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林丹丹今天特意穿了身便装，一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站在唐解放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很微妙，既显亲近，又不算太逾矩。
见唐招娣进来，她脸上立刻浮起一种准备好的、混合着同情与友善的表情，希望能让唐招娣感觉到她的善意。
唐招娣都无语了一下，林团长要是知道他侄女儿这个时候还跟着来了，估计都想直接掐死这个侄女儿！
她没掩饰脸上的讥诮，目光掠过林丹丹刻意摆出的“端庄”姿态，直接落在她爹脸上。
唐解放显然也有些不安。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军装，没戴领章，但风纪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看到女儿冰冷的目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腿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带林丹丹来，是他昨晚盘算了半宿的决定。
一方面，他想向领导展示自己即将建立的是“健康的新式家庭”，林丹丹的“知识分子”的形象和“善意”或许能软化女儿；
另一方面，私心里，他也存了丝让林丹丹看看自己“负责任、挽回女儿”一面的念头。
但是看着唐招娣的表情，唐解放心里打着鼓：这丫头眼神怎么这么利……丹丹和政委领导都在这儿，她总该顾全点场面吧？毕竟丹丹是真心想来劝和的……
房间里，应唐招娣的要求，何国栋政委和团政治处王主任，已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了。她能压住唐家人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怕死和出其不意，对这种对她抱着不怀好意的人还是要抱有警惕心的。
她回来看了一眼何政委的脸色，嘴角抽搐，示意他这是怎么回事。何政委也没说啥，虽然有点震惊，但是也不是他女儿，这种成年人的事情他也不好强制性插手。
等下去跟老林谈谈心，也不能老了老了，晚节不保啊。
王主任是个面相严肃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林丹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他是被何国栋拉来“做个见证”的，本以为最多是场尴尬的父女相认，现在却嗅到了不一样的火药味。
这个林丹丹，文工团的，平时看着挺灵醒一个人，怎么也这么拎不清？
心里有点嫌弃也懒得看老林面子给她脸，直接对着唐解放和唐招娣道：“坐吧，你们父女也好好说说话。我们就是一个陪客。”
唐招娣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她没看林丹丹，只对着何国栋和王主任微微颔首：“何伯伯，王伯伯。”
然后，她径直走到离唐解放最远的那张空椅子前，坐下，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旁边那两个人是空气。
排斥的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何国栋放下茶杯：“坐吧，都坐。招娣，你父亲有些话想跟你说，我和王主任就是旁听一下。你们父女好好谈谈。”
他没提林丹丹也没看她，态度很明显——今天的主角是唐解放父女，旁人，尤其是身份尴尬的旁人，最好有自知之明。
但这自知之明，林丹丹显然没有。
几人刚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没落定。
林丹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着一种劝解的腔调：“招娣，有句话，阿姨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唐招娣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她：“知道不当说，就别说。”她字字如钉，“另外，你以什么身份来说这话？我爹背着我娘，私下里纳的……‘小妾’？”
“你！”林丹丹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碎裂，红晕爬上脸颊，是气的，也是羞的。
她自恃是城里来的知识女性，又是文工团骨干，伯伯还是团长，走在外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
哪个时候被人用如此粗鄙直白的词语羞辱过，对象还是个她眼中“该被同情、该被教化”的乡下丫头。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声音也尖利起来：“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小年纪，谁教你的？！”
这丫头怎么这么野，这么没教养！果然是乡下泼妇带出来的……我好心好意来劝和，她倒好，上来就给我没脸！解放还在旁边看着呢！
“嫌我说话难听？”唐招娣扯了扯嘴角，“那你们做事别那么难看啊。我爹带你来是干嘛的？见证你们伟大的、不顾别人死活的新式爱情？还是你打算当后妈来给我这个‘前妻之女’立规矩，教我‘识大体’？”
“招娣！”唐解放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火辣辣的。他带林丹丹来，确实存了让林丹丹帮着说和、展示“新家庭和睦”的心思，但被女儿这样赤裸裸地揭穿，还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有些恼火地瞥了林丹丹一眼，怪她沉不住气，也怪她多此一举。
林丹丹被唐招娣噎得胸口发闷，但看到唐解放递来的鼓励的眼神，又镇定下来，换上一种“我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宽容口吻。
“我也是为你好。招娣，你还小，有些道理不懂。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爹他……他以前是有不对，但他现在知道错了，想补偿你。他是你亲爹，他好了，你将来才能更好，不是吗？”
唐招娣几乎要被这“天真”的论调气笑了。
战争年代的军人子女，脑袋里装的居然是这种浆糊。
她简直要为林丹丹爹和林团长“点蜡”——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她懒得再看林丹丹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直接转向唐解放，语气是彻底的不耐烦：“爹，有什么话，你直说吧。趁着何伯伯、王伯伯都在，一次性说清楚。”
唐解放被女儿那看陌生人似的目光刺得心头发慌。
他搓了搓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甚至带着痛悔：“招娣，当时……当时爹想的是好好安置你和你娘。你知道，爹文化水平不高，信里有些话，可能写得……写得不清楚，让你爷奶误会了。这真是个误会，爹没想害你们……”
他说着，眼眶甚至有些泛红，试图挤出几滴“悔恨”的泪。打感情牌，唤起孩子对父亲天然的依恋和心软，这是他反复思量后觉得最可能有效的一招。
唐解放有着很多男人的思维，总觉得我是她爹，她还能真不认我？再说了他好不就是唐招娣好？
“误会？”唐招娣清晰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她笑了，“然后呢？杀了人，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杀你的’，杀人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可以过去了，死了的人就不能抱怨不能生气不能反击了是吗？”
“你爹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林丹丹忍不住又插话，语气里带上了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觉得这丫头太不识抬举，太咄咄逼人了。解放都这样低头了，还想怎样？难道真要逼死他吗？她看向唐招娣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和挑剔。
唐招娣懒得跟脑子有病的人说话：“爹，直接说你的目的吧。别再绕弯子了。”
“不过我拒绝再回唐家，你也不用多说，如果没其他的事情，那我祝你们一路顺风！”
她是多想不开才回唐家啊。
唐解放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何政委和王主任，两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毫无表示。
又看了一眼身旁蹙着眉、满眼写着“你怎么这么没用快说啊”的林丹丹，终于硬着头皮，说出了今天真正的来意：
“招娣，过去的事，是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爹知道错了。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在部队也不是长久之计……跟爹走吧。爹一定好好弥补你，把这几年亏欠你的，都补上。爹会对你好的，真的！不信……不信你问问你林阿姨！”
他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林丹丹，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丹丹立刻接收到信号，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恳切”：“招娣，你放心，你要是跟解放，阿姨一定把你当亲生孩子看待！我向你保证！你要是还不信，阿姨可以给你写保证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阿姨有的，也绝不会少了你的！”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营造一种亲昵感。
林丹丹想的是接回去，关起门来，怎么教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一个没娘的孩子，还能翻出天去？写保证书不过是空话，先把人哄回去再说。
一直沉默旁观的何国栋，听到这里，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心里叹了口气。他忽然伸出手，在桌下，极轻、极快地拉了一下唐招娣的袖子。
提醒她，傻孩子，别被他们哄了！这俩人，一个虚情假意，一个自以为是，跟他们回去能有什么好？你爹那点心性，能真对你好？这林丹丹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算什么？
唐招娣感觉到了袖口那轻微的力道，心里微微一涩。
她知道何伯伯是好意，但是接下来她要放大招了！
误伤了也没办法，这本身就是这个时代存在的已知的问题啊。
第一百零一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18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丹丹和唐解放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问：“你们是打算结婚了？”
这林丹丹家里人脑子都不怎么好啊，都到了这份上了，他们还同意这两个人在一起吗？
唐解放和林丹丹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她突然问这个。
林丹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略带羞涩地看了一眼唐解放，才转向唐招娣，声音低了些，却带着坚定：“嗯，我们是打算打报告了。招娣，你爹和你娘确实没有感情，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分开，是放过彼此，也是追求新生活。你还小，可能不懂，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我懂。”唐招娣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你喜欢我爹，觉得他是战斗英雄，是吧？觉得你们是‘革命感情’，是‘自由恋爱’，伟大得很，是不是？”
林丹丹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点头：“是，我觉得解放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们情投意合……”
“好一个情投意合！好一个顶天立地！”唐招娣猛地站了起来。“你知道你们情投意合的时候，他是有妻子的吗？一个乱搞男女关系被你们说成了真情？”
“他顶的什么天？立的什么地？！”她的声音不再平静，“他想当官老爷，想娶千金小姐，回头就写信回去，让家里人处置家里的贫农妻女！这可不是什么喜新厌旧，这是背叛！是背叛了和他一样的穷苦人，背叛了当初为什么要革命的初心！”
她手指猛地指向唐解放：“是他！是他跳出了无产阶级，想要钻进那套旧的、吃人的规矩里去！是他辜负了党的信任，辜负了身上这身军装代表的道理！”
“唐招娣！住口！”何国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婚姻自由是党的政策！感情破裂了可以离婚，这跟你说的那些是两码事！不要胡乱联系！”
“好，感情破裂。”唐招娣的语速又快又急，“那我问问，我哪里来的？他跟我娘没感情，当初谁逼着他上炕了？管不住自己爹娘，还管不住自己那二两肉吗？！”
“你……放肆！”林丹丹又惊又怒，满脸通红，她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家，能说出这么“粗俗不堪”的话。
唐招娣根本不理会她，炮火依旧对准唐解放，语速快得像爆豆子：“你跟我娘过不下去，要离婚，我娘没签字。你们组织的调解也没，他就一封信回去，让他爹娘‘处置’！什么叫处置？是像处置不听话的牲口一样，把我娘卖到更苦的山里去？还是像处置个麻烦，把我和我娘悄悄弄死，好让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回来娶他的新人、当他的大官？！”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唐解放，又扫过目瞪口呆的林丹丹。“原来这就是新社会允许的‘婚姻自由’？！这就是咱们队伍里干部干出来的事？！用一封信，逼死家里的老婆，卖掉亲生的闺女，就为了给你们伟大的‘自由恋爱’腾地方？！”
“这不是自由恋爱！”她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吃人！是用我娘的命，用我一辈子的指望，给你们铺路！你们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还口口声声说是‘进步’，是‘革命’！你们革的是谁的命？！是我娘那种睁眼瞎、一辈子都给你家做了奉献的农村妇女的命吗？！”
“唐招娣！”何国栋和王主任同时站了起来，脸色极为难看。这话太尖锐，太极端，扎得人鲜血淋漓。
唐解放早已面无人色，他想反驳，想呵斥，想为自己辩白。
但在女儿那燃烧着火焰的目光逼视下，在何政委和王主任严厉的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那些“误会”、“无奈”、“感情破裂”的借口，在这血淋淋的控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耻。
林丹丹也彻底慌了神，第一次对自己的“爱情”，对自己的“有理”，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惊惶。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来劝和，只是想让这个可怜的女孩有个家啊……
林丹丹心乱如麻，她……她怎么可以这么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追求幸福，有错吗？
何国栋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铅。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尴尬的、或许能有一丝和解希望的家庭谈话。
见唐招娣进来，她脸上立刻浮起一种准备好的、混合着同情与友善的表情，希望能让唐招娣感觉到她的善意。
唐招娣都无语了一下，林团长要是知道他侄女儿这个时候还跟着来了，估计都想直接掐死这个侄女儿！
她没掩饰脸上的讥诮，目光掠过林丹丹刻意摆出的“端庄”姿态，直接落在她爹脸上。
唐解放显然也有些不安。他今天换了身半旧的军装，没戴领章，但风纪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看到女儿冰冷的目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在腿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带林丹丹来，是他昨晚盘算了半宿的决定。
一方面，他想向领导展示自己即将建立的是“健康的新式家庭”，林丹丹的“知识分子”的形象和“善意”或许能软化女儿；
另一方面，私心里，他也存了丝让林丹丹看看自己“负责任、挽回女儿”一面的念头。
但是看着唐招娣的表情，唐解放心里打着鼓：这丫头眼神怎么这么利……丹丹和政委领导都在这儿，她总该顾全点场面吧？毕竟丹丹是真心想来劝和的……
房间里，应唐招娣的要求，何国栋政委和团政治处王主任，已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了。她能压住唐家人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怕死和出其不意，对这种对她抱着不怀好意的人还是要抱有警惕心的。
她回来看了一眼何政委的脸色，嘴角抽搐，示意他这是怎么回事。何政委也没说啥，虽然有点震惊，但是也不是他女儿，这种成年人的事情他也不好强制性插手。
等下去跟老林谈谈心，也不能老了老了，晚节不保啊。
王主任是个面相严肃的中年人，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林丹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
他是被何国栋拉来“做个见证”的，本以为最多是场尴尬的父女相认，现在却嗅到了不一样的火药味。
这个林丹丹，文工团的，平时看着挺灵醒一个人，怎么也这么拎不清？
心里有点嫌弃也懒得看老林面子给她脸，直接对着唐解放和唐招娣道：“坐吧，你们父女也好好说说话。我们就是一个陪客。”
唐招娣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她没看林丹丹，只对着何国栋和王主任微微颔首：“何伯伯，王伯伯。”
然后，她径直走到离唐解放最远的那张空椅子前，坐下，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旁边那两个人是空气。
排斥的明明白白毫不掩饰。
何国栋放下茶杯：“坐吧，都坐。招娣，你父亲有些话想跟你说，我和王主任就是旁听一下。你们父女好好谈谈。”
他没提林丹丹也没看她，态度很明显——今天的主角是唐解放父女，旁人，尤其是身份尴尬的旁人，最好有自知之明。
但这自知之明，林丹丹显然没有。
几人刚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没落定。
林丹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着一种劝解的腔调：“招娣，有句话，阿姨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唐招娣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她：“知道不当说，就别说。”她字字如钉，“另外，你以什么身份来说这话？我爹背着我娘，私下里纳的……‘小妾’？”
“你！”林丹丹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温和瞬间碎裂，红晕爬上脸颊，是气的，也是羞的。
她自恃是城里来的知识女性，又是文工团骨干，伯伯还是团长，走在外都是被人高看一眼的。
哪个时候被人用如此粗鄙直白的词语羞辱过，对象还是个她眼中“该被同情、该被教化”的乡下丫头。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声音也尖利起来：“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小年纪，谁教你的？！”
这丫头怎么这么野，这么没教养！果然是乡下泼妇带出来的……我好心好意来劝和，她倒好，上来就给我没脸！解放还在旁边看着呢！
“嫌我说话难听？”唐招娣扯了扯嘴角，“那你们做事别那么难看啊。我爹带你来是干嘛的？见证你们伟大的、不顾别人死活的新式爱情？还是你打算当后妈来给我这个‘前妻之女’立规矩，教我‘识大体’？”
“招娣！”唐解放忍不住低喝一声，脸上火辣辣的。他带林丹丹来，确实存了让林丹丹帮着说和、展示“新家庭和睦”的心思，但被女儿这样赤裸裸地揭穿，还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有些恼火地瞥了林丹丹一眼，怪她沉不住气，也怪她多此一举。
林丹丹被唐招娣噎得胸口发闷，但看到唐解放递来的鼓励的眼神，又镇定下来，换上一种“我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宽容口吻。
“我也是为你好。招娣，你还小，有些道理不懂。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爹他……他以前是有不对，但他现在知道错了，想补偿你。他是你亲爹，他好了，你将来才能更好，不是吗？”
唐招娣几乎要被这“天真”的论调气笑了。
战争年代的军人子女，脑袋里装的居然是这种浆糊。
她简直要为林丹丹爹和林团长“点蜡”——这么个脑子不清楚的，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她懒得再看林丹丹那张自以为是的脸，直接转向唐解放，语气是彻底的不耐烦：“爹，有什么话，你直说吧。趁着何伯伯、王伯伯都在，一次性说清楚。”
唐解放被女儿那看陌生人似的目光刺得心头发慌。
他搓了搓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甚至带着痛悔：“招娣，当时……当时爹想的是好好安置你和你娘。你知道，爹文化水平不高，信里有些话，可能写得……写得不清楚，让你爷奶误会了。这真是个误会，爹没想害你们……”
他说着，眼眶甚至有些泛红，试图挤出几滴“悔恨”的泪。打感情牌，唤起孩子对父亲天然的依恋和心软，这是他反复思量后觉得最可能有效的一招。
唐解放有着很多男人的思维，总觉得我是她爹，她还能真不认我？再说了他好不就是唐招娣好？
“误会？”唐招娣清晰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她笑了，“然后呢？杀了人，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杀你的’，杀人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可以过去了，死了的人就不能抱怨不能生气不能反击了是吗？”
“你爹都给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林丹丹忍不住又插话，语气里带上了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觉得这丫头太不识抬举，太咄咄逼人了。解放都这样低头了，还想怎样？难道真要逼死他吗？她看向唐招娣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和挑剔。
唐招娣懒得跟脑子有病的人说话：“爹，直接说你的目的吧。别再绕弯子了。”
“不过我拒绝再回唐家，你也不用多说，如果没其他的事情，那我祝你们一路顺风！”
她是多想不开才回唐家啊。
唐解放他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何政委和王主任，两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毫无表示。
又看了一眼身旁蹙着眉、满眼写着“你怎么这么没用快说啊”的林丹丹，终于硬着头皮，说出了今天真正的来意：
“招娣，过去的事，是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爹知道错了。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在部队也不是长久之计……跟爹走吧。爹一定好好弥补你，把这几年亏欠你的，都补上。爹会对你好的，真的！不信……不信你问问你林阿姨！”
他把期待的目光投向林丹丹，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丹丹立刻接收到信号，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恳切”：“招娣，你放心，你要是跟解放，阿姨一定把你当亲生孩子看待！我向你保证！你要是还不信，阿姨可以给你写保证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阿姨有的，也绝不会少了你的！”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试图营造一种亲昵感。
林丹丹想的是接回去，关起门来，怎么教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一个没娘的孩子，还能翻出天去？写保证书不过是空话，先把人哄回去再说。
一直沉默旁观的何国栋，听到这里，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心里叹了口气。他忽然伸出手，在桌下，极轻、极快地拉了一下唐招娣的袖子。
提醒她，傻孩子，别被他们哄了！这俩人，一个虚情假意，一个自以为是，跟他们回去能有什么好？你爹那点心性，能真对你好？这林丹丹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算什么？
唐招娣感觉到了袖口那轻微的力道，心里微微一涩。
她知道何伯伯是好意，但是接下来她要放大招了！
误伤了也没办法，这本身就是这个时代存在的已知的问题啊。
第一百零一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18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丹丹和唐解放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忽然问：“你们是打算结婚了？”
这林丹丹家里人脑子都不怎么好啊，都到了这份上了，他们还同意这两个人在一起吗？
唐解放和林丹丹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她突然问这个。
林丹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略带羞涩地看了一眼唐解放，才转向唐招娣，声音低了些，却带着坚定：“嗯，我们是打算打报告了。招娣，你爹和你娘确实没有感情，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好。分开，是放过彼此，也是追求新生活。你还小，可能不懂，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我懂。”唐招娣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你喜欢我爹，觉得他是战斗英雄，是吧？觉得你们是‘革命感情’，是‘自由恋爱’，伟大得很，是不是？”
林丹丹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点头：“是，我觉得解放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们情投意合……”
“好一个情投意合！好一个顶天立地！”唐招娣猛地站了起来。“你知道你们情投意合的时候，他是有妻子的吗？一个乱搞男女关系被你们说成了真情？”
“他顶的什么天？立的什么地？！”她的声音不再平静，“他想当官老爷，想娶千金小姐，回头就写信回去，让家里人处置家里的贫农妻女！这可不是什么喜新厌旧，这是背叛！是背叛了和他一样的穷苦人，背叛了当初为什么要革命的初心！”
她手指猛地指向唐解放：“是他！是他跳出了无产阶级，想要钻进那套旧的、吃人的规矩里去！是他辜负了党的信任，辜负了身上这身军装代表的道理！”
“唐招娣！住口！”何国栋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婚姻自由是党的政策！感情破裂了可以离婚，这跟你说的那些是两码事！不要胡乱联系！”
“好，感情破裂。”唐招娣的语速又快又急，“那我问问，我哪里来的？他跟我娘没感情，当初谁逼着他上炕了？管不住自己爹娘，还管不住自己那二两肉吗？！”
“你……放肆！”林丹丹又惊又怒，满脸通红，她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家，能说出这么“粗俗不堪”的话。
唐招娣根本不理会她，炮火依旧对准唐解放，语速快得像爆豆子：“你跟我娘过不下去，要离婚，我娘没签字。你们组织的调解也没，他就一封信回去，让他爹娘‘处置’！什么叫处置？是像处置不听话的牲口一样，把我娘卖到更苦的山里去？还是像处置个麻烦，把我和我娘悄悄弄死，好让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回来娶他的新人、当他的大官？！”
她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唐解放，又扫过目瞪口呆的林丹丹。“原来这就是新社会允许的‘婚姻自由’？！这就是咱们队伍里干部干出来的事？！用一封信，逼死家里的老婆，卖掉亲生的闺女，就为了给你们伟大的‘自由恋爱’腾地方？！”
“这不是自由恋爱！”她几乎是吼了出来，“这是吃人！是用我娘的命，用我一辈子的指望，给你们铺路！你们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还口口声声说是‘进步’，是‘革命’！你们革的是谁的命？！是我娘那种睁眼瞎、一辈子都给你家做了奉献的农村妇女的命吗？！”
“唐招娣！”何国栋和王主任同时站了起来，脸色极为难看。这话太尖锐，太极端，扎得人鲜血淋漓。
唐解放早已面无人色，他想反驳，想呵斥，想为自己辩白。
但在女儿那燃烧着火焰的目光逼视下，在何政委和王主任严厉的注视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精心准备的说辞，那些“误会”、“无奈”、“感情破裂”的借口，在这血淋淋的控诉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耻。
林丹丹也彻底慌了神，第一次对自己的“爱情”，对自己的“有理”，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惊惶。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只是想来劝和，只是想让这个可怜的女孩有个家啊……
林丹丹心乱如麻，她……她怎么可以这么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追求幸福，有错吗？
何国栋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铅。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尴尬的、或许能有一丝和解希望的家庭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