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可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他的领导知不知道他家有妻女？”
苏秀倒抽一口凉气。她从未想过可以这样。“这……这不是撕破脸了？”
“是他们先撕破脸的！”唐招娣语气陡然转厉，随即又缓下来，
“娘，这是最后的办法，是吓唬他们的。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走到那一步。
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苏秀了，你为了孩子，什么都敢做，他们反而会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现在就是光脚的。记住了吗？”
苏秀不再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女儿往上托了托，脚步加快了些。在心里把女儿刚刚说的话又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估摸着差不多了，唐招娣还问了两遍，很好，核心思想总算是记住了的。
唐招娣最后叮嘱：“记住，娘，哭要真哭，话要软中带硬。我们不是去打架，是去讲理，去讨债。回去之后，你看我眼色。我会帮你。”
苏秀重重地点头，胸腔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此刻翻腾着，竟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
走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还有说话声和碗筷轻碰的响动。大概是在招待今天送信来的那位工作人员吃饭。
苏秀在门口停住，背上的孩子轻轻往下滑了点，她赶紧往上托了托。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她深吸一口气，耳边仿佛又响起女儿一路细细叮嘱的话。
她抬手没有去推那虚掩的门，而是蜷起手指，用凸起的骨节，用力叩响了门板。
“啪！啪！啪！”
声音闷实厚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响亮，惊得附近几家院子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
“谁呀？大晚上的！”里面传来村长唐新宇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又勉强压着脾气的声音。
苏秀侧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的女儿。
唐招娣小小的脸蛋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深的火苗。
她对母亲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苏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那口气似乎冲开了喉咙的堵塞。
她用一种带着哽咽哭腔、却刻意拔高、足够让左邻右舍都听到的音量喊道：“村长，是我，我是苏秀…求您开开门，我带招娣看病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还有压低了的交谈。
片刻，脚步声走近，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村长老婆张禾苗那张带着疑惑的脸。“是招娣娘啊，这大晚上的……”
她话没说完，借着堂屋透出的光，看清了苏秀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背上孩子蔫蔫的样子，眉头蹙了蹙，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当家的和陈同志都在呢。”
苏秀背着女儿，低着头，踏进了院子。
堂屋的灯光豁然亮了许多，刺得她眼睛发涩。
不大的堂屋里，一张旧方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村长唐新宇，正端着杯子，脸上还残留着待客的笑意；
另一个正是白天来送信的陈红星，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容严肃，此刻也放下了筷子，目光朝门口投来。
苏秀背着女儿，站在堂屋门口的光晕里，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影子。
她像是被这光钉住了，手足无措，只嗫嚅着又叫了一声“村长”，眼泪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背上的唐招娣，小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苏秀一个激灵，想起女儿的交代。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唐招娣从背上放下来，扶她站好。
唐招娣脚一沾地，似乎还虚软地晃了晃，苏秀连忙搀住她。
然后，在唐新宇诧异的注视和张禾苗“哎这是干啥”的低呼中，唐招娣挣脱母亲的手，朝着桌边端坐的陈红星，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紧接着，竟是“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的小脸上已满是泪水，声音尖利凄楚：
“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我们被地主老财压迫得活不下去了！”
堂屋里瞬间死寂。
唐新宇手里端着的杯子“哐当”一声搁在桌上，液体都晃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
脸上那点待客的温和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怒和一丝慌乱：
“招娣！你这孩子胡咧咧什么！烧糊涂了是不是？我们这新社会，哪里来的地主老财压迫你？快起来，别在陈同志面前胡说八道！”
陈红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青天大老爷”、“地主老财”这般旧社会的词弄得怔了怔，
但这种事情他也不好直接管，先听听看，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地上那个瘦弱却背脊挺得笔直、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唐招娣转了一个头，对着唐新宇磕了起来：“村长大人，唐家不就是地主老爷吗？他们压迫我和我娘，被迫害的我和我娘没有活路了，我求求青天大老爷了，给我们一点活路吧。”
唐新宇连忙解释道：“这孩子，可能因为他爹要和他娘离婚，在这胡说八道呢，您别信他的。”
陈红星没有看他而是对着唐招娣道：“你为什么说唐家压迫你们？”
唐招娣一看这个反应，哎哟，有戏，这个人屁股的位置还算端正，不是唐家人那一伙的。
唐招娣尖声嚷嚷：“我没有胡说，唐解放就是大老爷，唐家有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小老爷少爷小姐，我娘是唐解放的暖床大丫鬟，我是小丫鬟，
大老爷现在不要我们了，就要把我们赶出去。我娘在家累死累活八年，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还要挨打挨骂，
青天大老爷们，我和我娘就是无产阶级，什么都没有，现在要赶我们走，我们真的只能饿死在外面了。”
陈红星看了一眼苏秀，低下头来说道：“你爹那叫离婚，他和你娘离婚了，你娘自然不能再住在唐家了。”
唐招娣开始反问：“他为什么要和我娘离婚呢？”
陈红星心里有点不忍，他难道要跟这孩子说你爹是个陈世美，他在外面要有新家新老婆还会有新孩子吗？
“他说跟你娘没有感情，他们是包办婚姻。”
“那他为什么要跟我娘结婚？”
“因为父母包办的，他内心是不愿意不赞同的！”陈红星道。
“那他为什么不赞同还要娶老婆？为什么不愿意还要生孩子？当时他为什么不反对他父母？他现在为什么反对，是因为他现在开始不听父母的话要变不孝子了吗？”
陈红星：“.........”
没想到这孩子口才还挺好。
唐招娣不等他回答接着问道：“他现在抛妻弃子，是要在外面娶新老婆了吗？他那新老婆是和我娘一样的农村妇女，还是戏台子上说的千金小姐，我想肯定是千金小姐吧，
那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官老爷了，已经腐化堕落了吗？我看戏台子都是这么唱的，一开始需要人民都说要对人民好，但是当上了官就开始压迫人民，你们现在这些是不是也要变坏了，开始压迫剥削我们这些人民了？”
陈红星吓了一跳，这帽子不能戴：“不是，绝对不是。”
小朋友你可千万别把我拉进去！！！！
我没有。
“怎么不是呢？现在你们管着我们，所以帮着唐解放这个大官来压迫我和我娘，大老爷想结婚结婚，想生孩子生孩子，想离婚就发一封信过来，然后就跟我娘说，要休了她。
如果不是你们剥削阶级，为什么还是按以前的地主老爷一样，说给我娘一封休书，一粒米，一身衣服都不给，就把我娘扫地出门？
还威胁我娘她不走就把我卖去换彩礼，我可才七岁！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老百姓。”
陈红星：“绝对没有，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
他看向唐新宇，又看向这个早熟的孩子。
心里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吧？
真这么绝情就一封休书扫地出门？？？
唐新宇知道这件事是唐树生家做的不地道，怎么能让人身无分文的扫地出门呢？
“这件事到时候我会跟你爷爷奶奶说的，招娣你跟你娘先回去吧。”
和稀泥！
这种事情就得趁热打铁，她们两个先回去有什么用？
唐招娣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是青天大老爷不愿意给我们做主吗？青天大老爷是和剥削我们的人站在了一起，帮助他们压迫剥削我们了吗？”
陈红星听到这坐不住了：“你放心，你爹跟你娘要离婚这是大人的事情，你爹肯定是不愿意和你娘再生活在一起了，但是你娘被扫地出门一粒米一身衣服都不给的话也不合规矩。”
苏秀看着自己女儿小小的个子跪在那，心里跟猫爪似的，也跪了下去：“求领导……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
我不贪心，不敢要什么，只求唐家看在我八年辛苦、看在招娣姓唐的份上，给我们娘俩一点路上吃的粮，一点点安身的钱，让我们不至于出了这个门，就饿死在野地里！”
看着母女两个都跪在这，陈红星被架起来点点头：“行，现在我跟你们走一趟吧。”
唐招娣拉着苏秀站了起来:“多谢青天大老爷。”
陈红星听到这个青天大老爷有点应激了，“别叫青天大老爷了，现在都是人民的公仆，就叫同志吧。”
唐新宇没办法拒绝带着陈红星和唐招娣他们一起往唐树生家里去。
一路上陈红星还在问：“小朋友你怎么懂这么多？”
“戏班子就是这么唱的啊，不是说打倒了地主分土地，就没有人再剥削我们了吗？”唐招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是，我们取得了胜利，不会再有地主压迫我们，也不会再有人剥削我们。”陈红星对此深信不疑。
苏秀牵着唐招娣，跟着脸色铁青的村长唐新宇和陈红星，一路沉默地走回了唐家院子。
院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唐家一大家子竟都还没睡，或站或坐地聚在堂屋和院子里，气氛紧绷。
显然，村长家门口那一场哭诉，动静已经传了过来。
唐招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衣衫单薄，身形摇摇欲坠。
好戏，开场。
苏秀的腿又开始发软，下意识地想低头。
手心里，女儿的小手却用力回握了她一下，指尖冰凉，却奇异地稳住了她狂跳的心。
她想起女儿路上最后那句话：“娘，记住，从现在起，每一步，我们都是在阎王殿前讨债。怕就真没活路了。”
陈红星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唐爷爷身上，开口道：“唐老叔，这么晚，打扰了。苏秀同志和招娣的情况，我刚才大致了解了。
关于唐解放同志提出离婚这件事，以及后续的安排，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当着大家的面，再核实一下，也把事情说开，
按新社会的规矩处理好，不要留下矛盾，影响团结，更不要闹出什么问题，对唐解放同志，对咱们村，影响都不好。”
唐爷爷吐出一口浓烟，闷声道：“陈同志费心了。家里事闹到你跟前，丢人。”
“唐老叔，话不能这么说。”陈红星在唐奶奶对面找了张凳子坐下，示意苏秀和招娣也坐下，但母女俩都没动，就站在他旁边。
“离婚自由，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但如何离，离了之后双方的生活如何安排，尤其是女方和孩子的权益如何保障，
这同样是新社会要讲的新规矩，不是旧社会一纸休书就能了事的。这关系到妇女解放，也关系到社会稳定。”
唐奶奶忍不住了，声音又尖又急：“陈同志，您这话俺老婆子听不懂！解放要离，是他在外头干大事，觉悟高，要打破封建！
苏秀她同意离，俺们也没拦着！怎么还有俺们的事了？难不成离了婚，俺们唐家还得养着她娘俩一辈子？”
“娘！”苏秀忽然出声，打断了唐奶奶的话。“我没想让唐家养我一辈子。我只想要我该得的。”
“你该得啥？唐家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唐奶奶拍着椅子扶手。
“我要我八年的工钱！”苏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
“我从十七岁进唐家门，到今年二十五岁，整整八年！
八年里，唐解放不在家，爹娘的起居，弟妹的照料，一大家子的饭菜衣裳，地里的农活，猪圈鸡窝……哪一样不是我苏秀起早贪黑？
我吃的永远是桌上最差的，穿的是缝了又补的旧衣！我苏秀就算是旧社会买来的丫鬟，干八年，主家也得给点辛苦钱，给条活路吧？”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看向唐爷爷：“爹，您是一家之主，您说句公道话。这八年，我苏秀在唐家，可曾偷过一天懒？可曾有过一点不敬不孝？”
唐爷爷被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一时没答话。院子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唐招娣就在这时，松开了苏秀的手，小小的身子走到堂屋中央，仰起脸，看着唐奶奶，
用孩子清脆又执拗的声音问：“奶奶，我娘是丫鬟吗？”
唐奶奶一愣，没好气道：“瞎说啥！什么丫鬟不丫鬟！”
苏秀倒抽一口凉气。她从未想过可以这样。“这……这不是撕破脸了？”
“是他们先撕破脸的！”唐招娣语气陡然转厉，随即又缓下来，
“娘，这是最后的办法，是吓唬他们的。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走到那一步。
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以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苏秀了，你为了孩子，什么都敢做，他们反而会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现在就是光脚的。记住了吗？”
苏秀不再说话，只是把背上的女儿往上托了托，脚步加快了些。在心里把女儿刚刚说的话又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念有词，
估摸着差不多了，唐招娣还问了两遍，很好，核心思想总算是记住了的。
唐招娣最后叮嘱：“记住，娘，哭要真哭，话要软中带硬。我们不是去打架，是去讲理，去讨债。回去之后，你看我眼色。我会帮你。”
苏秀重重地点头，胸腔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此刻翻腾着，竟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
走到村长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还有说话声和碗筷轻碰的响动。大概是在招待今天送信来的那位工作人员吃饭。
苏秀在门口停住，背上的孩子轻轻往下滑了点，她赶紧往上托了托。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她深吸一口气，耳边仿佛又响起女儿一路细细叮嘱的话。
她抬手没有去推那虚掩的门，而是蜷起手指，用凸起的骨节，用力叩响了门板。
“啪！啪！啪！”
声音闷实厚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突兀响亮，惊得附近几家院子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
“谁呀？大晚上的！”里面传来村长唐新宇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又勉强压着脾气的声音。
苏秀侧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头的女儿。
唐招娣小小的脸蛋在黑暗里显得异常平静，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深的火苗。
她对母亲点了点头，眼神沉静，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苏秀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那口气似乎冲开了喉咙的堵塞。
她用一种带着哽咽哭腔、却刻意拔高、足够让左邻右舍都听到的音量喊道：“村长，是我，我是苏秀…求您开开门，我带招娣看病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还有压低了的交谈。
片刻，脚步声走近，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村长老婆张禾苗那张带着疑惑的脸。“是招娣娘啊，这大晚上的……”
她话没说完，借着堂屋透出的光，看清了苏秀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背上孩子蔫蔫的样子，眉头蹙了蹙，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当家的和陈同志都在呢。”
苏秀背着女儿，低着头，踏进了院子。
堂屋的灯光豁然亮了许多，刺得她眼睛发涩。
不大的堂屋里，一张旧方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村长唐新宇，正端着杯子，脸上还残留着待客的笑意；
另一个正是白天来送信的陈红星，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容严肃，此刻也放下了筷子，目光朝门口投来。
苏秀背着女儿，站在堂屋门口的光晕里，单薄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影子。
她像是被这光钉住了，手足无措，只嗫嚅着又叫了一声“村长”，眼泪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背上的唐招娣，小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苏秀一个激灵，想起女儿的交代。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唐招娣从背上放下来，扶她站好。
唐招娣脚一沾地，似乎还虚软地晃了晃，苏秀连忙搀住她。
然后，在唐新宇诧异的注视和张禾苗“哎这是干啥”的低呼中，唐招娣挣脱母亲的手，朝着桌边端坐的陈红星，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紧接着，竟是“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的小脸上已满是泪水，声音尖利凄楚：
“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我们被地主老财压迫得活不下去了！”
堂屋里瞬间死寂。
唐新宇手里端着的杯子“哐当”一声搁在桌上，液体都晃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
脸上那点待客的温和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怒和一丝慌乱：
“招娣！你这孩子胡咧咧什么！烧糊涂了是不是？我们这新社会，哪里来的地主老财压迫你？快起来，别在陈同志面前胡说八道！”
陈红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青天大老爷”、“地主老财”这般旧社会的词弄得怔了怔，
但这种事情他也不好直接管，先听听看，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地上那个瘦弱却背脊挺得笔直、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唐招娣转了一个头，对着唐新宇磕了起来：“村长大人，唐家不就是地主老爷吗？他们压迫我和我娘，被迫害的我和我娘没有活路了，我求求青天大老爷了，给我们一点活路吧。”
唐新宇连忙解释道：“这孩子，可能因为他爹要和他娘离婚，在这胡说八道呢，您别信他的。”
陈红星没有看他而是对着唐招娣道：“你为什么说唐家压迫你们？”
唐招娣一看这个反应，哎哟，有戏，这个人屁股的位置还算端正，不是唐家人那一伙的。
唐招娣尖声嚷嚷：“我没有胡说，唐解放就是大老爷，唐家有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小老爷少爷小姐，我娘是唐解放的暖床大丫鬟，我是小丫鬟，
大老爷现在不要我们了，就要把我们赶出去。我娘在家累死累活八年，吃不饱穿不暖，天天还要挨打挨骂，
青天大老爷们，我和我娘就是无产阶级，什么都没有，现在要赶我们走，我们真的只能饿死在外面了。”
陈红星看了一眼苏秀，低下头来说道：“你爹那叫离婚，他和你娘离婚了，你娘自然不能再住在唐家了。”
唐招娣开始反问：“他为什么要和我娘离婚呢？”
陈红星心里有点不忍，他难道要跟这孩子说你爹是个陈世美，他在外面要有新家新老婆还会有新孩子吗？
“他说跟你娘没有感情，他们是包办婚姻。”
“那他为什么要跟我娘结婚？”
“因为父母包办的，他内心是不愿意不赞同的！”陈红星道。
“那他为什么不赞同还要娶老婆？为什么不愿意还要生孩子？当时他为什么不反对他父母？他现在为什么反对，是因为他现在开始不听父母的话要变不孝子了吗？”
陈红星：“.........”
没想到这孩子口才还挺好。
唐招娣不等他回答接着问道：“他现在抛妻弃子，是要在外面娶新老婆了吗？他那新老婆是和我娘一样的农村妇女，还是戏台子上说的千金小姐，我想肯定是千金小姐吧，
那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是官老爷了，已经腐化堕落了吗？我看戏台子都是这么唱的，一开始需要人民都说要对人民好，但是当上了官就开始压迫人民，你们现在这些是不是也要变坏了，开始压迫剥削我们这些人民了？”
陈红星吓了一跳，这帽子不能戴：“不是，绝对不是。”
小朋友你可千万别把我拉进去！！！！
我没有。
“怎么不是呢？现在你们管着我们，所以帮着唐解放这个大官来压迫我和我娘，大老爷想结婚结婚，想生孩子生孩子，想离婚就发一封信过来，然后就跟我娘说，要休了她。
如果不是你们剥削阶级，为什么还是按以前的地主老爷一样，说给我娘一封休书，一粒米，一身衣服都不给，就把我娘扫地出门？
还威胁我娘她不走就把我卖去换彩礼，我可才七岁！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老百姓。”
陈红星：“绝对没有，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
他看向唐新宇，又看向这个早熟的孩子。
心里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吧？
真这么绝情就一封休书扫地出门？？？
唐新宇知道这件事是唐树生家做的不地道，怎么能让人身无分文的扫地出门呢？
“这件事到时候我会跟你爷爷奶奶说的，招娣你跟你娘先回去吧。”
和稀泥！
这种事情就得趁热打铁，她们两个先回去有什么用？
唐招娣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是青天大老爷不愿意给我们做主吗？青天大老爷是和剥削我们的人站在了一起，帮助他们压迫剥削我们了吗？”
陈红星听到这坐不住了：“你放心，你爹跟你娘要离婚这是大人的事情，你爹肯定是不愿意和你娘再生活在一起了，但是你娘被扫地出门一粒米一身衣服都不给的话也不合规矩。”
苏秀看着自己女儿小小的个子跪在那，心里跟猫爪似的，也跪了下去：“求领导……给我们母女一条活路！
我不贪心，不敢要什么，只求唐家看在我八年辛苦、看在招娣姓唐的份上，给我们娘俩一点路上吃的粮，一点点安身的钱，让我们不至于出了这个门，就饿死在野地里！”
看着母女两个都跪在这，陈红星被架起来点点头：“行，现在我跟你们走一趟吧。”
唐招娣拉着苏秀站了起来:“多谢青天大老爷。”
陈红星听到这个青天大老爷有点应激了，“别叫青天大老爷了，现在都是人民的公仆，就叫同志吧。”
唐新宇没办法拒绝带着陈红星和唐招娣他们一起往唐树生家里去。
一路上陈红星还在问：“小朋友你怎么懂这么多？”
“戏班子就是这么唱的啊，不是说打倒了地主分土地，就没有人再剥削我们了吗？”唐招娣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是，我们取得了胜利，不会再有地主压迫我们，也不会再有人剥削我们。”陈红星对此深信不疑。
苏秀牵着唐招娣，跟着脸色铁青的村长唐新宇和陈红星，一路沉默地走回了唐家院子。
院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唐家一大家子竟都还没睡，或站或坐地聚在堂屋和院子里，气氛紧绷。
显然，村长家门口那一场哭诉，动静已经传了过来。
唐招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衣衫单薄，身形摇摇欲坠。
好戏，开场。
苏秀的腿又开始发软，下意识地想低头。
手心里，女儿的小手却用力回握了她一下，指尖冰凉，却奇异地稳住了她狂跳的心。
她想起女儿路上最后那句话：“娘，记住，从现在起，每一步，我们都是在阎王殿前讨债。怕就真没活路了。”
陈红星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唐爷爷身上，开口道：“唐老叔，这么晚，打扰了。苏秀同志和招娣的情况，我刚才大致了解了。
关于唐解放同志提出离婚这件事，以及后续的安排，有些情况，我们需要当着大家的面，再核实一下，也把事情说开，
按新社会的规矩处理好，不要留下矛盾，影响团结，更不要闹出什么问题，对唐解放同志，对咱们村，影响都不好。”
唐爷爷吐出一口浓烟，闷声道：“陈同志费心了。家里事闹到你跟前，丢人。”
“唐老叔，话不能这么说。”陈红星在唐奶奶对面找了张凳子坐下，示意苏秀和招娣也坐下，但母女俩都没动，就站在他旁边。
“离婚自由，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但如何离，离了之后双方的生活如何安排，尤其是女方和孩子的权益如何保障，
这同样是新社会要讲的新规矩，不是旧社会一纸休书就能了事的。这关系到妇女解放，也关系到社会稳定。”
唐奶奶忍不住了，声音又尖又急：“陈同志，您这话俺老婆子听不懂！解放要离，是他在外头干大事，觉悟高，要打破封建！
苏秀她同意离，俺们也没拦着！怎么还有俺们的事了？难不成离了婚，俺们唐家还得养着她娘俩一辈子？”
“娘！”苏秀忽然出声，打断了唐奶奶的话。“我没想让唐家养我一辈子。我只想要我该得的。”
“你该得啥？唐家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唐奶奶拍着椅子扶手。
“我要我八年的工钱！”苏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尖锐，
“我从十七岁进唐家门，到今年二十五岁，整整八年！
八年里，唐解放不在家，爹娘的起居，弟妹的照料，一大家子的饭菜衣裳，地里的农活，猪圈鸡窝……哪一样不是我苏秀起早贪黑？
我吃的永远是桌上最差的，穿的是缝了又补的旧衣！我苏秀就算是旧社会买来的丫鬟，干八年，主家也得给点辛苦钱，给条活路吧？”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看向唐爷爷：“爹，您是一家之主，您说句公道话。这八年，我苏秀在唐家，可曾偷过一天懒？可曾有过一点不敬不孝？”
唐爷爷被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一时没答话。院子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唐招娣就在这时，松开了苏秀的手，小小的身子走到堂屋中央，仰起脸，看着唐奶奶，
用孩子清脆又执拗的声音问：“奶奶，我娘是丫鬟吗？”
唐奶奶一愣，没好气道：“瞎说啥！什么丫鬟不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