲来无事的大爷大妈，专程跑到纺织厂门口，
想“参观”一下这位“难得的好继母”、“工人阶级的模范妻子”。他们聚集在厂门口，七嘴八舌地向门卫打听：
“老师傅，打听一下，咱们厂里是不是有个叫周立军的车间主任？他爱人是不是叫冯新？”
“就是报纸上登的那个，对继子继女特别好的那个冯新同志！我们想来学习学习！”
“是啊，这年头这么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好女人不多见了！得见见真人！”
看门的唐伯叼着烟斗，看着眼前这群兴致勃勃、眼里闪着求知光芒的男男女女，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唐伯：”.......”
别说要不是亲生女儿被灌农药这件事，可能他也会觉得这个故事挺感人的，
但是当中间掺杂了一个无辜小女孩的鲜血时，这个故事怎么看都像加了屎的鸡汤，让人恶心不已。
唐伯吐了口烟圈，压下心头那股邪火。
他本能地想把这群被蒙蔽的“热心群众”骂醒，可一看这群老娘们以及几个凑热闹的老头那激动又执着的架势，又怕实话实说会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淹死，或者被指甲挠个满脸花。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直接让李主任出来接待。
谁让李主任是顶头上司呢，这个锅就该顶头上司来。
“同志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唐伯摆摆手，提高嗓门，
“你们要找周立军和他爱人冯新同志是吧？
这个……他们的情况呢，比较特殊。
这样，我去叫厂办的李主任出来，他了解情况，让他跟你们详细说说！”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唐伯一溜烟钻进传达室，抓起内部电话就拨到了厂办。
李主任接到电话，听唐伯语焉不详地说“门口来了好多群众，要找周立军和冯新，好像是看了报纸来学习的，您最好亲自出来接待一下”。
心里还挺美。
哟呵，周立军家这事还能上报纸？听这意思还是好事？
莫非是上次处理得当，被哪个记者挖掘成正面典型了？
这可是给厂里增光添彩的好事啊！
他赶紧对着办公室那块模糊的玻璃窗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又用手捋了捋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努力做出一个庄重又和蔼的领导姿态，迈着方步朝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一看，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什么记者，也不是什么有组织的学习队伍，
就是十来个穿着朴素、脸上写满好奇与激动的大婶大妈，还有几个背着手看热闹的老头。
这阵势……怎么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唐伯一看李主任来了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把《群众文学》那篇文章以及眼前的状况说了一遍，
最后补充道：“主任，这事儿我可兜不住，她们非要见真人，还要学习……可咱们厂里谁不知道冯新那点破事？这、这不让见吧，她们不依不饶；让见吧，万一说漏了嘴……还是您来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