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唐解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抖得拿不住报纸。
何政委继续说：“这孩子，从小就有股倔劲儿。当年你不要她，部队要了。现在好了，成了国家的人才。你说说，这事……”
他没说完。因为唐解放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何政委吓了一跳，赶紧叫那女人。
女人慌慌张张地倒水、拍背，好半天唐解放才缓过气来，但眼神已经散了，嘴里喃喃着：“上了报纸……国家的人才……我的孩子……”
何政委知道，自己这趟任务，完成得有点过于“好”了。
他留下点心，告辞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何政委走后第三天，唐解放就起不来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何政委的话：“国家的人才……”
他再婚后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孩子，招娣是他唯一的孩子，但现在，在法律上、在情理上，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当年他后头的妻子逃婚出来，他不知怎么动了恻隐之心，用一半的退伍费买断了对方和家里的关系。
唐家到他这里，算是彻底断子绝孙了。
半个月后，唐解放没了。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妻子，哭了一场，然后去机械厂办了顶班手续。厂里人私下议论，说这女人总算熬出头了，伺候个病秧子这么多年，也该得点好。
没人知道唐解放临死前在想什么。也许他在后悔，也许在怨恨，也许只是单纯地喘不过气。
而千里之外的某个保密研究所里，唐建华刚完成一组数据测算。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
她今天接到何政委的信，隐晦的告诉她那一家子基本都没了。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试验场的灯火星星点点。
欢欢在脑海里小声问：“你说……他后悔了没？”
唐建华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再说了，我们能做的都做到了。”
对于苏秀，她的身份和她寄回去的东西只要她活着就能保护她一辈子。
第一百零九章 番外：李茨没有来的那个世界走向
苏秀背着招娣往回走时，脚步是飘的。
背上那具小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块冰从她的背上一直冻进心窝里。
半路上她就知道——她的招娣没了。她的儿没了，她的命根子没了。
可她还在走，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在梦里。
算了，她想着，招娣都没了，这么贴心、这么知道疼人的招娣都没了，她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唐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堂屋里正吃饭的一家人齐刷刷抬起头。
唐奶奶先是一愣，随即撇撇嘴，那张刻薄的嘴一开一合：“还不是回来了？还以为能多有骨气呢，离了我唐家能上天？”
唐忠跟着嗤笑，扒拉一口糊糊。唐冬梅倒是多看了一眼，目光在招娣青白的小脸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低下头去。
唐树生咳了一声，眼神往院外瞟——送信的陈红星同志还没走呢。
他压着嗓子：“先把孩子放下，像什么样子！”
苏秀像没听见，背着招娣径直进了那间黑洞洞的偏屋。
她把招娣轻轻放在铺了层稻草的破木板床上，用手一遍遍摸那张小脸。已经硬了，冰凉冰凉的，脸色青得吓人。
可她摸着摸着，忽然笑起来，用额头轻轻去蹭招娣的脸颊。
第二天天没亮，唐奶奶的骂声就在院里炸开了。
“不下蛋的母鸡！丧门星！懒鬼懒虫从根子上就是烂的！”老太太叉着腰，唾沫星子飞溅，“我大儿子都不要你了，还有脸赖在我家？识相的就赶紧滚！”
苏秀亲了亲唐招娣的脸，招娣的脸是青白的，但是还是她的女儿。“招娣，我的儿，妈妈去干活了，你不舒服就再睡一会。”
苏秀从偏屋里出来没吭声，拎起墙角的破筐就要往外走。
唐奶奶见她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火气更旺：“听见没？你都不是我唐家儿媳妇了！等陈同志一走，立马给我滚蛋！”
苏秀的脚步顿住了。
“我不走。”苏秀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不同意离婚。你要是敢拽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让全村人都看见，唐家是怎么逼死儿媳的。”
唐奶奶被她眼里那股子死气惊得一哆嗦，随即骂得更凶：“不要脸的贱货！离不得男人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大信里说了，这婚离定了！”
苏秀想的是，等下要给招娣做两身衣服，她的招娣还没穿过什么新衣服呢。
家里没有布料了，也没有票。衣服从哪里来呢？
小姑子的衣服？小姑子都16了，说要相亲，家里给做了新衣服，红底白花的棉布，崭崭新的，就压在箱底。
那就它吧。
等一家人陆陆续续起床，唐奶奶骂骂咧咧开了锁，舀出小半碗糙米扔给苏秀：“煮饭！不肯走就多干活！”
等陈同志走了再想办法。
等饭做好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唐树生难得问了一句:“招娣呢？”
苏秀舀糊糊的手一顿：“不舒服，让她多睡一会，我等下给她留。”
唐树生也没多问转头说起离婚的事情：“老大家的，昨天老二念的信也听到了，你有什么打算，要尽快做准备。”
苏秀沉默着没有再接口。
一家人也不敢逼迫太过，害怕到时候苏秀鱼死网破，毁了老大的前程。
吃完饭，苏秀舀了一碗糊糊端进偏屋。她坐在床边，看着招娣青白的小脸和紧闭的眼睛。
“要早知道我的儿养不大，”她轻声说像在哄孩子睡觉，“我那么忍干什么呢？”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砸了下来。“我的儿啊……”
没吃过一顿饱饭，没尝过一块糖，没穿过一件新衣裳的儿啊。
她忍了八年，当牛做马，低三下四，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这孩子拉扯大。现在她的招娣没了，呵，没了。
那给这些人当牛做马，低三下四有什么意义呢。
苏秀站起来，擦了泪，走到隔壁屋前，推门。唐冬梅的新衣裳就放在床上铺在被子上。
苏秀拿起来，比了比，太大了。
她翻出针线筐，一针一针地改。针脚密密的，细细的。
改好了，她给招娣换上。红衣裳衬得那张青白的小脸更白了，却也有了几分生气。
还是穿新衣服的招娣顺眼。
另一边的唐家人，打听到陈红星吃完早饭就走后，凑在堂屋一起商量了起来。
“反正陈同志走了，直接让苏秀扫地出门呗。”唐忠不以为意。
这个年头不都是这样吗？休妻就是一封休书，他哥还是讲究了，特意来信说了。苏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是招娣怎么办？也听哥的吗？”唐冬梅有点不忍心。
苏秀对唐冬梅是真的好过，早几年她天天跟着嫂子屁股后喊嫂子。
嫂子说话温柔还很会照顾她，她很喜欢。
“唐招娣要留在家里，都七岁了，再过两年就是一笔彩礼，也能干活做家务。”唐奶奶立马就定了论。
“那她不肯走怎么办？直接赶走没有理由，到时候也会被人说的。”唐忠挠了一下头。
他还想着娶老婆呢，他这个年纪刚好到了要说亲的时候了。
“她不走也行，到时候找个人家，挑一个晚上送走，还能换一笔钱，嫁远一点，别人问就说我们不忍心她蹉跎在我们家，另外给了一笔嫁妆让她嫁人了。因为是二婚也没大办。”
唐树生一锤定音，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卖头猪。
女人吗，不走就不走，二儿子要结婚了，家里也没存多少钱，到时候养孙子也费钱。
苏秀对这些一无所知，还在给招娣改衣服。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苏秀躺在唐招娣的身边，摸着她的小脸，天气热了，她的招娣好像也留不住了。
睡不着的她坐起来，想要出门在院子里坐坐，她的招娣，她得和她的招娣埋在一起，去哪里挖坑呢，这个要好好想一想。
没想到的是，白天的话题唐爷爷和唐奶奶延续到晚上。
“你说要嫁远一点，哪里远一点啊？”唐奶奶问道。实在是最好就这几天把事情办了，拖得越久越不好。
“你去问问山里的那些人，那里有人娶老婆的，价钱高，至于嫁过去之后我们就不管了。”唐树生无所谓的道。
只要钱到手了，其他的随便。
苏秀听着听着，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山里头。那些五十多岁还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那些打老婆往死里打、买来的女人跑了一个又一个的深山沟。
所以哪怕她在唐家八年，当牛做马，也一点情分脸面都没有啊。
苏秀突的生起一股子恨意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决定她和招娣的命运，凭什么他们要把她和招娣分开。
凭什么她这么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苏秀的火烧的她理智全无。
她趁着夜色去地里摘了枸杞菜，又把杀虫的闹羊花洗了一遍，明天早上她要做早饭呢。
第二天一大早，唐奶奶破天荒地没骂人，还多给了半碗米。
苏秀痛快的接过，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她把那半碗米熬成粥，粥快好时，把昨夜洗好、捣烂的闹羊花汁液混了进去。粥变成了诡异的淡绿色，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加上一盆混着闹羊花的炒枸杞菜。
饭端上桌，一家人愣了愣。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唐忠嘟囔着，端起碗就喝。
粥有点苦，但混着米香和鸡蛋，味道还行。
那盘枸杞叶更是被抢了个精光，放了一点油的菜就是好吃。
唐奶奶咂咂嘴：“还算识相。”
苏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吃，一口一口，吃得狼吞虎咽。
等最后一个人放下碗，她忽然开口：“你们不奇怪吗？招娣两天没出门了。”
桌上静了一瞬。
“小丫头片子，懒骨头，谁在乎？”唐奶奶这两天还沉浸在给苏秀找婆家的事情里面，还没想起自己的孙女。
唐忠抹抹嘴：“就是，不能这么惯着！叫她起来干活！”
唐冬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唐树生瞪了回去。
苏秀看着他们，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时，唐奶奶先捂住了肚子，脸色变了：“这粥……不对……”
话音未落，她“哇”一声吐了出来，黄绿黄绿的汁液里混着没消化的米粒。
紧接着是唐忠，然后是唐冬梅，唐树生撑得久一点，但也没撑过三十个数。
一家人东倒西歪，吐的吐，瘫的瘫，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往下淌，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像不是自己的，抬都抬不起来。
“你……你下毒……”唐树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只能瞪着眼，看苏秀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关上了院门。
“哐当”一声，门闩落下。
苏秀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把生锈的菜刀。
她走到碗橱前，挥刀就砍，哐！哐！哐！木板裂开，露出里面猪油和菜籽油。
这就是唐家一年的油量。
她抱起罐子，把油一点点均匀的倒在劈好的木柴上。
油没了，她扔了罐子，开始把倒了油的柴火扔得到处都是：堂屋门口，偏屋檐下，鸡窝旁边。
“你疯了！！”唐树生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清了。
他视线开始模糊，只看见苏秀的身影在院里来回走动，像个不知疲倦的鬼魅。
苏秀做完这一切，走回偏屋，抱出了招娣。
“看，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了，我的儿。”
说完拿火柴在每个泼油的地方一点。
“刺啦——”
火苗窜起，落在泼了油的柴堆上。
“轰”一声，火舌猛地舔上来，顺着油迹，眨眼间蔓延开。
夏天干燥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势像活了似的，蹿上屋檐，舔上门窗。
浓烟滚滚而起。
唐家人想喊，想爬，可浑身软得像烂泥，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们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大，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生疼。
苏秀抱着招娣，坐在堂屋正中的地上。
火从四面八方涌来，映得她脸颊发红，眼睛发亮。
院外传来惊呼声、奔跑声、铜锣声：“走水了！唐家走水了！”
有人撞门，有人喊快提水。
可火太大了，泼上去的水就像滴进油锅，嗤一声就没了。
唐新宇嘶着嗓子喊：“挖沟！快挖隔火沟！别让烧到别家！”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挖沟，一圈深沟把唐家的院子围在中间，像划开阴阳的界河。
火在圈里烧，人在圈外看。
烧了一天。
唐家的院子烧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截焦黑的木头杵着，冒着青烟。
李茨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一只温热的带着熟悉味道的手掌从她的脸上移开。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抖得拿不住报纸。
何政委继续说：“这孩子，从小就有股倔劲儿。当年你不要她，部队要了。现在好了，成了国家的人才。你说说，这事……”
他没说完。因为唐解放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何政委吓了一跳，赶紧叫那女人。
女人慌慌张张地倒水、拍背，好半天唐解放才缓过气来，但眼神已经散了，嘴里喃喃着：“上了报纸……国家的人才……我的孩子……”
何政委知道，自己这趟任务，完成得有点过于“好”了。
他留下点心，告辞出来。心里五味杂陈。
何政委走后第三天，唐解放就起不来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何政委的话：“国家的人才……”
他再婚后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孩子，招娣是他唯一的孩子，但现在，在法律上、在情理上，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当年他后头的妻子逃婚出来，他不知怎么动了恻隐之心，用一半的退伍费买断了对方和家里的关系。
唐家到他这里，算是彻底断子绝孙了。
半个月后，唐解放没了。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妻子，哭了一场，然后去机械厂办了顶班手续。厂里人私下议论，说这女人总算熬出头了，伺候个病秧子这么多年，也该得点好。
没人知道唐解放临死前在想什么。也许他在后悔，也许在怨恨，也许只是单纯地喘不过气。
而千里之外的某个保密研究所里，唐建华刚完成一组数据测算。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到窗前。
她今天接到何政委的信，隐晦的告诉她那一家子基本都没了。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试验场的灯火星星点点。
欢欢在脑海里小声问：“你说……他后悔了没？”
唐建华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了。”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再说了，我们能做的都做到了。”
对于苏秀，她的身份和她寄回去的东西只要她活着就能保护她一辈子。
第一百零九章 番外：李茨没有来的那个世界走向
苏秀背着招娣往回走时，脚步是飘的。
背上那具小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块冰从她的背上一直冻进心窝里。
半路上她就知道——她的招娣没了。她的儿没了，她的命根子没了。
可她还在走，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在梦里。
算了，她想着，招娣都没了，这么贴心、这么知道疼人的招娣都没了，她还活个什么劲儿呢？
唐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堂屋里正吃饭的一家人齐刷刷抬起头。
唐奶奶先是一愣，随即撇撇嘴，那张刻薄的嘴一开一合：“还不是回来了？还以为能多有骨气呢，离了我唐家能上天？”
唐忠跟着嗤笑，扒拉一口糊糊。唐冬梅倒是多看了一眼，目光在招娣青白的小脸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低下头去。
唐树生咳了一声，眼神往院外瞟——送信的陈红星同志还没走呢。
他压着嗓子：“先把孩子放下，像什么样子！”
苏秀像没听见，背着招娣径直进了那间黑洞洞的偏屋。
她把招娣轻轻放在铺了层稻草的破木板床上，用手一遍遍摸那张小脸。已经硬了，冰凉冰凉的，脸色青得吓人。
可她摸着摸着，忽然笑起来，用额头轻轻去蹭招娣的脸颊。
第二天天没亮，唐奶奶的骂声就在院里炸开了。
“不下蛋的母鸡！丧门星！懒鬼懒虫从根子上就是烂的！”老太太叉着腰，唾沫星子飞溅，“我大儿子都不要你了，还有脸赖在我家？识相的就赶紧滚！”
苏秀亲了亲唐招娣的脸，招娣的脸是青白的，但是还是她的女儿。“招娣，我的儿，妈妈去干活了，你不舒服就再睡一会。”
苏秀从偏屋里出来没吭声，拎起墙角的破筐就要往外走。
唐奶奶见她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火气更旺：“听见没？你都不是我唐家儿媳妇了！等陈同志一走，立马给我滚蛋！”
苏秀的脚步顿住了。
“我不走。”苏秀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不同意离婚。你要是敢拽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让全村人都看见，唐家是怎么逼死儿媳的。”
唐奶奶被她眼里那股子死气惊得一哆嗦，随即骂得更凶：“不要脸的贱货！离不得男人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大信里说了，这婚离定了！”
苏秀想的是，等下要给招娣做两身衣服，她的招娣还没穿过什么新衣服呢。
家里没有布料了，也没有票。衣服从哪里来呢？
小姑子的衣服？小姑子都16了，说要相亲，家里给做了新衣服，红底白花的棉布，崭崭新的，就压在箱底。
那就它吧。
等一家人陆陆续续起床，唐奶奶骂骂咧咧开了锁，舀出小半碗糙米扔给苏秀：“煮饭！不肯走就多干活！”
等陈同志走了再想办法。
等饭做好了，一家人围着桌子，唐树生难得问了一句:“招娣呢？”
苏秀舀糊糊的手一顿：“不舒服，让她多睡一会，我等下给她留。”
唐树生也没多问转头说起离婚的事情：“老大家的，昨天老二念的信也听到了，你有什么打算，要尽快做准备。”
苏秀沉默着没有再接口。
一家人也不敢逼迫太过，害怕到时候苏秀鱼死网破，毁了老大的前程。
吃完饭，苏秀舀了一碗糊糊端进偏屋。她坐在床边，看着招娣青白的小脸和紧闭的眼睛。
“要早知道我的儿养不大，”她轻声说像在哄孩子睡觉，“我那么忍干什么呢？”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砸了下来。“我的儿啊……”
没吃过一顿饱饭，没尝过一块糖，没穿过一件新衣裳的儿啊。
她忍了八年，当牛做马，低三下四，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这孩子拉扯大。现在她的招娣没了，呵，没了。
那给这些人当牛做马，低三下四有什么意义呢。
苏秀站起来，擦了泪，走到隔壁屋前，推门。唐冬梅的新衣裳就放在床上铺在被子上。
苏秀拿起来，比了比，太大了。
她翻出针线筐，一针一针地改。针脚密密的，细细的。
改好了，她给招娣换上。红衣裳衬得那张青白的小脸更白了，却也有了几分生气。
还是穿新衣服的招娣顺眼。
另一边的唐家人，打听到陈红星吃完早饭就走后，凑在堂屋一起商量了起来。
“反正陈同志走了，直接让苏秀扫地出门呗。”唐忠不以为意。
这个年头不都是这样吗？休妻就是一封休书，他哥还是讲究了，特意来信说了。苏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是招娣怎么办？也听哥的吗？”唐冬梅有点不忍心。
苏秀对唐冬梅是真的好过，早几年她天天跟着嫂子屁股后喊嫂子。
嫂子说话温柔还很会照顾她，她很喜欢。
“唐招娣要留在家里，都七岁了，再过两年就是一笔彩礼，也能干活做家务。”唐奶奶立马就定了论。
“那她不肯走怎么办？直接赶走没有理由，到时候也会被人说的。”唐忠挠了一下头。
他还想着娶老婆呢，他这个年纪刚好到了要说亲的时候了。
“她不走也行，到时候找个人家，挑一个晚上送走，还能换一笔钱，嫁远一点，别人问就说我们不忍心她蹉跎在我们家，另外给了一笔嫁妆让她嫁人了。因为是二婚也没大办。”
唐树生一锤定音，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卖头猪。
女人吗，不走就不走，二儿子要结婚了，家里也没存多少钱，到时候养孙子也费钱。
苏秀对这些一无所知，还在给招娣改衣服。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苏秀躺在唐招娣的身边，摸着她的小脸，天气热了，她的招娣好像也留不住了。
睡不着的她坐起来，想要出门在院子里坐坐，她的招娣，她得和她的招娣埋在一起，去哪里挖坑呢，这个要好好想一想。
没想到的是，白天的话题唐爷爷和唐奶奶延续到晚上。
“你说要嫁远一点，哪里远一点啊？”唐奶奶问道。实在是最好就这几天把事情办了，拖得越久越不好。
“你去问问山里的那些人，那里有人娶老婆的，价钱高，至于嫁过去之后我们就不管了。”唐树生无所谓的道。
只要钱到手了，其他的随便。
苏秀听着听着，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山里头。那些五十多岁还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那些打老婆往死里打、买来的女人跑了一个又一个的深山沟。
所以哪怕她在唐家八年，当牛做马，也一点情分脸面都没有啊。
苏秀突的生起一股子恨意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决定她和招娣的命运，凭什么他们要把她和招娣分开。
凭什么她这么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苏秀的火烧的她理智全无。
她趁着夜色去地里摘了枸杞菜，又把杀虫的闹羊花洗了一遍，明天早上她要做早饭呢。
第二天一大早，唐奶奶破天荒地没骂人，还多给了半碗米。
苏秀痛快的接过，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她把那半碗米熬成粥，粥快好时，把昨夜洗好、捣烂的闹羊花汁液混了进去。粥变成了诡异的淡绿色，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加上一盆混着闹羊花的炒枸杞菜。
饭端上桌，一家人愣了愣。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唐忠嘟囔着，端起碗就喝。
粥有点苦，但混着米香和鸡蛋，味道还行。
那盘枸杞叶更是被抢了个精光，放了一点油的菜就是好吃。
唐奶奶咂咂嘴：“还算识相。”
苏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吃，一口一口，吃得狼吞虎咽。
等最后一个人放下碗，她忽然开口：“你们不奇怪吗？招娣两天没出门了。”
桌上静了一瞬。
“小丫头片子，懒骨头，谁在乎？”唐奶奶这两天还沉浸在给苏秀找婆家的事情里面，还没想起自己的孙女。
唐忠抹抹嘴：“就是，不能这么惯着！叫她起来干活！”
唐冬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被唐树生瞪了回去。
苏秀看着他们，开始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时，唐奶奶先捂住了肚子，脸色变了：“这粥……不对……”
话音未落，她“哇”一声吐了出来，黄绿黄绿的汁液里混着没消化的米粒。
紧接着是唐忠，然后是唐冬梅，唐树生撑得久一点，但也没撑过三十个数。
一家人东倒西歪，吐的吐，瘫的瘫，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往下淌，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像不是自己的，抬都抬不起来。
“你……你下毒……”唐树生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只能瞪着眼，看苏秀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关上了院门。
“哐当”一声，门闩落下。
苏秀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拎着把生锈的菜刀。
她走到碗橱前，挥刀就砍，哐！哐！哐！木板裂开，露出里面猪油和菜籽油。
这就是唐家一年的油量。
她抱起罐子，把油一点点均匀的倒在劈好的木柴上。
油没了，她扔了罐子，开始把倒了油的柴火扔得到处都是：堂屋门口，偏屋檐下，鸡窝旁边。
“你疯了！！”唐树生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清了。
他视线开始模糊，只看见苏秀的身影在院里来回走动，像个不知疲倦的鬼魅。
苏秀做完这一切，走回偏屋，抱出了招娣。
“看，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了，我的儿。”
说完拿火柴在每个泼油的地方一点。
“刺啦——”
火苗窜起，落在泼了油的柴堆上。
“轰”一声，火舌猛地舔上来，顺着油迹，眨眼间蔓延开。
夏天干燥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势像活了似的，蹿上屋檐，舔上门窗。
浓烟滚滚而起。
唐家人想喊，想爬，可浑身软得像烂泥，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们眼睁睁看着火越烧越大，热浪扑在脸上，灼得生疼。
苏秀抱着招娣，坐在堂屋正中的地上。
火从四面八方涌来，映得她脸颊发红，眼睛发亮。
院外传来惊呼声、奔跑声、铜锣声：“走水了！唐家走水了！”
有人撞门，有人喊快提水。
可火太大了，泼上去的水就像滴进油锅，嗤一声就没了。
唐新宇嘶着嗓子喊：“挖沟！快挖隔火沟！别让烧到别家！”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挖沟，一圈深沟把唐家的院子围在中间，像划开阴阳的界河。
火在圈里烧，人在圈外看。
烧了一天。
唐家的院子烧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截焦黑的木头杵着，冒着青烟。
李茨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一只温热的带着熟悉味道的手掌从她的脸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