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苏秀的声音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我的招娣吗?”

唐招娣一僵,就知道,麻蛋,操蛋的人生。一天都没过就被拆穿。

“我可以是你的招娣。”唐招娣避重就轻的道。

苏秀的脑子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不是?那她是谁?从今晚的种种来看,她是在帮自己,她没有害自己,她还叫自己“娘”……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苏秀瞪大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疑和恐惧:“你……你是鬼吗?还是山里的精怪,上了我招娣的身?”

“我的天,她怎么发现的?”沉默的看了一晚上戏的欢欢忍不住出声道。

“你也太小看母亲和孩子的羁绊了,不是人人都是冯新。她和自己女儿相依为命的在唐家生活,招娣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什么样子能不知道吗?

我今天晚上表现的也不像是一个7岁的女儿,之前被我引导着推着她没反应过来,现在事情暂告一段落,夜深人静,恐惧和悲伤退去一点,本能和直觉就浮上来了。再说我今晚的言行,哪里像个七岁的?”

唐招娣在意识里无奈地回应。

“我永远是你的孩子。”唐招娣看着苏秀认真的道:“你好好过日子,等我大一点我养你。”

听到这句话的苏秀又哭了起来,她确定她的招娣不在了,

她就说怎么会有奇迹呢,她当时摸着招娣都凉了,后面招娣睁开眼还以为是菩萨显灵。

她的招娣,她苦命的孩子。

“明天就别哭了,好好活下去知道吗?等我长大一点,我给你撑腰。”唐招娣擦去了苏秀的眼泪。

她再次抱紧了这个有着女儿身躯的陌生孩子,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和依存。“我……我记下了。你……你在唐家,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好好的。”

“嗯。”唐招娣在她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唐奶奶尖利刺耳的骂声就和鸡叫一起,钻进了柴房隔壁的小屋。

“呸!丧门星!瘟神!都不是我家的人了还死皮赖脸地躺着,等着人拿轿子抬你走啊?没脸没皮的贱皮子!烂了心肝的玩意儿,掏空了我唐家还不够,还想赖到几时?不要脸的东西!”

骂声不指名道姓却砸在屋里苏秀的心上。她几乎一夜没合眼,此刻坐在炕沿,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痴痴地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

她想多看几眼,再多看几眼,把女儿的眉眼、呼吸的模样,都刻进骨头里。

她走了,她怎么办?

昨天这孩子为了她,几乎是把唐家上下的脸皮都撕下来踩在了地上,等同于和全家闹翻了。

她这个当娘的走了,留下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虎狼窝里,要怎么活?

唐奶奶、小姑子,还有那些向来踩低捧高的村里人……

苏秀不敢想,一想就浑身发冷,恨不得立刻带着她冲出去,哪怕一起饿死在外面。

可唐招娣昨天夜里那些冷静到残酷的分析,又死死拽住了她。

不走?不走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卖掉,或者“病死”。

带着她逃荒?

她更害怕,这兵荒马乱刚定的时候,外面真的就太平了吗?

那些溃散的土匪、流窜的兵痞……她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羊。

留下来是等死,带着孩子走是送死,自己走,为孩子搏一条或许能活的生路,也为孩子留在唐家留下一线“父亲必须养”的牵绊……。

唐招娣是被饿醒的。胃里火烧火燎的,昨天情绪亢奋,肾上腺素顶着,没觉得。

她睁开眼,看到床边苏秀僵直的背影和脸上未干的泪痕,立刻清醒了。

“娘,”她坐起身,声音因为晨起和饥饿有些沙哑,“东西都收拾好了?”

苏秀猛地回过神,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就那点,都捆好了。”

“好。”唐招娣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出去的时候,别直接走。先去村长家,请村长,还有昨天那个陈同志,如果他们方便,最好再叫上一两个村里有头脸的老人,一起过来,做个见证。”

苏秀茫然:“见证啥?”

“见证你只拿走了协议上写好的、你自己的东西!”唐招娓眼神锐利,“唐家这些人,什么腌臜事做不出来?你前脚走了,他们后脚就能嚷嚷你偷了家里的钱粮,卷了值钱东西跑路!

到时候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名声坏了,还怎么在附近立足?必须当着第三方的面,把你包袱里的东西亮清楚,你才是清白的出了这个门!”

苏秀倒吸一口凉气,

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是了,以婆婆和小姑的性子,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我……我这就去。”

“嗯,快去。我等你。”唐招娣拍了拍她的手。

苏秀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天光已经亮了些,唐奶奶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见她空着手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刻薄的得意,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赶紧滚!”

苏秀没看她,也没理她的叫骂朝门外走去。

唐奶奶被她的无视噎了一下,骂得更难听了。

苏秀脚下生风,很快到了村长家。

陈红星果然还没走,正在和唐新宇说话,看样子是打算吃完早饭再离开。

见到苏秀这么早过来,两人都有些诧异。

苏秀按照女儿的嘱咐,把事情说了。

末了低声道:“陈同志,村长,我不是不信唐家,只是……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想往后被人戳脊梁骨。求两位,再帮我做个见证,看着我清清白白地离开。”

陈红星和唐新宇对视一眼。

陈红星对昨晚那个叫招娣的小姑娘印象太深刻了,这主意,多半是那孩子出的。

刚好他也打算走了,他心下叹息,点点头:“行,送佛送到西。新宇叔,咱们就走一趟吧。”

唐新宇自然无所不从,又叫上了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族叔,一行人又往唐家去了。

苏秀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那个不大的、打着补丁的包袱拿到院子中央,解开。

里面是两身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裤。一床同样破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薄棉被,还有一小袋颜色暗淡的粗布头。旁边是分开捆扎的两小袋粮食,玉米面和高粱米。

“村长,陈同志,老族叔,各位乡亲,”苏秀声音不高,但清晰,“这是我苏秀的全部家当。昨天协议上写的,这些是被褥、旧衣和三个月的口粮。

请各位检查一下,我苏秀是不是只拿了自己该拿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有没有多拿唐家一针一线。出了这个门,我苏秀是清白的,唐家也别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唐家人的脸,瞬间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唐奶奶张着嘴,那句“谁知道你偷没偷”卡在喉咙里,在陈红星和村长严肃的目光下,硬是没敢吐出来。

他们确实还没来得及想到这步,路就被堵死了。

村长老婆张禾苗是个伶俐人,主动上前,和同来的另一位大婶,把苏秀的包袱和粮食仔细看了看,

又捏了捏被褥,和摸了摸她身上的口袋,

然后对唐爷爷和众人点点头:“都是旧的,粮食也对数。”

唐爷爷只觉得老脸火辣辣的,他狠狠剜了还想说什么的唐奶奶一眼,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快走!”

苏秀不再多言,默默地、仔细地把包袱重新捆好,背在背上,粮食袋子挎在肩上。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转过身,对着堂屋方向缓缓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咚、咚、咚。”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磕完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再没看唐家任何人一眼。

背着她的全部家当,挺直腰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唐家大门。

陈红星跟着村长道别,也跟着一起走了。

苏秀出门之后直接去了村长家等张禾苗。

接下来的路,还需要张禾苗帮忙。

听了苏秀腼腆又直白的请求:想找个老实本分、家里人口简单、婆婆和善的人家再走一步......

张禾苗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能生出唐招娣那样厉害又护娘的女儿,这苏秀的种看来是不差,要是生个这样的儿子……

她心里有了计较。

“说起来,倒是有这么一户。”张禾苗拉着苏秀的手,低声说,“我表姨家在隔壁村,张猎户家,你知道吧?

他家老二,张小二,小时候上山摔断了腿,没接好,有点坡脚,但走路干活都不耽误。人实诚,性子也爽利,就是家里穷,又有个老娘眼睛不大好,拖累了。

前些年也说过来着,都没成。你要是觉得可以先远远看看人。他哥在十多岁的时候就没了,家里是清静,就娘俩。”

苏秀想起女儿的交代,要看看人,便点头:“那……麻烦嫂子,今天帮我安排看看?”

而在唐家,苏秀一走,压抑了一晚上的某种东西立刻释放出来。

等饭坐好,家里的人早就坐在饭桌了,没给她留位置,

唐招娣刚走到饭桌旁,唐奶奶和小姑唐冬梅正拿着碗,斜眼看她。

“哟,还知道出来吃饭啊?你娘不是卷了咱家那么多好东西跑了吗?没分你点?”唐冬梅尖着嗓子。

“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跟她娘一个德性!唐家白养你这么大,还敢伙同外人来算计家里!有本事跟你那丧门星的娘一起滚啊,还死皮赖脸待着干啥?”唐奶奶唾沫星子直飞。

唐爷爷坐在上首,沉着脸抽烟,仿佛没听见。

唐招娣心里冷笑,老登,装聋作哑是吧?

就这还想拿捏我??

今天是你运气好,你等我上两趟山挖点草药!

她没理会叫骂,眼疾手快地从桌上捞了两个窝头,

一只手又飞快地把唐冬梅的粥喝了,迅速躲开唐冬梅来抢的手,三两口就把食物塞进嘴里,用力吞咽下去,总算把胃里那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然后,在唐奶奶“反了你了还敢抢”的怒骂声中,她猛地转身,冲进厨房,抄起灶台上木头锅盖,又拿起一个洗菜用的破搪瓷盆,冲出厨房,绕过正屋,在院子的地上拿了一把镰刀别在裤腰上,径直朝院子外跑去!

“死丫头你拿锅盖干啥!放下!”唐奶奶和唐冬梅愣了一下,赶紧追出来。

唐招娣人小跑得飞快,出了院门,来到村道上,她左手举起厚重的木头锅盖,右手拿着破搪瓷盆,用尽全身力气,将盆子狠狠砸在锅盖上!

“哐——!!!”

一声刺耳又沉闷的巨响,瞬间划破了清晨村庄的宁静。

紧接着,唐招娣一边拼命敲打锅盖和破盆,制造出混乱刺耳的“锣鼓声”,一边用她最大的、带着哭腔的童音,高声喊叫起来:

“快来看一看,新社会出地主——!唐解放,陈世美,当了大官换老婆!唐家大老爷,心肠硬如铁,要饿死亲孙女,给他新儿媳妇腾地方喽——!”

“哐哐哐!陈世美,休贤妻!哐哐哐!亲孙女,没饭吃!大家都来看啊,唐家老爷多威风,学了陈世美,不要秦香莲啊——!”

这极具穿透力的“锣鼓”噪音,效果立竿见影。

附近几户人家的大门吱呀呀打开,刚起床不久的村民探出头来,更远处的狗也被惊得狂吠起来。

唐招娣在欢欢的帮助指点下像条滑不溜秋的小鱼,避开了抓她的人,一边跑一边敲一边喊,

把昨晚唐家那点破事用最直白、最利于自己的方式广而告之。

等唐奶奶、唐冬梅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追上她时,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被惊动,围拢过来看热闹了。

唐招娣立刻放弃挣扎,就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捂脸,从指缝里看着越来越多围过来的村民,放声干嚎起来,哭声凄厉委屈:

“嗷——!奶奶,小姑,别打我!我饿!我娘走了,家里不给我饭吃!

我爹不要我了,他要饿死我,好干干净净娶城里的新娘子当官太太!

嗷——!青天大老爷你管管啊,我要饿死了!

我爹是陈世美,你们都要当帮凶吗?

村里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子,你们救救我,给我口饭吃吧!

唐解放当陈世美,唐家要饿死亲孙女啦——!”

唐奶奶和唐冬梅气得浑身发抖,面对着越来越多村民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脸涨成了猪肝色,

想打,众目睽睽下不敢下重手,

想骂,声音却被淹没在孩子的哭嚎和村民的议论里。

唐爷爷不知何时也走出了院子,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闹剧,脸色铁青,握着烟杆的手指节发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厉害的孙女,真的跟家里人离心了。

唐招娣这一通滚刀肉似的撒泼打滚加敲盆呐喊,效果立竿见影。

这年月的农村,私下里打骂孩子、磋磨媳妇,甚至闹出些“意外”,没人深究,了无痕迹。连组织都管不了,只要脸皮厚,不影响升官发不影响生活,屁用没有。

但这招对付唐家这种“既要面子又要里子”、尤其忌讳影响儿子前程的人家,却正好戳在肺管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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