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李主任顿时比吞了屎还难堪。这都什么鬼?冯新还能评上好人好事好继母了?

这让他怎么说?冯新?好继母?模范典型?还上了报纸?

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啊!

那女人要是能评上好继母,那毒蛇都能评上感动中国了!

重点是,她是个差点把亲闺女毒死的亲妈啊!

李主任骑虎难下,脑子里飞速旋转。

实话实说?那等于当众打报社的脸,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不说?难道真带她们去参观冯新?那以后真相万一漏了,他这个主任成什么了?

帮凶?

骗子的同伙?

权衡再三,李主任一咬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同志,欢迎欢迎!那个……周立军同志和冯新同志呢,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这样,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到我们厂里会议室坐坐,喝口水,我呢,把相关情况跟大家详细汇报一下,好不好?”

一群妇女老大爷也没多想,听说能进厂里坐坐,还能听领导“汇报”,顿时觉得倍有面子,呼啦啦跟着李主任进了厂,来到了会议室。

李主任让办事员给每人倒了杯白开水,然后关上门,清了清嗓子,面对着十几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开始了他的“汇报”。

那篇文章确实没有胡扯,不过是略掉了受害者,

李主任只能从“最近我们厂里确实发生了一些家庭纠纷,涉及周立军同志的家庭”说起,

然后“客观”地、尽量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地,把冯新如何逼亲女李澄替继女下乡、李澄不肯便灌农药、李澄重伤住院、李家来人断亲索赔、街道和公安介入处理……

这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讲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就是这些事实足够惊世骇俗。

随着李主任的讲述,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期待、好奇,逐渐变成了惊愕、难以置信,最后是集体性的反胃和愤怒。

一张张脸上,表情从崇敬到困惑,到震惊,再到扭曲,精彩纷呈。

当听到“灌农药”三个字时,一个大婶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当听到“睡厨房木板”、“捡破烂交生活费”时,好几个大娘倒抽凉气,捂住了胸口。

李主任讲完了,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看着满屋子被真相震得目瞪口呆、表情扭曲的人,

李主任心里那股吞了苍蝇的恶心感突然消散了不少,甚至诡异地生出了一丝平衡——看,不是我一个人觉得那篇文章像屎吧?要恶心,大家一起恶心。

寂静只持续了十几秒。

“我的老天爷啊!”一个性子急的大婶率先拍着大腿叫了起来,“这、这报纸上写的都是啥啊!这不是把人往沟里带吗?”

“就是啊!亏我们还大老远跑来学习!学习怎么灌自己闺女农药吗?”另一个大娘气得脸都红了。

“这哪是什么好继母?这是黑心烂肺的后娘啊!不,后娘都没这么狠!”

“还‘为了继子女忽略亲女’,我呸!这是忽略吗?这是往死里糟践啊!”

“那周立军也不是个好东西!纵容老婆这么干!”

“他俩肯定早就不清不楚!不然能这么快就凑一起?男人尸骨未寒呢!”

群情激愤。感觉自己感情被欺骗、智商被侮辱的妇女们义愤填膺,

议论声几乎要把会议室屋顶掀翻。

她们不能去找报社编辑的麻烦,但那股被愚弄的邪火总得有个去处。

不知是谁先提议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得把事情弄明白!不能让这种黑了心肝的人被当成好人歌颂!”

“对!得挖挖!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报纸上写的肯定都是假的!咱们得把真的挖出来!”

这些事情本身就经不起推敲,哪怕披上爱情的外衣,这么一个惊天大瓜,哪能就自己这几个人吃呢,就应该挖一下新鲜的。

于是大家在路上开始嘀嘀咕咕的猜测,发誓要把整件事的真相挖掘出来,吃瓜就要吃完整。

一场自发的、轰轰烈烈的“真相挖掘行动”开始了。

这群刚刚还沉浸在“感动”中的妇女和大爷,瞬间化身最敏锐的侦探和最强力的情报员。

她们凭借着县城里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迅速分工协作,立誓要把这个“惊天大瓜”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扒个底朝天。

你二舅妈的妹妹的邻居在机械厂上班?快去问问李卫国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她表姐的妯娌就住在纺织厂家属院隔壁那条巷子?赶紧去打听打听周立军和冯新平时为人怎么样!

我认识邮局的老王,说不定能知道冯新老家有没有寄东西来……

就这样,你一条线索,我一个消息,东拼西凑,捕风捉影,再加上合理的推测和旺盛的想象力,

关于周立军、冯新以及他们那个“模范家庭”的“完整故事”,以惊人的速度在县城各个角落传播、发酵、变形、再传播。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种事情真的挺炸裂的,大家除了吃瓜,还自动发展了下线,

你问机械厂的人她问周边的邻居,就这样七拐八拐的,

一下子周边都知道了,最开始大家把它当成了奇人奇事来说。

开局通常是神秘兮兮的一句:“哎,你知道报纸上登的那个‘好继母’吗?”

接着是感慨:“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然后是核心疑问:“你说这当亲妈的,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后必然滑向最刺激的猜测:“他们俩,真在李卫国没死的时候就勾搭上了吧?”

回答往往斩钉截铁:“那还用说?没勾搭上能嫁那么快?再说了,没点旧情,冯新能舍得自己亲闺女,一门心思对别人的孩子好?连自己孩子都不生了?这里头没鬼才怪!”

冯新和周立军本身因为李澄断绝关系的事情就被指指点点,大家就不爱和他们来往,

等他们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被传得不仅仅是纺织厂,周边邻居各种都知道了,

一般这种八卦信息都是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

八卦的版本都更新了好几个,从两个人婚前就互许终身无奈鸳鸯两别,

到周立军和冯新双双婚内出轨,

再到旧情复燃干柴烈火能想到的版本都有人投票。

等到整件事发酵到一定程度,发酵到街头巷尾的议论已经无法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好奇心和正义感时,

记者这种更“正式”的力量介入了。

最先嗅到腥味的是市里一家颇有点影响力的地方小报《民声报》的记者。

这位姓孙的记者,原本是冲着“模范继母”这个正能量选题来的,想做个深入的后续报道,挖掘一下平凡生活中的闪光点。

结果刚走进纺织厂家属院那片区域,还没找着正主,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热心群众”给包围了。

大娘大婶们,大爷大叔们,七嘴八舌,义愤填膺,把从李主任那里听来的“官方版本”,加上自己这些天挖掘拼凑出的“民间传说”,一股脑儿倒给了孙记者。

什么婚前就认识、婚后藕断丝连,灌农药逼亲生女儿代替下乡、睡厨房、捡破烂交口粮钱、断亲索赔……

还有那篇被她们唾弃为“加了屎的鸡汤”的报道。

孙记者一开始是懵的,随即职业敏感让他意识到,这哪里是什么“模范继母”,这分明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社会伦理悲剧,甚至可能涉及违法!

现实和那篇《群众文学》的报道,简直成了绝妙的讽刺对照组。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于是跟领导汇报立刻调整了采访方向,不再是歌功颂德,而是求真探秘。

他走访了街道办王主任,核实了断亲协议和赔偿的具体情况;

他采访了当时在场的几位邻居,获取了第一手证词;

他甚至想办法,通过迂回的关系,接触到了机械厂那边了解李卫国当年情况的老工人,以及纺织厂里一些知道周家内情、又愿意开口的职工。

记者的笔比刀还锋利。当孙记者把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串联起来,结合他自己的调查和推理,一篇与《群众文学》风格截然不同的报道,在他笔下逐渐成形。

这篇报道没有煽情的歌颂,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叙述和剖析。

它还原了冯新和周立军相识的起点——并非什么“革命友谊”,而是在周立军前妻怀孕、脾气不好周立军开始不爱回家的那个阶段。

冯新当时是逃荒来到本地的外来女,举目无亲,

李卫国这个本地临时工,为人老实肯干,是她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依靠”。

但李卫国是临时工还是个农村户口,干的苦力,保障也没有,这让心气颇高的冯新十分不甘心。

就在这时她认识了在纺织厂工作、有城市户口、是正式工、福利待遇好的周立军。

起初她并不知道周立军已婚,两人的感情渐入佳境,冯新觉得时机成熟,可以更进一步时,周立军才跟她交底,他结婚了老婆要生了不可能离婚娶她。

梦想破灭的冯新,只能退而求其次,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了李卫国。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拮据。李卫国是个好人,努力工作,积极加班找更多的活干,冯新不愿意回乡下就尽力把妻子女儿带在身边。

但这依然不是冯新想要的生活。

她与周立军之间,那份不甘和隐秘的情愫并未完全切断,藕断丝连的联系在周立军前妻因病去世后迅速升温。

冯新以“安慰”为名,与丧妻的周立军走动越发频繁。

直到李卫国因公牺牲,两个同样“恢复单身”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终于“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报道尖锐地指出,这段关系的开始,建立在欺骗和将就之上;

其发展,伴随着对各自至少是精神上的婚姻的不忠;其结合,时机巧合得令人玩味。

而婚后为了在周家站稳脚跟,尤其是讨好年龄已大、对她这个后妈抱有敌意或漠视的继子继女,冯新选择了一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献祭自己的亲生女儿李澄。

通过苛刻对待、压榨劳力、情感忽视甚至最终的身体伤害,来向周立军及其子女证明自己的“诚意”和“无私”。

这篇报道客观地描述了李澄在周家的遭遇,并将其与冯新对继子女的相对“宽厚”进行对比,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整篇报道没有一句直接的辱骂,却通篇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它将那层披在冯新和周立军关系上的“革命爱情”、“互相扶持”的华丽外衣彻底剥去,露出了内里算计、自私与残酷的底色。

当李澄看到这篇报道都忍不住有些佩服。

这位孙记者,挖掘得可真够深的,虽然有些细节是推测,但大方向竟然和她猜测的相差无几。

“所以,他们俩还真是早就勾搭上了,一直没断干净?”欢欢在意识海里啧啧称奇,“这可真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啊!”

“恐怕不止是‘勾搭’和‘藕断丝连’那么简单。”李茨在心里冷笑,思维飞快转动,

“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我猜,在周立军前妻去世后,到李卫国牺牲前这段时间,他们很可能已经暗通款曲,甚至珠胎暗结。”

“啊?你是说冯新可能怀过周立军的孩子?”欢欢惊讶。

“很有可能。”李茨分析道,“不然无法解释,冯新为什么对李澄这个唯一的亲生骨肉如此刻薄,近乎仇视。我猜李澄可能在不恰当的时机,撞见过冯新和周立军的私情。

小孩子不懂,但冯新做贼心虚,害怕李澄说出去,这种恐惧和厌恶,日积月累,转化成了对李澄的虐待。

这是一种扭曲的迁怒和灭口心理——通过折磨李澄,来惩罚那个‘见证了她耻辱’的存在,同时也确保李澄因为惧怕和痛苦而不敢乱说。”

她顿了顿继续推测:“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

如果真的有,为了不暴露奸情,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比如周立军当时还无法立刻娶她,冯新很可能用了不正规的手段打掉了。那种情况下,很容易伤到根本,导致她后来无法再怀孕。

要不然无法解释他们结婚九年,冯新再也没有生育。周立军能没意见?

冯新自己不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傍身?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双方都知道这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并且都对后果负有责任,

于是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欢欢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这猜得也太详细了,跟真的一样。不过也有可能,就是就是真爱呢?真爱让他们互相包容,不在意有没有共同的孩子?”

“真爱?”李茨嗤笑一声,冰冷而讥诮,“欢欢,这添加了各种大便的真爱吗?别侮辱‘真爱’这两个字了。”

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淡下来:

“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永远只是猜测。记者再厉害,也只能写到他们婚前暧昧、时机可疑,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就写不到更深的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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