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鉴于原身刚刚的窒息感,李茨并不敢立马睁开眼睛。

她憋着气,一点呼吸和动静都不敢有,等刚刚那只手掌的主人离开。

一边在脑子里翻着小女孩的记忆。

原主最深刻的记忆居然是刚刚窒息时候的感受,她居然是感觉到了幸福。

最开始是一种温暖的麻木从四肢末梢爬上来,包裹住那些经年的隐痛,被打的耻辱、爱而未得的饥渴、永无止境的疲惫。

它们被那温柔的手掌逐一拭去。最后几秒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羽毛。没有走马灯,没有闪回。只有一种巨大的、绝对的安宁,比她想象里的任何时候都更诱人。

肺部的灼烧感越来越弱。最后一丝思绪,是庆幸——她终于愿意抱她了。

她既是开始也是终结,也是唯一的、笨拙的救赎。

原主的一生很是短暂。

她今年12岁,却干了八年的活。

在她的印象里,她的生活是干不尽的活,挨不完的打,吃不饱的饿。受不住的冷。还有无休止的谩骂和骚扰。

生活里唯一的一点甜,就是去看她的妈妈,妈妈大部分的时间不理她,或者赶她走,但是有时候会温柔的教她写字,跟她说话。

为了这一点点的甜,她宁愿饿肚子从自己的嘴里省半块红薯,一个土豆带给妈妈,妈妈叫她自己吃,她就掰一块和妈妈你一口我一口。

今天的她看着阿大像往常一样带着村里的一个叔叔进了妈妈住的地窖,还把她给扔了出去。

那个叔叔还叫阿大小心一点,要不留下来一起,他不介意。

她阿大说不行,她妈妈会发疯。

她心里很是惶恐不安,但是她也不敢再回地窖,挨打真的太疼了。

她就在地窖外面的树后面躲着。

看到他阿大和叔叔整理好衣服从地窖出来,她立马溜进去看她妈妈。

却看到妈妈跟破抹布一样躺在地窖的板子上,头发盖住脸,身上有着各种淤青。

她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喊了一句:“妈妈。”

妈妈才像有了一点精神看着她,然后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等她走过去抱住她,妈妈破天荒的把她抱在了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口鼻,慢慢的她就没了气息。

她其实想对她说的:妈妈,不用捂那么紧,我不会挣扎的。

看到这里李茨猛地睁开眼,不好,要糟。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传来。

她赶紧爬起来,就看到原主的妈妈已经从木板上倒在了地上,手里是她拜托原主给她的碎玻璃片,血已经流满了一地。

那是小女孩前些天在厨房偷拿的,原本她只是想用来割开绑着妈妈的绳子,但还没来得及用上。

李茨冲过去,本能地撕开自己身上破布袖子,想要堵住那不断涌出血液的伤口。

可那伤口太深、太长,从左手腕割到了骨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决心划下去的。

鲜红色的血液随心跳一股股喷涌而出,又快又急,在地面的尘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按住!用力按住!”

她把所能想到的现有的能止血的都想了一遍。

可没有用,她割的时候太用力了,几乎切断了所有能切断的东西。

温热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从布条的边缘不断涌出来,固执地、坚决地流淌。

地窖里很安静,那些血很快漫延开来,浸湿了李茨的膝盖,染红了周围散落的稻草,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暗红色的溪流。

它们流得那么从容,仿佛早就规划好了路径,要在这阴暗的空间里画出一幅触目惊心的图画。

母亲好像在最后的意识里看了她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很快没了动静。

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地窖顶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木梁,瞳孔里最后一点光渐渐消散。

“她没救了,茨茨。”欢欢的声音很轻,“颈动脉或许还有机会,但这种尺动脉和桡动脉同时断裂的深度割伤……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都很难存活,何况在这里。她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李茨没有停手,仍然死死按着那个已经不再涌出新鲜血液的伤口。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已经流走的生命按回这具身体里,“我只是想努力一下,试一试。我只是觉得也许呢?也许还会有奇迹呢?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泪水早就布满了整个脸庞。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

“别哭了别哭了,”欢欢声音变得柔软了一些,“对于她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不用再挨打,不用再被关在这里,不用再被……

至少她走的时候,是抱着希望的。她和她女儿是一起走的。”

“解脱?”李茨重复这个词,“这算什么解脱?”

她松开手,那截手臂无力地垂到地上。

地窖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腥的铁锈味。伤口慢慢的不再流血,能流的都已经流干了。

“这看起来是一个地窖。”欢欢转移了话题,不想让她再沉浸在这种无用的悲伤里。

“就是一个地窖。”李茨坐在那,抱着原主母亲的尸体,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自己的衣袖,再沿着破布的纹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

她想,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啊?

怀里的这个女人也很轻,轻得像一具用稻草扎成的人偶,只有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和伤痕提醒着李茨,这是一个曾经活过、痛过、也反抗过的人。

地窖不大,大概只有三四平米。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另一边放着个破瓦罐,里面有些浑浊的水。

墙壁是土夯的,湿漉漉的,长着深绿色的苔藓。顶上盖着几块木板,缝隙里透下几缕惨白的光。

唯一的出口是一架简陋的木梯,通往头顶一个方形的洞口。

洞口盖着木板,但从下面能看到木板边缘透出的光。

刚才原主的“父亲”和“叔叔”,应该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李茨静静地坐着,等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等情绪稳定。

她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搞清楚现在的状况,需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首先得先出去。

“欢欢,”她轻声说,“帮我警戒一下,我们现在准备出去。”

“好。”欢欢看她这么情绪有点不对,答应的很爽快。

李茨把女人的尸体轻轻放回那块当做床的木板上。薄薄的木板不知道用了多久了,潮湿腐蚀到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长满了霉斑。

她把女人散乱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又给她好好的把衣服整理整齐。

再拿壶里的水帮她洗了一把脸,看起来至少有体面了一点。

她最后轻轻的抹了一下女人的眼皮,合上她的眼睛。

是一个很好看的姑娘,说句容貌过人,并不为过。要是活在外面的话,肯定是又明媚又开朗的样子。

“我现在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她对着那具已经冷却的尸体说,声音轻轻的,但在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

“暂时也没办法带你走。我知道你也不会愿意被埋在这里,不愿意死后还跟那畜生有关联。”

她顿了顿,环顾这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地窖:“所以你先在这里呆着吧。等等我。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保证。”

李茨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扶着潮湿的土墙,一点点活动着这具陌生的身体。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新旧交叠。重大的伤没有,都是被东西打的,至于其他的有点营养不良,没有明显的损伤。

但没关系,她想。至少她还活着。而活着,就意味着有可能。

她把地窖其他地方收拾了一下,抹去了她来过的痕迹。

她走到木梯旁,抬头看向那个出口。木板盖得不严,她能透过缝隙看到一小片白色的天空。

今天可真是个好天气啊,大晴天。这个光线足够让她看清梯子的每一级横木。

“欢欢,”她在心里说,“记得帮我警戒。”

“我知道的,茨茨。”欢欢答应的很爽快。

“多谢。”李茨抓住梯子的横木,触手是潮湿、滑腻的木头,有些地方已经腐朽了,一用力就会簌簌地往下掉木屑。

她开始往上爬。

地窖里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让她有些头晕。

她心中的那股气让她没办法停下来,一级,又一级,直到手指摸到了头顶洞口的边缘。

她停下来,侧耳倾听。还好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远处传来偶尔的狗叫和一点点风声。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股脑就爬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新鲜的空气带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冲淡了地窖里阴暗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向刚刚爬出来的洞口。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黑漆漆的洞口,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等待着吞噬下一个猎物。

洞口长满了杂草,周边有被踩踏的痕迹,是新鲜的大人的脚印。

她弯下腰,把盖板重新盖了回去,木板严丝合缝地盖住了那个洞口。

然后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原主院子的后面,靠着一片茂密的树林。

前方几米的地方是一间低矮的木土结构的房子,窗户只是几个洞,用破布挡着。

房子旁边有个简易的窝棚,应该是厨房。再远处,能看到几缕炊烟。

很安静的一个院子。

远处的天空和连绵起伏的山峦相接,山的后面是另外一座山。青山绿水里飘起了几缕烟,看起来仙气飘飘。好一个世外桃源的图画。

李茨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麻布衣服,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手上、手臂上、脸上,应该也都是血。

她这副模样不能被其他人看到。

循着记忆里的小溪的位置,她迅速的往山上走去。

“你不回原主的家里吗,”欢欢说,“他家里不是更好下手?”

好歹两个人在一起好几个世界,对于李茨它有一点了解,这不是一个会打落牙齿往嘴吞的人。

“这个样子不能回去,得整理一下。”李茨冷静的道,“一身的血,一看就有问题,趁着他们还没有怀疑到我,我得弄的“干干净净”再回去。”

“而且回去之前,我得准备很多很多东西。”她已经开始朝树林的方向移动,“我这具身体太小了。”

她仗着前几世的经验,在林子里找一切可用的草药,也找了很多能填补肚子的东西。

秋天的山林里,有很多的野果子。能吃的她都尽量塞嘴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顺着小溪她还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这个灌木丛和岩石形成的天然凹陷里,完全能藏进去一个大人。

她找了一些草药扔在四周驱赶蛇和其他的动物。

视角也很好,在这里能清晰的俯视整个山村,但外面的人很难发现这里有个洞。

她看着远处那间象征着一切苦难和死亡的房子,回身把今天弄到的药都一点点摊开。

不要急,不要急,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村子,不能急。

欢欢感受到她的情绪说:“茨茨,别冲动。”

李茨没理它的劝告。

李茨赶在天黑前回了那个屋子,实在不想称之为家。

一个头发黑白相间的老太婆看到她就骂骂咧咧:“懒货,你又去哪里偷懒了,今天家里活也不干就跑了,跟你那个贱人娘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懒婆娘,看我下次不打死你。”

一边说一边扯了她的耳朵把她拖进了院子。

那手枯得像鸡爪,指甲深深掐进耳廓的肉里,疼得李茨眼前一黑。

看起来七八十岁了,居然力气还这么大,李茨护着自己的头部,顺着力道就跑进了院子。

记忆中这个人是原身的奶奶,穿着破袄子,脸上沟壑纵横。按原身生物学父亲的年纪来估算,这个奶奶最多有60岁。

这也很正常,破落的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困人家,大家都会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很多。

“赶紧去烧火做饭!家里这么多事情要做,你是要死啊,懒成这样子!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茨脸上,带着一股劣质旱烟和口臭混合的怪味。

李茨低着头,没吭声,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到屋子侧面的柴火堆。

柴是些枯树枝、玉米秆,胡乱堆着,顶上盖了块破油布挡雨。她抱了一捧相对干燥的,转身进了那间低矮的、墙壁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厨房。

灶台是土坯砌的,很大,上面架着两口生铁锅,一口大,一口小。

她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开始生火。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引火的干草,小心地送进灶膛,再架上细柴,看着火苗一点点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她没有出声,默默地看着那老太婆骂骂咧咧地进进出出。一边烧火一边观察着。

粮食应该在那口半人高的粗陶缸里,用厚重的木板盖着,上面还压了块石头。老太婆刚才就是从那里舀了小半碗黑黄、掺杂着不少麸皮的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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