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唐解放的脸白了。

“至于林丹丹,”何国栋拿起烟,没点,“在离婚没批的情况下,来往过密,是否妥当?群众有反映,组织就要查。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感情,是涉及作风和影响。”

“政委,我……”

“停职反省。写详细材料,实事求是。”何国栋打断。

唐解放站起来,胸膛起伏,最后还是敬了礼:“是。我……能见见招娣吗?我想孩子……”

“现在不合适。”

唐解放走了,脚步有点晃。

何国栋又去了招待所。他告诉唐招娣,她爹承认信是他写的,但想见见她。

唐招娣笑了:“他敢见我?”

“我不介意见面,您看我性子就知道,死过一次的我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人。把我娘这些年受的罪,我这一路吃的苦,还有他信里那些凉薄话,都可以摊开来,请首长们、请文工团的阿姨都评评理。就是不知道,我爹,还有那位有文化的阿姨,怕不怕听。”

她真的一肚子的国粹想要输出。见到唐解放,估计更大的帽子都得往他身上扣。

以他这个态度,对革命前辈的敬佩都止不住她的愤怒,到时候就得扯资产阶级地主老爷的帽子了。

“以后怎么打算?”

唐招娣想了想。“我扫盲班学的不错,等这边事了,我想去上学。”

“想上?”

“当然。”她转过头,“老师说了知识改变命运,我想知道一个为什么。为什么我娘不改嫁就活不下去,为什么我娘的一生要被别人几句话决定!”

“有志气。”

何国栋走到窗边。训练的口号声远远传来,整齐,有力。

唐招娣的消失,在唐家没掀起半点正经的浪花。

头一天没见着她出来领那个掺着麸皮、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馒头”,唐奶奶在饭桌上撇了撇嘴:“小丫头片子,还学会拿乔了,不来还省一顿。”

唐树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没接话,算是默许。

第二天依旧不见人影,老两口睡前才嘀咕了两句。

“好像…是有两天没见着那丫头了?”唐爷爷靠着床头,烟袋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没了更好!”唐奶奶扯了扯被子,声音里透着刻薄的畅快,“许是死在哪条河沟里、哪片山坳里了,再不济,叫人拐子掳了去!省得看了碍眼。这下看她拿着那些信还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更恶毒的光:“要是真跑去她娘那儿了…那才好呢!责任就是苏秀那丧门星的。她养着,养大了照样姓唐!到时候说婆家、收彩礼,还不是我们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她还能翻了天去?”

唐树生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自诩是个体面人,说不出来这么刻薄的话,听到老婆子把他想说的说了出来,心里暗暗的爽快起来。

两人在一种混合着厌恶与算计的念头里睡去,觉得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可惜,这份“清爽”没维持两天。

唐招娣跑到部队的第五天,一个穿着笔挺军装、面容严肃的同志,踏进了唐家村,径直找到了村长唐新宇家。

来人姓乔,是部队派来核实情况的。

当唐新宇听到“唐招娣同志独自一人找到军区,并反映了相关问题”时,他心头那点因为唐家有个参军的儿子而想帮忙遮掩的心思,瞬间被冷水浇了个透心凉。部队都来人了,事情显然闹大了。

他不敢再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地把陈红星和他上次去唐家的过程全倒了出来——唐解放的信、唐家人的态度、苏秀改嫁的现状,甚至唐树生脖子上那圈被割的疤痕,也小心翼翼地点了出来。

“乔同志,情况…大致就是这样。那孩子,怕是真没活路了才跑的。”唐新宇说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乔同志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八九分的判断。那个在部队里虽然瘦小但眼神清亮、条理清晰的小姑娘,确实没撒谎。

能从这样的家里跑出去,爬火车蹭要饭找到军区,哪里是“不孝”,分明是绝境求生的孤勇。

“带我去唐树生家看看吧。”乔木站起身,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到了唐家,唐树生正因为上次被摔断了脊梁骨,勉强能扶着凳子、墙壁在屋里挪动。看到穿着军装的生面孔进门,唐家老小先是一愣。

乔木留了个心眼,闲聊的时候说自己是受人所托来看看唐家人,听说唐解放同志还有个女儿,怎么没看到?

听完乔同志自我介绍和来意,几个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却没逃过乔木的眼睛。

“招娣啊…这,我们也不知道她跑哪儿去了。”唐树生搓着手,脸上堆起愁苦,眼神却飘忽不定。他喉咙里倒是真想喊两声“招娣”,可惜人不在,喊不出来。

“孩子不见了,你们去找了吗?”乔同志问得认真,目光扫过唐家每一个人。“那我们得赶紧去找啊,这孩子不见是大事情,需要我们准备帮忙吗?”

“找了!怎么没找!”唐树生立刻接话,甚至还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村前村后,河沟山里,都寻摸遍了…没找着啊。许是…许是这孩子命不好,跟我们唐家没缘分呐。”

他唉声叹气,表演得情真意切。“就不用帮忙了,我们慢慢找,你们都是干大事的,哪能因为这点事麻烦打扰你们呢?”

乔木静静看着他,心里却是一阵叹为观止。

这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唐树生脖子上那道还很新鲜的疤痕上:“唐大叔,您这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弄的?看着怪严重的。”

一提这个,唐树生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也找到了抹黑唐招娣的“实据”,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同志,您可别提了!这都是我家那个孽障孙女给害的!您不知道,那孩子从小性子就歪,不敬长辈,心思恶毒啊!我们家是缺她吃了还是短她穿了?她竟能下这样的狠手!实在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难管得很呐!”

从他的口中,唐招娣从小就不懂事不听话,这次她爹来信回来,她算计家里的钱财,吃要吃好的,不给就拿镰刀架自己爷爷脖子,还随时随地发疯。

他不断的颠倒是非,用最偏颇恶毒的语言描绘着一个他的孙女,试图将所有的过错和污名都扣在那对方上。

乔同志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若不是来之前他看了唐招娣带过去的信,又已经走访了村里,听了些真话,从唐新宇那里摸清了前因后果,乍一听这“血泪控诉”,恐怕真会对孩子生出不好的印象。

这家人,是真不做人。

乔同志没再追问唐招娣的下落,也不再对那伤痕的“真相”表示兴趣。他例行公事般又询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庭情况,便起身告辞。

乔同志最后加了一句说如果需要帮助到时候可以找村里,然后端正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开。

离开唐家那低矮的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唐树生扶着门框,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表演留下的余悸与愤慨,唐奶奶在屋里探着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草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关于唐解放问题的处理会议,参会的人员脸色都不好看。

主要是唐解放这事,说大不大——毕竟没出人命,说小却绝对不小——一颗臭鸡蛋挺恶心人的。

“……情况和唐招娣说的一致。”负责外调的乔木合上笔记本,声音平板地总结。

“唐解放本人的检讨书和谈话记录,大家也看了。”何政委敲了敲桌上那份材料,语气沉痛,“认识还是不足啊,都是说包办婚姻没有感情。但是感情是一回事,责任是一回事。更严重的是唐招娣那丫头把近期他给寄家里的信都拿来给我看了,他是思想问题。”

说着把唐招娣从唐树生那抢来的信发给参会的人。

这几封信一下来,唐解放基本思想有问题这件事就确定了,众人都叹了口气。

胜利才多久啊,就发生这种事情。

“算了吧,捞不了,他这个思想留在部队也是麻烦。”秦团长拿着那封处置的信说道。“对一个17岁开始帮他承担长子责任的妻子都这么残忍,其他的自然也不敢多期待。”

“那个孩子怎么安排?”有人问,“一直住在招待所也不是办法。”

“孩子倒是硬气。”何政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明确说了,不要跟着唐解放,要求组织按政策让她娘俩该得的钱粮落到实处,送她回去找她娘,或者她可以就近就在部队上学。”

“上学?”有人讶异。

“嗯,说她想读书。那孩子心思通透,又有情有义是个好孩子。”何政委没深说,想起了早两天跟唐招娣的聊天。

摆摆手表示唐招娣的事情等下再说。先处理唐解放的问题。

讨论的焦点回到对唐解放的处理上。处分是肯定的,但尺度需要把握。

“党内必须给予严厉处分!”一位老同志态度鲜明,“这种见利忘义抛弃糟糠的行为,在群众中影响极坏!严重损害我军形象!我建议,开除党籍!”

“处分要严厉,但也要给出路。”何政委沉吟道,“唐解放同志之前立了不少功劳,现在也是思想腐化问题,还是人民内部矛盾。”

“我同意政委意见。”组织科长发言,“开除党籍没到哪那一步,老陈。要给同志改正错误的机会。”

“那个和林丹丹同志的问题呢?”

“他复员之后就不是军人了”何政委斩钉截铁,“至于其他的,他们要是还能走到一起,我们也不好管。”

林团长都不敢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真的是老脸丢尽。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侄女对象是这么一个人,再说了也没到嫁人这一步,他一个做叔叔的也不会闲着没事查这些东西。

现在可好,她怎么样不说搞得自己掉粪坑了。

等会议结果一出来,何政委追上老林。“老林啊,你这是何必呢。”

老林苦笑着说道:“我家那孽障碰上了这么一件事,真的是内外不是人。”

这事一出,他侄女名声都都坏透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能听到。

另一边唐解放接到了处分决定书。他看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脸色从最初的惨白,到涨红,再到最后的灰败。

留党察看!撤职降级!调去被服厂!还要拿出一部分的钱……

他眼前发黑,仿佛看到锦绣前程、温柔佳人、舒适生活,都在这一纸处分下轰然倒塌,碎成一地狼藉。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是累赘的女儿。

而唐招娣听到何政委这个消息,这个结果早就猜到了不是吗?她一路蹭车讨饭爬火车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唐解放滚回去。

他觉得当了官就能随意处置两条人命,那他就滚回去当他之前看不起的泥腿子蝼蚁去。

“我要上学。”她再次清晰地提出要求,“我不跟唐解放。”

她和唐解放这么大的仇怨,他们要在一起,肯定是会互相想着怎么弄死对方的。

“好,组织上会安排。”何政委承诺,看着她的小脸忍不住问,“招娣,你……满意吗?”

唐招娣抬起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说:“政委伯伯,法理和道理,我讨到了一点。”

“我佩服你们为了人民拼命的人,我也尊重和相信你们”。要不是看在他真的为人民拼过命的份上,她真的会在部队就找机会动手弄死唐解放。

在这个时候,没有严重后果的情况下,让唐解放转业回去已经是何政委他们的努力了。这种有问题的转业情况,安置费会大大降低。

“你不回去跟苏秀娘吗?”欢欢还是没想明白。

“她嫁人之后带着我,就是拖油瓶,在农村那种地方不可避免的就会受到闲话。再说了她也知道我不是她的女儿,相处起来不会那么和谐。

至于其他的我好了,自然是威慑。能很好的保护她,人只有站的位置越高才越有话语权,欢欢。可能还是要委屈你。”唐招娣有点抱歉:“这一世有机会,我想接触一下biubiubiu之类的。”

同属于机械,但是又不同的类型,相比之前几世的偏工业农业机械的这一块,这一次想尝试一点不一样的。

“你不觉得辛苦吗?每个世界都学一些不同的东西。”欢欢觉得宿主也挺惨的。

“不能躺老本上吃啊,要是下一世运气不好,直接到了战争年代呢?这可没那条件让我能直接躺平做研究。”唐招娣表示很害怕。

自己又不是什么天才级的人物,学一行能触类百通。

学一学这种众生平等器,还是很有效果的!

虽然不能做到顶尖,但能比其他的人熟悉,精就是赢家。

最后唐解放还是托何政委带话,想要再努力一把,回去之前他想见一见唐招娣。

唐招娣表示无所谓,他要见就见。

只要不怕一言不合她口吐毒液。

唐招娣推门前想过很多种场面,唯独没料到这一出——唐解放不仅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不用介绍唐招娣都知道,这大概就是他爹的新对象林丹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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