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她舀起一瓢水，慢慢冲洗手，声音冷静地分析给欢欢听：“你信不信，今天我要是被拿捏，哭哭啼啼认了错，他们立刻就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拿捏我，我的下场就是在柴房被关起来，一天饿三顿。我这是在划底线，告诉他们，我不是以前那个随便他们搓圆捏扁的唐招娣了。”
“再说了，”她擦干手，眼神扫过寂静的院子，“我得趁着他们现在惊魂未定，还没琢磨过味来，也没胆子立刻下死手的时候，赶紧弄点能防身的东西。这年头，在农村，等陈红星这样的外人一走，一个七岁孩子，‘意外’落水、‘失足’摔下山、或者‘病’死了，法子多的是。今天能赢，全靠出其不意和不要命。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弄到点东西，我们就走。去找唐解放。这种事情，罪魁祸首怎么能缺席呢？”
她盘算着，等苏秀改嫁的事有了眉目，安稳下来，她就立刻离开。
唐家不是久留之地，这个闭塞又冷漠的唐家村，也不是。
“欢欢，你看看这个村子的风气，还有那个村长唐新宇，看着还算公道，可实际上呢？和稀泥，怕事，只想维稳不出乱子。指望他们给我公道？做梦。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主动出击。”
“那你为什么不带着苏秀一起走？去找你爹，有个大人总归稳妥些。”欢欢还是不解。
唐招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以我现在这七岁豆丁的身板，有事我还能跑一跑或者重开，路上怎么保护她？遇到歹人，是我护着她还是她护着我？她现在留在这里，赶紧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反而是最安全的。至少，在村里没人敢轻易动一个有名有姓、有夫家的妇女。”
她最初不是没想过直接带着苏秀去城里找唐解放大闹一场。有个成年人在，很多事确实方便。
但冷静下来就知道行不通。路途遥远，变数太多，一个孩子和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子，简直就是移动的肥羊。
不如她一个人去，灵动性强多了，一个孩子很多时候比大人方便。
等事情了了，大不了，再装一回“神童”。1951年，国家百废待兴，不是正需要人才吗？
她脑袋里那些超前的知识，哪怕只是露出冰山一角，也足够引起某些方面的注意了。说不定，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等她强大了，站稳了脚跟，再来给苏秀撑腰，那才是真正的底气。
正屋里，唐树生被小心翼翼挪到炕上趴着，疼得龇牙咧嘴，哼哼个不停。
沉默了很久，唐奶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你们说……这死丫头，怎么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别是撞了邪，鬼上身了吧？”
她这话一说，屋里几个人都没吭声，但都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想想唐招娣今晚的所作所为，哪像个七岁孩子？分明就是个索命的恶鬼！老话里，那些横死的小鬼回来报仇，不就是这样吗？
唐冬梅吓得脸都白了，她刚才可是冲在前头想抓人的。“那……那怎么办？”
唐树生趴在炕上，忍着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闭嘴，别胡说，去把赤脚医生王老拐叫来，我这腰……怕是折了。”
唐忠和唐冬梅对视一眼，一个觉得在家太憋屈，一个怕被骂去找医生，一前一后都出了门。
唐奶奶留在屋里，守着唐树生，嘴里不住地念着含糊的咒语，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小串旧佛珠。
趁着家里注意力都在唐树生身上，唐招娣把他们没吃完的早饭和“工具”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她得抓紧时间上山。
上山，山里有她需要的草药。弄点带在身上，居家旅行必备。
接下来的半个月，唐家人都安静如鸡，默契的当她不存在。
这种程度的冷暴力，唐招娣求之不得。
她白天按时出现在饭桌旁，拿走属于自己的那块掺了麸皮的窝头和半截咸菜疙瘩，蹲到灶房门槛外吃完。晚上回到柴房隔壁那间透风的小屋，用木棍抵住门。
最近天气好，她天天采了草药，在山上向阳的坡地铺开洗净的芭蕉叶，将草药细细摊开。再用那只从唐家灶房“顺”出来的粗陶研钵，用石块将研钵里的草根一点点捣碎。、没有碾槽，她只能靠蛮力和耐心。
粗糙的粉末混着草屑，装在一个小布袋里。
“不够细。”她捻着粉末，对意识里的欢欢说。
“够用了。”欢欢的声音很冷静，“扬到眼睛里，嘴里，皮肤上，够他们哭半天。重点是时机。”
唐招娣将布袋贴身藏好。
这半个多月，她吃得好睡的好，上山时设的简易陷阱偶尔能逮到山鼠，烤熟吃。
夜里在柴房偷偷练着记忆中那些动作：之前的警卫员教过她怎么用膝盖顶、用手肘撞、怎么往人最软的地方招呼。
没过半个月唐老太开始在院子里指桑骂槐。“有些赔钱货，白吃白住，当自己是大小姐呢……”
唐冬梅也开始频繁窥视柴房，有两次，唐招娣回来时发现门缝有被拨动过的痕迹。
“他们在找那些信。”欢欢说。
唐招娣知道时间不多了。
就这样等到苏秀再婚，对象就是张小二，她特意去参加了婚礼。
对方人高高大大的，有点跛脚，不是什么大问题。人长相有点凶，一条疤痕从额头划到下巴。老娘是眼睛不方便，但是身上和家里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有点痴傻，难怪28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看苏秀一脸高兴的样子，给她交代了一下她的打算，她就开始准备出发去找爹。
苏秀害怕她一个人在路上没钱，硬是死活塞了20块给她。
苏秀结婚的当天晚上唐招娣趁着唐家人睡熟了，把洋金花和雷公藤的粉末混进了水里和厨房房梁上的面粉里。
把床单一捆做成包袱，装上自己的一件衣服，揣上两个冷窝头和苏秀给她的20块钱。在凌晨向越州出发。
从安宁村到县城，四十里山路。唐招娣走了一天一夜。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夜里在废弃的山神庙蜷着睡。
第二天下午，她看见公路。跟着挑柴的农人走到县城时，天已擦黑。她缩在车站角落，观察了很久。
最终盯上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中年女人，混在孩子堆里，低着头，跟着挤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售票员数人头时，她缩在最里面的座位下。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自家孩子往身边拢了拢。车开了一夜。
唐招娣在座位底下，闻着尘土、汗味和汽油混合的气味，只觉得反胃又难受。
等到下车才知道。
我的天，去越州得坐火车去！！！！！
唐招娣都要懵了，还得混一程。
她在远处一片小树林里躲了半天，看看怎么混上去。车站入口有个戴袖章的工作人员，但查得不严，更多的是维持秩序，防止人挤到月台边。
乘客大多是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的农民，也有少数穿着干部服的人。
检票……似乎是在上车时，由站在车厢门口的列车员负责。
机会在于混乱。
这是一列慢车，停靠时间短，上车的人争先恐后。而且，她发现有的乘客带着好几个孩子，列车员似乎不会仔细清点孩子的人数，更多是看一眼大人手里的票，就催促快上。
她的计划是找到一个看起来面善、带着不止一个孩子的家庭，最好是妇女，混在孩子堆里，低着头，紧紧跟着，在列车员检票的瞬间，利用人群的拥挤和视线的盲区，贴着前面人的后背挤上去。
她选中了一个带着两个半大男孩、还抱着个襁褓的年轻母亲，看起来疲惫而焦急，行李也多。
唐招娣慢慢挪过去，在人群开始向车门涌动时，她自然而然地挤到了那妇女身后伸出小手，假装帮她托了一下快要滑落的包袱底。
“婶子，我帮你。”她小声说，声音怯生生的。
那妇女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干净的小姑娘，只当是附近谁家孩子热心，也没多想，随口道：“哎，谢谢啊。”
便又奋力向前挤去。
就是现在！列车员在门口喊着“票！把票拿出来看看！”，目光扫过妇女递过去的一张票，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的孩子，便挥手：“快上快上，别堵着门！”
唐招娣死死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完全隐藏在妇女和她的行李形成的阴影里，贴着妇女的腿，在列车员目光移开的刹那，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过去，踏上了车厢的连接处。
成功了第一步！
唐招娣的第二个目标是车厢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旧军装的老汉，所以挨着老汉最近的车厢连接处躲起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景色开始移动。吆喝声和不满的嘟囔声从前车厢传来，越来越近。
唐招娣身边的几个人开始骚动，有人悄悄往厕所躲，有人低头装睡。
她看了看斜对面座位上，那个穿着旧军装、缺了一只胳膊的老汉正在闭目养神，靠窗的座位空着，放着他的包袱。没有时间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查票的列车员还没到这一节车厢的间隙，快速挪到那老汉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老汉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向她。
唐招娣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努力挤出最可怜、最无助的表情，红红的眼眶，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说：“爷爷我害怕，查票的叔叔会把我扔下去吗？我跟娘走散了，我要去越州找我爹……我爹是解放军……”
她适时地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信纸上“唐解放”和部队番号的字迹清晰。她让那抬头和落款处的红章在给老人看了。
老汉的目光在信纸和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是个老兵，对部队番号有种本能的敏感。
眼前这孩子，虽然脏瘦，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同于普通乞儿的执拗和清晰。走散？去找当解放军的爹？这故事在乱世里不新鲜，这孩子手里的信是真的。
查票员的声音已经到了隔壁车厢。
老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放在里面空座位上的包袱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往里挪了挪，空出了靠窗的那个座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唐招娣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个座位，蜷缩起来，脸朝着窗外，把瘦小的身体尽可能缩进角落里，仿佛想把自己嵌进车厢板壁里。
查票员过来了，挨个检查。查到老汉时，老汉默默递上了自己的票和残疾军人证。
查票员看了看，目光扫过蜷缩在里面的唐招娣，皱了皱眉：“这小孩……”
“我孙女。”老汉声音沙哑，但很平稳，“带她去找她爹。”
查票员又看了唐招娣一眼。唐招娣适时地“醒”过来，怯生生地抬头，大眼睛里全是恐惧的水光，小手紧紧抓着老汉的衣角。
也许是老汉的军人身份起了作用，也许是唐招娣的样子实在太像只受惊的小猫，查票员没再多问，在票上打了个孔，走向了下一个人。
直到查票员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另一端，唐招娣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转向老汉，用极低的声音说：“谢谢爷爷。”
老汉闭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半晌，才低声说：“到了越州，赶紧找你爹。这世道，一个人……难。”
说完，便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唐招娣拿着信封上的地址，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摸到军区，这个时候已经天黑了。她也不敢走远，就在桥洞下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的早上洗把脸把昨天讨来的、硬得像石头的最后半块米糠馒头，混着喝了点井水，精神抖擞去找爹。
走到气派的大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她这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叫花子模样，愣了一下，倒是挺和蔼地问：“小鬼，迷路了？需要帮助吗？”
唐招娣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叔叔，我找唐解放。他是我爹。”
“能麻烦叔叔带我去找我爹吗？”唐招娣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哨兵何乐接过信，信封上唐解放的字迹清晰，部队番号也没错。
他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瘦小，面黄肌瘦，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眼睛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
“你爹？”何乐皱起眉，“你妈呢？”
“娘改嫁了。”唐招娣声音很平静，“奶奶说，爹在城里当了大官，不要我们了。我不信我来问问爹。”
何乐表情复杂起来。他认识唐解放——最近风头正劲的营长，据说在和师部一位首长的侄女走得近，那姑娘家里以前是开厂的，算是“进步民族资本家”。
一看到这个表情，她就知道，她那爹在这里估计有点“名气”。
“你等等。”何乐说，转身进了岗亭，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跟我来吧。先去值班室坐会儿，我让人去叫你爹。”
“谢谢叔叔。”唐招娣跟在他身后，脚疼得厉害，拖着一瘸一拐的走。
值班室里，一个年长些的干事给她倒了杯热水。
唐招娣双手捧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打量着四周：墙上的地图，桌上的文件，挂在墙上的军帽。
“再说了，”她擦干手，眼神扫过寂静的院子，“我得趁着他们现在惊魂未定，还没琢磨过味来，也没胆子立刻下死手的时候，赶紧弄点能防身的东西。这年头，在农村，等陈红星这样的外人一走，一个七岁孩子，‘意外’落水、‘失足’摔下山、或者‘病’死了，法子多的是。今天能赢，全靠出其不意和不要命。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弄到点东西，我们就走。去找唐解放。这种事情，罪魁祸首怎么能缺席呢？”
她盘算着，等苏秀改嫁的事有了眉目，安稳下来，她就立刻离开。
唐家不是久留之地，这个闭塞又冷漠的唐家村，也不是。
“欢欢，你看看这个村子的风气，还有那个村长唐新宇，看着还算公道，可实际上呢？和稀泥，怕事，只想维稳不出乱子。指望他们给我公道？做梦。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主动出击。”
“那你为什么不带着苏秀一起走？去找你爹，有个大人总归稳妥些。”欢欢还是不解。
唐招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以我现在这七岁豆丁的身板，有事我还能跑一跑或者重开，路上怎么保护她？遇到歹人，是我护着她还是她护着我？她现在留在这里，赶紧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反而是最安全的。至少，在村里没人敢轻易动一个有名有姓、有夫家的妇女。”
她最初不是没想过直接带着苏秀去城里找唐解放大闹一场。有个成年人在，很多事确实方便。
但冷静下来就知道行不通。路途遥远，变数太多，一个孩子和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子，简直就是移动的肥羊。
不如她一个人去，灵动性强多了，一个孩子很多时候比大人方便。
等事情了了，大不了，再装一回“神童”。1951年，国家百废待兴，不是正需要人才吗？
她脑袋里那些超前的知识，哪怕只是露出冰山一角，也足够引起某些方面的注意了。说不定，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等她强大了，站稳了脚跟，再来给苏秀撑腰，那才是真正的底气。
正屋里，唐树生被小心翼翼挪到炕上趴着，疼得龇牙咧嘴，哼哼个不停。
沉默了很久，唐奶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你们说……这死丫头，怎么突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别是撞了邪，鬼上身了吧？”
她这话一说，屋里几个人都没吭声，但都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想想唐招娣今晚的所作所为，哪像个七岁孩子？分明就是个索命的恶鬼！老话里，那些横死的小鬼回来报仇，不就是这样吗？
唐冬梅吓得脸都白了，她刚才可是冲在前头想抓人的。“那……那怎么办？”
唐树生趴在炕上，忍着疼，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闭嘴，别胡说，去把赤脚医生王老拐叫来，我这腰……怕是折了。”
唐忠和唐冬梅对视一眼，一个觉得在家太憋屈，一个怕被骂去找医生，一前一后都出了门。
唐奶奶留在屋里，守着唐树生，嘴里不住地念着含糊的咒语，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小串旧佛珠。
趁着家里注意力都在唐树生身上，唐招娣把他们没吃完的早饭和“工具”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她得抓紧时间上山。
上山，山里有她需要的草药。弄点带在身上，居家旅行必备。
接下来的半个月，唐家人都安静如鸡，默契的当她不存在。
这种程度的冷暴力，唐招娣求之不得。
她白天按时出现在饭桌旁，拿走属于自己的那块掺了麸皮的窝头和半截咸菜疙瘩，蹲到灶房门槛外吃完。晚上回到柴房隔壁那间透风的小屋，用木棍抵住门。
最近天气好，她天天采了草药，在山上向阳的坡地铺开洗净的芭蕉叶，将草药细细摊开。再用那只从唐家灶房“顺”出来的粗陶研钵，用石块将研钵里的草根一点点捣碎。、没有碾槽，她只能靠蛮力和耐心。
粗糙的粉末混着草屑，装在一个小布袋里。
“不够细。”她捻着粉末，对意识里的欢欢说。
“够用了。”欢欢的声音很冷静，“扬到眼睛里，嘴里，皮肤上，够他们哭半天。重点是时机。”
唐招娣将布袋贴身藏好。
这半个多月，她吃得好睡的好，上山时设的简易陷阱偶尔能逮到山鼠，烤熟吃。
夜里在柴房偷偷练着记忆中那些动作：之前的警卫员教过她怎么用膝盖顶、用手肘撞、怎么往人最软的地方招呼。
没过半个月唐老太开始在院子里指桑骂槐。“有些赔钱货，白吃白住，当自己是大小姐呢……”
唐冬梅也开始频繁窥视柴房，有两次，唐招娣回来时发现门缝有被拨动过的痕迹。
“他们在找那些信。”欢欢说。
唐招娣知道时间不多了。
就这样等到苏秀再婚，对象就是张小二，她特意去参加了婚礼。
对方人高高大大的，有点跛脚，不是什么大问题。人长相有点凶，一条疤痕从额头划到下巴。老娘是眼睛不方便，但是身上和家里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有点痴傻，难怪28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看苏秀一脸高兴的样子，给她交代了一下她的打算，她就开始准备出发去找爹。
苏秀害怕她一个人在路上没钱，硬是死活塞了20块给她。
苏秀结婚的当天晚上唐招娣趁着唐家人睡熟了，把洋金花和雷公藤的粉末混进了水里和厨房房梁上的面粉里。
把床单一捆做成包袱，装上自己的一件衣服，揣上两个冷窝头和苏秀给她的20块钱。在凌晨向越州出发。
从安宁村到县城，四十里山路。唐招娣走了一天一夜。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夜里在废弃的山神庙蜷着睡。
第二天下午，她看见公路。跟着挑柴的农人走到县城时，天已擦黑。她缩在车站角落，观察了很久。
最终盯上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中年女人，混在孩子堆里，低着头，跟着挤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售票员数人头时，她缩在最里面的座位下。
女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自家孩子往身边拢了拢。车开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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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远处一片小树林里躲了半天，看看怎么混上去。车站入口有个戴袖章的工作人员，但查得不严，更多的是维持秩序，防止人挤到月台边。
乘客大多是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的农民，也有少数穿着干部服的人。
检票……似乎是在上车时，由站在车厢门口的列车员负责。
机会在于混乱。
这是一列慢车，停靠时间短，上车的人争先恐后。而且，她发现有的乘客带着好几个孩子，列车员似乎不会仔细清点孩子的人数，更多是看一眼大人手里的票，就催促快上。
她的计划是找到一个看起来面善、带着不止一个孩子的家庭，最好是妇女，混在孩子堆里，低着头，紧紧跟着，在列车员检票的瞬间，利用人群的拥挤和视线的盲区，贴着前面人的后背挤上去。
她选中了一个带着两个半大男孩、还抱着个襁褓的年轻母亲，看起来疲惫而焦急，行李也多。
唐招娣慢慢挪过去，在人群开始向车门涌动时，她自然而然地挤到了那妇女身后伸出小手，假装帮她托了一下快要滑落的包袱底。
“婶子，我帮你。”她小声说，声音怯生生的。
那妇女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面黄肌瘦、但眼神干净的小姑娘，只当是附近谁家孩子热心，也没多想，随口道：“哎，谢谢啊。”
便又奋力向前挤去。
就是现在！列车员在门口喊着“票！把票拿出来看看！”，目光扫过妇女递过去的一张票，又扫了一眼她身边的孩子，便挥手：“快上快上，别堵着门！”
唐招娣死死低着头，缩着肩膀，把自己完全隐藏在妇女和她的行李形成的阴影里，贴着妇女的腿，在列车员目光移开的刹那，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过去，踏上了车厢的连接处。
成功了第一步！
唐招娣的第二个目标是车厢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旧军装的老汉，所以挨着老汉最近的车厢连接处躲起来。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窗外景色开始移动。吆喝声和不满的嘟囔声从前车厢传来，越来越近。
唐招娣身边的几个人开始骚动，有人悄悄往厕所躲，有人低头装睡。
她看了看斜对面座位上，那个穿着旧军装、缺了一只胳膊的老汉正在闭目养神，靠窗的座位空着，放着他的包袱。没有时间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查票的列车员还没到这一节车厢的间隙，快速挪到那老汉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老汉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向她。
唐招娣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努力挤出最可怜、最无助的表情，红红的眼眶，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说：“爷爷我害怕，查票的叔叔会把我扔下去吗？我跟娘走散了，我要去越州找我爹……我爹是解放军……”
她适时地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信纸上“唐解放”和部队番号的字迹清晰。她让那抬头和落款处的红章在给老人看了。
老汉的目光在信纸和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是个老兵，对部队番号有种本能的敏感。
眼前这孩子，虽然脏瘦，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同于普通乞儿的执拗和清晰。走散？去找当解放军的爹？这故事在乱世里不新鲜，这孩子手里的信是真的。
查票员的声音已经到了隔壁车厢。
老汉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放在里面空座位上的包袱拿起来，抱在怀里，然后往里挪了挪，空出了靠窗的那个座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唐招娣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个座位，蜷缩起来，脸朝着窗外，把瘦小的身体尽可能缩进角落里，仿佛想把自己嵌进车厢板壁里。
查票员过来了，挨个检查。查到老汉时，老汉默默递上了自己的票和残疾军人证。
查票员看了看，目光扫过蜷缩在里面的唐招娣，皱了皱眉：“这小孩……”
“我孙女。”老汉声音沙哑，但很平稳，“带她去找她爹。”
查票员又看了唐招娣一眼。唐招娣适时地“醒”过来，怯生生地抬头，大眼睛里全是恐惧的水光，小手紧紧抓着老汉的衣角。
也许是老汉的军人身份起了作用，也许是唐招娣的样子实在太像只受惊的小猫，查票员没再多问，在票上打了个孔，走向了下一个人。
直到查票员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另一端，唐招娣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转向老汉，用极低的声音说：“谢谢爷爷。”
老汉闭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半晌，才低声说：“到了越州，赶紧找你爹。这世道，一个人……难。”
说完，便不再言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唐招娣拿着信封上的地址，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摸到军区，这个时候已经天黑了。她也不敢走远，就在桥洞下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的早上洗把脸把昨天讨来的、硬得像石头的最后半块米糠馒头，混着喝了点井水，精神抖擞去找爹。
走到气派的大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她这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叫花子模样，愣了一下，倒是挺和蔼地问：“小鬼，迷路了？需要帮助吗？”
唐招娣从怀里掏出信，递过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叔叔，我找唐解放。他是我爹。”
“能麻烦叔叔带我去找我爹吗？”唐招娣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哨兵何乐接过信，信封上唐解放的字迹清晰，部队番号也没错。
他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瘦小，面黄肌瘦，衣服补丁摞补丁，但眼睛很亮，看人时不躲不闪。
“你爹？”何乐皱起眉，“你妈呢？”
“娘改嫁了。”唐招娣声音很平静，“奶奶说，爹在城里当了大官，不要我们了。我不信我来问问爹。”
何乐表情复杂起来。他认识唐解放——最近风头正劲的营长，据说在和师部一位首长的侄女走得近，那姑娘家里以前是开厂的，算是“进步民族资本家”。
一看到这个表情，她就知道，她那爹在这里估计有点“名气”。
“你等等。”何乐说，转身进了岗亭，拨通了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跟我来吧。先去值班室坐会儿，我让人去叫你爹。”
“谢谢叔叔。”唐招娣跟在他身后，脚疼得厉害，拖着一瘸一拐的走。
值班室里，一个年长些的干事给她倒了杯热水。
唐招娣双手捧着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打量着四周：墙上的地图，桌上的文件，挂在墙上的军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