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我娘为什么天天干活,还一封休书就赶走?”唐招娣眨了眨眼,眼泪说掉就掉,“这么多年我娘就不是这家里人吗?旧地主老财买的丫鬟也给工钱,我娘连旧地主的丫鬟都不如吗?”

“招娣,别胡说!”小叔唐忠呵斥道。

“我没胡说!”唐招娣转向陈红星,哭道,“陈叔叔,我爹不要我们了,奶奶说休书给了,我娘就是外姓人,要赶我们走。我们走可以,把我娘八年的工钱结给我们行不行?

我不要多,就……就按丫鬟的一半的工钱算,行不行?算完了,我和我娘保证走,再也不回来了!”

一半的工钱?按天算?八年?

院子里的人心里都快速盘算起来,脸色各异。

陈红星心中暗叹这孩子的厉害,面上却依旧严肃。看向唐爷爷和唐奶奶:“老叔,婶子,孩子的话虽然稚气,但反映了一个问题。

苏秀同志在唐家这些年,确实付出了巨大的劳动。现在婚姻解除,于情于理,唐家是否应该考虑,给予苏秀同志一定的补偿,帮助她们母女度过眼前的难关?

这不仅是情理,也符合我们新社会提倡的公平原则,更是避免日后纠纷、影响唐解放同志声誉的必要措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来的路上,也听说了一些事情。比如招娣生病,家里不愿出钱医治。如果这样的事传出去,或者苏秀母女离开后真的因为身无分文、衣食无着而出了什么事……

唐解放同志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毕竟,离婚是为了追求进步,不是为了制造新的悲剧,更不是给人口实,说他……忘恩负义,苛待发妻女儿。”

他们可以不在乎苏秀的死活,但不能不在乎儿子“唐干部”的名声!

尤其是这个陈同志,是上头来的人,他的话,他的看法,很可能就会传到儿子耳朵里,甚至影响儿子的前程!

堂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唐爷爷重重地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地开口:“陈同志说的是有道理。”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抬眼看向苏秀,目光复杂,“老大家的,苏秀,这八年,你辛苦了。唐家不会亏待你。

离婚,我们按政府说的办。补偿……家里也困难,但多少会给你一点盘缠和口粮,不能让你……真走了绝路。”

“孩子他爹!”唐奶奶急得要站起来,被唐爷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但是,”唐爷爷话锋一转,盯着苏秀,“招娣是唐家的血脉,得留下。这是底线。”

苏秀浑身一颤,刚要开口,手却被唐招娣紧紧攥住。

唐招娣仰着头,看着唐爷爷,声音异常的清晰:“爷爷,那我是跟着你们做家里的小丫鬟吗?

那您这是要我没了爹又没了娘,是要给我过继到小叔名下做小叔的女儿还是送我去找我爹,以后我跟着我爹过?”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继续说:“还是说你们就想要我留在唐家,没爹没娘的谁都能使唤我干活,吃不饱穿不暖,然后生病都不给治,死在唐家吗?

是爹容不下他这个前头婚姻的女儿吗?一定要我也没了才让他干净了吗?”

“放肆!”小叔唐忠忍不住厉声喝道,“招娣,你怎么跟爷爷说话的!”

留下?诚如这死丫头所说,就是个烫手山芋。

不精心养,真出了事,那“苛待亲孙女、逼死发妻女儿”的罪名,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解放的前程就真悬了。

送走?刚才话说满了,此刻改口,老脸往哪搁?

他再次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旱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浓得化不开。

唐招娣心里明镜似的。

她看出来了,她这"好爷爷好奶奶",根本就没打算给多少真东西,恐怕琢磨着随便给点陈粮烂布就想把苏秀打发了。

老登,算盘打得挺精。

她不等唐树生想出措辞,又开口了,“爷爷刚刚说是要给我娘一点盘缠,一点是多少,不会就给个五毛,给个两斤粮食就打发她走吧?那我娘这八年,是不是也太不值钱了?比旧社会买个丫头还不如?”

唐爷爷看了这个从前不在意的孙女一眼,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你想要多少?”

唐招娣在心中快速的计算了一下,1951年,新中国第一部《婚姻法》刚刚颁布,虽然明确规定了离婚自由和夫妻平等,但在财产分割、尤其是对家务劳动的经济补偿方面,规定极为原则和模糊。

具体实践中,更不存在“夫妻共同财产”的明确概念。

所以只能是要一笔封口费,这几年不知道唐解放这些年在外有没有寄钱回来?寄了多少?唐家一直都对她妈和她藏着掖着。

不能要太多,把他们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不能踩到他们的底线。还有粮食衣服被褥之类的,自己日常的也得让苏秀拿走。

“我知道我爹有寄钱回来,这些钱这么多年,没用在我娘身上,也没用在我身上。我们也不要多了,就给我娘100000块钱,三个月的粮食,以及她日常的被褥和衣服都要带走。”唐招娣在心中飞速盘算。

“十万块?!”唐奶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蹦了起来,手指头都快戳到唐招娣鼻尖上,“你个赔钱货怎么不去抢!家里哪来的钱!

你还想要三个月的粮?你当你娘是地主婆子要出远门享福啊?衣服被褥?那都是我们唐家的东西!凭啥给她带走!”

“娘!”苏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挡在女儿身前,声音发颤,“那被褥是我嫁过来时我娘给的!衣服是我自己缝补改小的!怎么就成了唐家的东西?

我在唐家干了八年,吃的最差,穿的最破,如今要走了,连自己那一份破铺盖烂衣裳都不能带走吗?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陈同志,您给评评理!”

陈红星的眉头一直没松开。眼前这场面,让他对唐解放的观感都不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唐奶奶,苏秀同志带走个人生活必需的衣物被褥,是合理的要求。至于补偿的具体数额……十万块确实不是小数目。

唐老叔,家里的情况你清楚,苏秀同志母女今后的难处,咱们也得考虑。重要的是把事情解决妥当,不要留尾巴。

你看,能不能折中一下?既体现唐家的情分,也切实解决她们的困难?”

他在给台阶,也在施压。

唐爷爷脸色黑得像锅底。十万块?把他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凑不齐现钱!

家里攒的那点家底,是要给唐忠娶亲、唐冬梅置办嫁妆的!

可陈红星的话摆在这里,这死丫头句句都往“影响解放”上扯……

他狠狠心,咬着后槽牙道:“没有!家里满打满算,挤不出那么多现钱!五万!最多五万!

粮食……给一个月的粗粮,玉米面和高粱米。衣服被褥,她常用的,可以拿走。” 这是他的底线了,说完,心脏都一抽一抽地疼。

五万块啊!能买多少东西!

“爹!”这次连家里其他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满脸不情愿。

唐招娣小脸上露出一丝妥协:“爷爷,五万就五万。但粮食,一个月太少了,我娘离家之后找活计也要时间。

至少两个月,不,三个月!三个月是最少的,不然没等到找到活计就先饿死了,那这五万块钱和离婚,不还是白搭吗?

到时候,别人说起来,唐家给了点钱粮,却不够人活命,照样不好听。”

唐爷爷太阳穴突突地跳,看着眼前这个像小狼崽一样寸步不让的孙女,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陈红星。

最终,无比艰难、万分痛惜地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字:“……行。”

“他爹!”唐奶奶捶胸顿足。

“闭嘴!”唐爷爷厉声喝断,颓然道,“就按招娣说的。五万块钱,三个月的口粮,苏秀自己的衣物被褥。

今晚就清点清楚,立下字据,明天一早……就走吧。”

唐招娣紧绷的小身子,几不可见地松弛了一丝。她握紧了苏秀颤抖不止的手。

拿到了。

而她自己……她抬起眼,看向神色复杂的唐家众人,以及若有所思的陈红星。

她留下日子必定不好过。但为了娘能安全离开,也为了她自己心里那点不能言说的盘算,这个狼窝,她还得再待些时日。

“陈叔叔,”她转向陈红星,声音恢复了孩童的细弱,“我和我娘的东西,还有字据……能请您帮忙看着点,算清楚吗?”

陈红星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看着。”

协议很快就写好,白纸黑字,写明唐解放与苏秀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唐家一次性支付苏秀五万作为补偿,并给予三个月口粮(玉米面、高粱米各半),苏秀个人衣物被褥归其所有。

唐招娣暂留唐家,由祖父祖母抚养,其父唐解放应负担必要抚养责任。

作为一个没读过书、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农村妇女,苏秀只能哆嗦着手指,在陈红星的指点下,歪歪扭扭地画了押,又按上鲜红的手印。

唐爷爷沉着脸按了手印,唐奶奶是被唐爷爷瞪着眼逼着按的指印,村长唐新宇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唐招娣踮着脚,也用力摁下一个小小的、鲜红的指印。

苏秀默默接过钱和粮食,把钱包进贴身的衣襟内袋,用别针仔细别好,粮食袋子和那卷单薄的铺盖捆在一起。

陈红星又严肃地交代了几句,无非是既已协商一致,便要依协议行事,各自开始新生活,不要再起纷争,影响团结云云。

唐家人木然地听着,眼神复杂。苏秀只是低着头,紧紧搂着女儿。

夜深了,看热闹的村民、心里打着小算盘的唐家人,也终于散了。

苏秀和唐招娣回到了她们那个位于柴房隔壁、阴暗潮湿的狭小房间。

一关上门,外面那些压抑的、冰冷的空气似乎才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屋内更令人窒息的悲凉和分离在即的恐慌。

苏秀把东西放在墙角,转身紧紧抱住唐招娣,压抑了一晚上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不敢放声大哭,只把脸埋在女儿瘦弱的肩头。

喉咙里发出受低声的呜咽:“招娣,我的招娣,娘对不起你,娘没用,带不走你……”

唐招娣轻声安慰道:“娘,别哭了,听我说,”她拉着苏秀在炕沿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明天一早,你拿了东西,别直接走。先去村长家。”

苏秀红肿着眼,茫然地看着她。

“去求村长老婆,张禾苗。”唐招娣仔细教导,“进门别哭苦,别提唐家怎么对你。你就说,婚离了,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点东西,没个落脚处,心里慌的很。

求她看在同村乡亲的份上,帮你留意留意,附近有没有那老实本分、家里人口简单、婆婆和善的人家……你想再走一步。”

苏秀有些惶惑:“这……这怎么说得出口……哪有自己上门求人说媒的……”

“这不是说媒,是求她帮忙‘留意’。”唐招娣纠正道,

“你姿态放低点,就说自己没主意,信得过村长一家的人品,请嫂子帮忙掌掌眼。重点是要强调,人要老实,不能是那种酗酒打老婆的浑人,家里最好妯娌少或者没妯娌,婆婆明事理。远近……最好是本村或者邻村,知根知底。”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带走的钱,跟谁都别说!包括以后任何说亲的人!那是你最后的傍身钱,是你和以后可能有的孩子的保命钱!你就说,钱给了我,唐家只给了点粮食和铺盖。

你带走的粮食和衣服被子就是你的‘嫁妆’,在眼下这光景,已经不算寒碜了。有这些东西,加上你能干的名声,愿意的人不会太少。”

苏秀听得愣愣的,只觉得女儿……

不,是这个“孩子”说的每句话,都敲在她从没想过的点子上。

是啊,她不能再回娘家,一个人怎么活?

再嫁,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可怎么嫁,嫁谁,她一头雾水。

“可是……万一,人家相不中我呢?”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唐招娣,眼神黯然。招娣不能跟她走。

“所以让你找张禾苗。”唐招娣冷静分析,“她为人还行,又是村长老婆,村里哪家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谁家儿子年纪相当还没娶,谁家婆婆厉害,谁家家境如何,她心里有本账。

你主动去求她,给她尊重,她如果愿意帮忙,自然会挑那最合适、也最可能同意的人家去说和。这比你自己瞎子摸象,或者等着别人来挑挑拣拣强。

记住,你的优势是能干、能吃苦、名声没污点,还有现成的‘嫁妆’。等我找机会就去看你,别怕。”

苏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怔怔地看着女儿。

这张脸还是她熟悉的招娣的脸,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那说话的语气,那处理事情时近乎冷酷的条理……

一路上的兵荒马乱,思维都被女儿推着向前走、到与整个唐家对峙的紧张,让她无暇细想。

此刻尘埃暂定,巨大的悲伤和茫然涌上心头,一个可怕的念头也随之浮现——

她的招娣,那个胆小、怯懦、生病时只会往她怀里缩的小女儿,怎么会是今晚这个言辞锋利、步步为营的孩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