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招……招娣?”唐新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这、这……”

“我现在叫唐建华。”唐建华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东西,“今天来谢谢禾苗婶子当年给我娘做的媒。”

张禾苗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过那包点心,打开一看:两包牡丹牌香烟,一瓶麦乳精,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在村里可是重礼!

“哎呀这、这太贵重了……”张禾苗嘴都合不拢了,但手很诚实地把东西搂紧了。

“应该的。”她摆摆手,一副都是小事的架势,“对了叔,还有个事麻烦您,带我去趟我……哦,唐树生家吗?多年不见,该去看看。”

唐新宇脸色微妙起来:“招娣啊,那个你爷奶他们,这几年身体不大好。”

“我知道。”唐建华笑容不变,“所以才要去看看嘛。毕竟曾经是一家人。”

她特意在“曾经”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去唐家的路上,唐新宇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压低声音说:“招娣,你爷奶那病怪得很。就你走之后开始的,浑身浮肿,去医院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说是‘疑难杂症’。你叔你姑也差不多,就你爸症状轻点……”

唐建华一脸“震惊”:“哎呀,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谁说不是呢!”唐新宇一拍大腿,“可村里人都吃一样的东西,就他们家不对劲。有人说,咳,说是报应。”

唐建华在心里给自己当年那包“混合面粉”点了个赞:雷公藤加洋金花,剂量精准,发作缓慢,症状类似肾病水肿——完美。

“欢欢,我是不是有点记忆力超群又天赋异禀?”她暗戳戳炫耀。

“呸,你这是犯罪!要不是看你年纪小又情有可原,我早举报你了!”欢欢觉得她这语气真的太欠了,不由自主的就想怼一怼她。

“这叫替天行道。”

说话间,到了唐家那熟悉的破院子。比八年前更破了,墙塌了半截都没修,院里杂草长得比人高。

门槛上坐着一坨“人”。听到动静,那人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耷拉下去。

唐新宇高声喊:“树生叔!有人来看你们了!”

唐树生抬起眼,眯着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唐建华往前一步,站到阳光底下。

“你好。”她声音清脆,带着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唐建华。建设的建,中华的华。”

唐树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肿胀的脸上挤出一个堪称恐怖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招娣。

是那个小贱人,是那个跑去部队告状、害得老大丢了前程的孙女!

他想骂,想抄起拐杖打人,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去,没力气了,这该死的病把他熬干了。

但下一秒,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她回来了?还穿军装?是不是当官了?是不是原谅他们了?

她现在过得好,能不能给他们钱带他们去大医院看病?

希望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唐建华欣赏着他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心里乐开了花。她把手里那包“慰问品”放在院里那张歪腿的破桌子上。

“听说你们身体不好,特地来看看。”她背着手,在院里踱步,像领导视察。

走到柴房门口,她停了一下,当年她和苏秀就睡在这里,现在堆满了破烂。

走到堂屋门口,她往里瞅了瞅黑洞洞的,一股霉味。

走到鸡窝边……哦,没鸡了,挺好,不然她还得多洗一次鞋。

“招娣……招娣啊……”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唐奶奶扶着门框挪出来,同样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唐建华当场表演了一个标准白眼,翻得眼珠子差点没转回来。

儿个大头鬼,你的儿早就高烧死了。

她皮笑肉不笑,“我叫唐建华,别认错了。”

她从兜里掏出5块钱拍在桌子上。

“这点钱,拿去看病。”她说得轻描淡写,“不用谢,应该的。毕竟当年我生病,你们也‘照顾’过我。”

那声“照顾”说得阴阳怪气,唐树生的脸又抽搐了一下。

唐建华没多留,真就“略坐一坐”,屁股沾了板凳不到三分钟,就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时,她听见唐奶奶在身后哭喊:“招娣!你别走!奶奶知道错了……”

她头都没回。

至于小叔和小姑,她通过唐树生和唐奶奶的状态,大概也能推断出他们的症状。

根据她学的中医药知识,那俩老的,最多再撑半年。

一切都看造化吧。

等回到学校她就向组织汇报思想工作,然后记入档案完成在法律和社会管理意义上更彻底的切割。

她哼着“向前向前向前”,脚步轻快地往村外走。

下一站,县被服厂。

唐建华没进军营,就在大门口对面的树荫下站着,军装笔挺,像棵小白杨。

下班铃响了,工人们潮水般涌出来。她在人群里很快锁定目标。

嚯,八年不见,这位当年意气风发的“副营长”,如今佝偻着背,脸色灰败,依然是水肿,走几步咳一声,咳得肺管子都快出来了。衣服皱巴巴,头发乱糟糟,整个人像条被生活反复捶打的咸鱼。

“欢欢,你看他那样。”唐建华在心里吹了个口哨。

“看到了,活该!”欢欢很兴奋,“不过症状比家里那两个老货轻多了。你当年是不是手抖粉撒少了?”

“我可是均匀的撒在面粉里,可能他吃的最少吧。”

正说着,脑海里那个声音突然亢奋起来:“要不你凑上去打他一顿?就现在!趁他病,要他命!”

唐建华差点一个趔趄:“你是不是傻,你看看我身上这张皮!我是军人!你要我穿着军装当街殴打群众?政治处不把我扒层皮!”

“那你脱了呗!对面不就是百货大楼?买身便装,套头上打闷棍!我看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你看的都是什么电视剧?”

“《水浒传》啊!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唐建华无语。“欢欢”智商没见长,暴力倾向倒是与日俱增。

她盯着唐解放的背影,心里那口气不上不下。

让他现在就死?好像太便宜他了。

这混蛋看不起女人,看不起苏秀,看不起唐招娣,视她们为草芥。

他还没亲眼看到她站在他仰望不到的高度,还没尝到那种“悔恨终身”的滋味,怎么能轻易就死?

可让他活着,她心里又堵得慌。

道家怎么说的来着?有气就要出,有气就要发,憋在心里对自己不好。

“欢欢,严肃讨论。”她眯起眼,“你说,是让他现在悄无声息地死了,还是等我名扬天下后,让他看着报纸电视上的我,在悔恨交加中慢慢病死?”

欢欢沉默了三秒郑重回答:“我选C——你先成名让他看,看完了就死。最好死之前还能让他写份万字忏悔书,登报发表。”

唐建华笑了下,也行吧,就让他再多活五年。

第一百零八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25

陈庆丰拎着唐招娣的衣领子穿过县城拥挤的街道时,感觉自己像在赶一只既聪明又不听话的羊。

“我说小唐同志,你能不能走快点儿?”陈庆丰额角冒汗,路上火车上到处都是人山人海。

唐建华被他拎着后领,脚尖差点够不着地,还梗着脖子反驳:“陈干事,我已经很快了……”

“就只是腿短对吧?”陈庆丰翻了个白眼,“腿短就别东张西望!快走!”

等终于把人“提溜”回哈军工那座威严的大门,陈庆丰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汗——这任务比带新兵拉练还累。

唐建华倒好,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赶着去交那份把她和唐家从法律到精神都切割得干干净净的思想汇报。

然后唐招娣就开始她的废寝忘食工作了。

图书馆的管理员老刘最先发现不对劲,唐招娣借的书从《机械原理》直接跳到《爆炸力学》,现在开始啃《空气动力学》了,摞起来比她人都高。

“小唐啊,”老刘推推老花镜,“你这看得懂吗?”

唐建华从书堆里抬起一张憔悴但眼睛放光的脸:“刘老师,这里有个公式推导好像印错了,我算出来的结果和书上差0.03……”

老刘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她也确实赶上了好时候。这个时代的中国,就像个刚学会走就想跑的孩子,跌跌撞撞但充满干劲。

研究所里,苏联专家撤走时留下的图纸被摊在桌上,老工程师们眉头紧锁——很多关键数据被刻意抹去了。

“要不咱们试试这个?”唐建华小心翼翼递上一张草图。

老工程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又看了她一眼。

时间快进到某年某月,保密。

唐建华主导设计的某型单兵火箭筒,在高原边境测试中表现优异:重量减轻了三分之一,造价只有原方案的一半,精度却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庆功会上,领导拍着她的肩:“小唐啊,干得好!组织上决定……”

唐建华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嘉奖”“表彰”之类的词。

“决定对你的所有信息进行最高级别封存。从今天起,你的名字、照片、履历,全部归档。对外,你就是‘某研究所技术人员’。”

唐建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用力过猛了。

回到宿舍,她猛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失策啊失策啊失策啊!!!”她在心里哀嚎,“唐解放看不到我功成名就了!!!我设计的武器都装备部队了,他还在县被服厂拧螺丝!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跟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

脑海里,欢欢的声音也跟着惆怅:“说好了等你功成名就就送他去死的,这下可好你‘功成’但没‘名就’,咱们的复仇计划卡在半路了。”

一人一“鹦鹉”面面相觑。

“不行,我得让他知道。”唐建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在狭窄的宿舍里转圈,“封存的是‘唐建华’,但‘唐招娣上报纸’这件事,可以让他知道!”

欢欢:“你这是什么绕口令?”

“笨!”唐建华眼睛发亮,“何叔!他年纪大了爱八卦,到时候肯定会把唐家人的消息带给我的!他退休了,身份没那么敏感,去老唐家走一趟,顺口一提‘你们家招娣有出息了,上《人民日报》了’,这不就成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真正的《人民日报》。

上面有篇报道《我国国防科技战线捷报频传》,在密密麻麻的集体名单里,确实有“唐建华”三个字,夹在一堆名字中间,小得像蚂蚁。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份报纸剪下来,贴在一张白纸上,然后在旁边用红笔大大地画了个箭头,写上:“看!这是我!”

想了想,觉得太幼稚,又把那行字涂掉,更不对劲了。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何叔叔,麻烦您了。报纸奉上,请您务必‘不经意’地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另:我母亲近来可好?”

何政委收到这封信时,正在自家小院里跟一畦韭菜较劲。退休生活闲适,就是这韭菜长得不如他带过的兵听话。

读完信,老爷子乐了,韭菜也不管了,拿着信纸进屋跟老伴显摆:“你看看这小丫头,记仇记了十几年,还这么拐弯抹角的。”

老伴凑过来看,也笑:“像你,蔫儿坏。”

何政委和唐建华一是深度绑在一起,二是这么多年他也是真心把这孩子当自己女儿。

现在孩子有所托,就去炫耀一下,无伤大雅,孩子还小,调皮点怎么了,何政委也不忍心让孩子失望。

说走就走。何政委换了身便装,拎了包点心,坐上了去唐招娣老家县城的车。

一路上,老爷子都在琢磨怎么“不经意”地提起这事:是喝茶的时候随口一说呢,还是看报纸的时候“刚好”翻到那一页?

到了村里,他先去找唐新宇。老村长见了他,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寒暄了半天,何政委才状似无意地问起唐家近况。

唐新宇叹了口气:“都是报应,树生叔和婶子前几年都走了。冬梅那丫头,去年也没了。唐忠……唉,也就熬日子了,一身病,谁家姑娘敢嫁啊?”

何政委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唐家会不好过,但没想到这么不好过。

“那……唐解放呢?”

“还在县机械厂,不过也病恹恹的。后来又娶了一个,山里逃出来的,老实巴交,也不知道他图啥。”

何政委按照地址找到了唐解放家。那是机械厂家属区最角落里的一间平房,窗户灰蒙蒙的,门口堆着煤球。

开门的是个瘦小的女人,四十来岁,脸上带着怯懦的笑。听说找唐解放,她忙不迭地把人让进屋。

唐解放正靠在床上咳嗽,见到何政委,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挣扎着想下床,被何政委按住了。

寒暄了几句,何政委“不经意”地从怀里掏出那份《人民日报》,翻到那一页。指着那个小蚂蚁似的名字:“解放啊,你看看这个。招娣,哦,现在叫建华有出息了。上了《人民日报》,虽然就是个名字,那也是国家级的荣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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