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做母亲的做不到的事情，那个人做到了，就冲着这一点她也心生感激。
至于唐解放，她听那个人的，她说叫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好好过她的日子就是最大的报复，最多五年，她就能给她撑腰了。
她说让她等着，等着看唐家的下场，看抛妻弃子忘恩负义的人的下场。
这才多久呢，她不急，她得替她的招娣看着，她爹会有什么好下场。
张小二也不好劝，这种事情到最后都凭良心。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不会让你比跟着唐解放差。”看着这个凶巴巴的汉子，苏秀也笑了。
这汉子可能是自己跟着寡母长大，懂得女性的辛苦，所以对她也很是心疼。
在农村都是上工干活，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张小二不让她做重活，她就挑点轻松的干，回家做做家务就好。
他又会打猎，偷偷的打了回来自己一家人吃。家里又跟村子比较远，倒是不怕被人发现。
别的不说伙食好了之后，她觉得这两个月都长肉了。
1955年9月，哈尔滨。
唐招娣站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那扇厚重的大门前，感觉自己像只误入巨人国的小耗子。
不对，她现在不叫唐招娣了。她叫唐建华。
何政委给她改的，她拗不过。
她原本是想叫李茨的，结果何政委一听她要改姓，屁颠颠的跟她说，那还不如跟他姓何呢。
一想这个主意还不错，他立马就多了一个好大女。
但是王主任不干，说凭什么姓何不姓王，争到最后还是让她姓唐不过把名字改了。
“唐建华同志，欢迎来到哈军工。”负责接她的教员是一个脸黑得像锅底、肩膀宽得能扛两袋面粉的东北大汉，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部的小豆丁，表情复杂得像是看见会说话的兔子。
“报告教员，我是唐建华！”招娣挺直腰板敬礼，军装是最小号，但袖子还得卷三圈。
“唐建华？”教员眉毛挑得老高，“你这名字跟人不配套啊。”
招娣一本正经：“报告！建设中华，不分年龄！”
这是何政委教她的词儿。
临行前，那位把她从泥泞里捞出来、又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护了她四年的首长。拍着她的肩膀说：“丫头，到了那儿，谁敢说你小，你就跟他说原子弹不分大小，能炸就是好弹！”
教员被噎了一下，憋出句：“行，有脾气。跟我来。”
招娣被分到了预科三班——一个专门收容各种“非常规学员”的地方。
全班15个人，年龄从15岁到28岁不等，成分五花八门：
有读过私塾的“老学究”，有工厂的技术骨干，还有两个蒙古族骑手——据说能蒙着眼睛拆装机枪。以及，一个12岁的小丫头。
“同志们，这是新同学唐建华。”教员介绍完，班里安静了三秒。
“报告！”一个脸上有道疤的老兵站起来，“教员，咱这是军校，不是托儿所。”
全班哄笑。
招娣不慌不忙，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个东西——一个用子弹壳、自行车链条和闹钟零件攒成的小玩意儿。
“啪嗒啪嗒”，她拧了几下发条，那玩意儿竟然在桌上走了起来。
六个子弹壳当腿，咔哒咔哒转了一圈，最后“噗”一声，从顶上的小管里喷出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谁再笑，下次炸屎放你被子里。”
全班：“……”
教员憋着笑：“这是她自己做的机械虫。唐建华同志，介绍一下？”
招娣清清嗓子：“这是根据苏联T-34坦克传动系统简化设计的六足行走机构，结合了钟表发条动力和手枪退壳原理。缺点是目前只能走直线。”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它真的能装东西炸个天女散花。”比如屎！
“……”
第一百零六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23
在哈军工的日子还是快乐。
虽然她对机械不是天赋狗，奈何她是经验狗啊。
她能一针见血的指出很多问题，也能给很多人启发，包括她自己做的东西，经过前几世的各种实践，也比其他人做的更出色。
对于自己做的东西她讲了十分钟。尼古拉耶夫听了十分钟，然后猛地站起来，用俄语朝教员喊：“这孩子我要了！预科结束来我教研室！”
翻译小声提醒：“少校，她是预科学员，而且……是女的。”
尼古拉耶夫瞪眼：“天才分什么男女！列宁同志说过——”
“妇女能顶半边天。”招娣用俄语接上，字正腔圆。
少校愣了两秒，哈哈大笑，把自己的军官帽摘下来，扣在招娣脑袋上——帽子直接滑到肩膀。
“好！我的小同志！”他大手一挥，“下个月，跟我去靶场试真家伙！”
唐招娣觉得在哈军工哪里都好，哪里都开心，这是一个崇尚实力的地方，并不以年龄来划分人群。
但她遇到了最大的敌人，不是复杂的微积分，不是难懂的俄语，而是——食堂大师傅。
原因很简单：她太矮了，打饭窗口只看得见台面。
第一天吃饭，她踮着脚举着饭盆：“师傅，我要白菜！”
师傅瞅了半天没见人，嘟囔：“见鬼了，饭盆成精了？”
后来同学们给她出了主意：去打饭的时候跟着同学一起去，这样让前面的同学帮忙。
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唐招娣还是喜欢自己解决问题的。
她花了三个晚上，用废弃的自行车零件、几根弹簧和食堂的搪瓷饭盆，做了个“自动升降打饭机”。
原理很简单：杠杆加滑轮，把饭盆固定在升降台上，人在下面摇手柄，饭盆升起，正好到窗口高度。还贴心地在饭盆边绑了个小铃铛，升到位置自动响铃。
试用第一天，食堂王师傅看见个空饭盆自己升上来，铃铛叮当响，一下就想起了那个小不点。
“师傅，红烧肉，多来点土豆！”招娣在下面喊。
王师傅趴窗口往下看，看见个小脑袋，乐了：“小不点，你这玩意儿不错啊！”
“还能改进！”招娣仰头说，“我准备加个传送带，这边打饭，那边直接送到桌上，省得端了。”
旁边排队的学员们起哄：“唐建华同志，先给咱们班安排上！”
“排队排队！设计图十张饭票！”
“我出二十张！”
唐招娣很喜欢这里，这里的人都很有理想和赤诚，他们是真的抱着一股子为国家奉献终生的热忱来的。
唐招娣不往家里写信。但她会给何政委写，每月一封，厚厚一沓。前半页是思想汇报，后面全是图纸和计算公式。
其他的信请求何政委转寄给苏秀，让她安心，包括她的一些补助和津贴。
何政委的回信总是很短：“图纸已转交技术处。你画的火炮复进机改良方案，他们说理论上可行，正在做实验。
另：哈尔滨冬天冷，多穿衣服。你改的那个暖手炉设计，后勤处批量生产了，全军区推广。奖励已存你账户，留着买书。”
招娣有个小铁盒，专门收何政委的信。
“……”
三年后哈军工本科部迎来建校以来年龄最小的学员。武器设计专业，唐建华，十五岁。
而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那个她不愿再回的唐家。
唐树生和唐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排尿困难，整个人都水肿了起来。
至于唐冬梅和唐忠比他们好，却也没好多少，脱发腰痛，时时刻刻觉得自己恶心想吐，让他们生不如死的过着，重担都压在唐解放身上。
唐解放不愿意了，他本身就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人，他愿意管着自己爹妈，但是对于弟妹，就只有一句话，能力有限。
15岁的唐招娣也在同学的陪伴下回了村里一趟。
陈庆丰也要回家一趟，和她正好顺路。
班上的同学拜托他多照顾唐招娣。
毕竟她的年纪对于其他人来说真的有点小，大家在上课的时候会忽略掉她的年纪，但是生活里大部分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关照她。
对于他们来说，唐招娣就像一个妹妹，或者女儿一样的存在。
她坐火车到市里，转长途汽车，又走了当年流浪出去的那条路。
还跟陈庆丰说了她当年是怎么流浪出去的趣事，再回首觉得那条路其实也没那么远。
等到了苏秀再嫁人的村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群纳鞋底的妇女，看见穿军装的年轻女军官，都站起来张望。
招娣走过去，用家乡话问：“婶子，请问苏秀家在哪？”
一个妇女打量她：“你是……”
“我是她闺女。”
妇女们炸了锅：
“闺女？！她不是没有闺女就两个儿子吗？！”
“哎呀，那是她前头那个生的，经常给她寄钱的那个闺女叫招娣！当军官了！”
“快快快，去叫你娘！不，我带你去！”
一群人乌泱泱的簇拥着她往里走。苏秀的家在还是远离村里在山下。但是已经是三间新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鸡笼里母鸡咯咯叫。
苏秀正在院里晒玉米，听见声音回头。
招娣站住了。
“娘。”招娣开口，声音发颤。
苏秀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滚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眼泪先滚下来。
招娣冲过去，抱住她。苏秀比她矮一头，在她怀里抖得像片叶子。
“招娣……招娣……”她只会重复这两个字，粗糙的手摸着女儿的脸、肩章、帽徽，“真是我闺女……真是……”
晚上的时候，母女俩睡在一张炕上。苏秀说了她再婚后的生活。说张小二：“他是个闷葫芦，三天不说一句话。但心好。我咳嗽，他半夜去挖枇杷叶给我煮水。我说想学认字，看你给我来的信，他卖了半筐鸡蛋给我买本子铅笔。”
招娣静静听着。
“娘，我说过我给你撑腰。”招娣说，“别怕，我永远是你女儿。”
“傻话。”苏秀摸她的头发，“我知道你是我女儿，这么多年也很谢谢你。你在部队，是干大事的。何政委来过信，说你出息，说你在造大炮……娘晚上睡不着，就想，我一个闺女在造大炮，保卫国家呢……招娣也会开心的。”
她哭，又笑。
“你以后也别给我寄钱了，留着自己花，你也15岁了，以后成家就用钱的地方多呢，这几年多亏你的帮助了。”
“我有钱。”招娣笑了，“娘，我工资高。我还有奖金，好多呢。”
“不要，你自己留着……”
“我可能到时候出来不方便。”招娣在黑暗里看着苏秀，“娘，你身上有钱我放心一些。”
招娣在家住了三天。
她得跟陈庆丰一起回去，还得在陈庆丰探亲结束前搞点事，假期不多。
她想去唐解放那边转转，她功成名就她端坐高堂的样子怎么能不被仇人看看呢。
临走那天，苏秀给招娣装了满满一袋子东西：煮鸡蛋、炒花生、新做的布鞋。
招娣把张小二叫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张叔，这里面是二百块钱，和我部队的地址、电话。我娘就拜托你了。”
张小二看着这个继女脸涨得通红，手直摆：“不要不要，我有钱……”
“拿着。”招娣塞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娘的。她苦了半辈子，该过好日子了。你对她好，我一辈子记得。你要是敢对她不好——”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张小二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用命担保。”
牛车来了，招娣上车。苏秀追着车跑，边跑边喊：“招娣！好好吃饭！天冷加衣裳！”
招娣探出挥手：“娘！回去！”
车拐过山弯，看不见了。苏秀还站在路边，望着。
张小二笨拙地拍拍她的肩：“回吧。”
第一百零七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24
唐招娣，不，现在是唐建华同志。站在唐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抬手正了正军帽。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欢欢，你说我这造型，像不像电影里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复仇女主角？”
脑海里聒噪的声音立刻回应：“缺个BGM！我给你配一个登登等登，凳登等灯！”
“闭嘴，那是《西游记》！”
唐建华深吸一口气，拎着手里那包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村里走。
八年了。
村长唐新宇正在院里喂鸡，一抬头看见个穿军装的陌生人站在篱笆外，吓得手里的簸箕差点扣鸡脑袋上。
“同志，你找谁？”
张禾苗从灶房探出头。
两口子盯着这个年轻女兵，眼神里写满“这谁啊没见过但好像有点眼熟”。
唐建华清了清嗓子，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开口：“新宇叔，禾苗婶，我是招娣。唐招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那只被吓到的母鸡“咯咯哒”地逃窜。
唐新宇手里的簸箕“哐当”落地，玉米粒撒了一地。
至于唐解放，她听那个人的，她说叫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好好过她的日子就是最大的报复，最多五年，她就能给她撑腰了。
她说让她等着，等着看唐家的下场，看抛妻弃子忘恩负义的人的下场。
这才多久呢，她不急，她得替她的招娣看着，她爹会有什么好下场。
张小二也不好劝，这种事情到最后都凭良心。
“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不会让你比跟着唐解放差。”看着这个凶巴巴的汉子，苏秀也笑了。
这汉子可能是自己跟着寡母长大，懂得女性的辛苦，所以对她也很是心疼。
在农村都是上工干活，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张小二不让她做重活，她就挑点轻松的干，回家做做家务就好。
他又会打猎，偷偷的打了回来自己一家人吃。家里又跟村子比较远，倒是不怕被人发现。
别的不说伙食好了之后，她觉得这两个月都长肉了。
1955年9月，哈尔滨。
唐招娣站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那扇厚重的大门前，感觉自己像只误入巨人国的小耗子。
不对，她现在不叫唐招娣了。她叫唐建华。
何政委给她改的，她拗不过。
她原本是想叫李茨的，结果何政委一听她要改姓，屁颠颠的跟她说，那还不如跟他姓何呢。
一想这个主意还不错，他立马就多了一个好大女。
但是王主任不干，说凭什么姓何不姓王，争到最后还是让她姓唐不过把名字改了。
“唐建华同志，欢迎来到哈军工。”负责接她的教员是一个脸黑得像锅底、肩膀宽得能扛两袋面粉的东北大汉，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腰部的小豆丁，表情复杂得像是看见会说话的兔子。
“报告教员，我是唐建华！”招娣挺直腰板敬礼，军装是最小号，但袖子还得卷三圈。
“唐建华？”教员眉毛挑得老高，“你这名字跟人不配套啊。”
招娣一本正经：“报告！建设中华，不分年龄！”
这是何政委教她的词儿。
临行前，那位把她从泥泞里捞出来、又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护了她四年的首长。拍着她的肩膀说：“丫头，到了那儿，谁敢说你小，你就跟他说原子弹不分大小，能炸就是好弹！”
教员被噎了一下，憋出句：“行，有脾气。跟我来。”
招娣被分到了预科三班——一个专门收容各种“非常规学员”的地方。
全班15个人，年龄从15岁到28岁不等，成分五花八门：
有读过私塾的“老学究”，有工厂的技术骨干，还有两个蒙古族骑手——据说能蒙着眼睛拆装机枪。以及，一个12岁的小丫头。
“同志们，这是新同学唐建华。”教员介绍完，班里安静了三秒。
“报告！”一个脸上有道疤的老兵站起来，“教员，咱这是军校，不是托儿所。”
全班哄笑。
招娣不慌不忙，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个东西——一个用子弹壳、自行车链条和闹钟零件攒成的小玩意儿。
“啪嗒啪嗒”，她拧了几下发条，那玩意儿竟然在桌上走了起来。
六个子弹壳当腿，咔哒咔哒转了一圈，最后“噗”一声，从顶上的小管里喷出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谁再笑，下次炸屎放你被子里。”
全班：“……”
教员憋着笑：“这是她自己做的机械虫。唐建华同志，介绍一下？”
招娣清清嗓子：“这是根据苏联T-34坦克传动系统简化设计的六足行走机构，结合了钟表发条动力和手枪退壳原理。缺点是目前只能走直线。”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它真的能装东西炸个天女散花。”比如屎！
“……”
第一百零六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23
在哈军工的日子还是快乐。
虽然她对机械不是天赋狗，奈何她是经验狗啊。
她能一针见血的指出很多问题，也能给很多人启发，包括她自己做的东西，经过前几世的各种实践，也比其他人做的更出色。
对于自己做的东西她讲了十分钟。尼古拉耶夫听了十分钟，然后猛地站起来，用俄语朝教员喊：“这孩子我要了！预科结束来我教研室！”
翻译小声提醒：“少校，她是预科学员，而且……是女的。”
尼古拉耶夫瞪眼：“天才分什么男女！列宁同志说过——”
“妇女能顶半边天。”招娣用俄语接上，字正腔圆。
少校愣了两秒，哈哈大笑，把自己的军官帽摘下来，扣在招娣脑袋上——帽子直接滑到肩膀。
“好！我的小同志！”他大手一挥，“下个月，跟我去靶场试真家伙！”
唐招娣觉得在哈军工哪里都好，哪里都开心，这是一个崇尚实力的地方，并不以年龄来划分人群。
但她遇到了最大的敌人，不是复杂的微积分，不是难懂的俄语，而是——食堂大师傅。
原因很简单：她太矮了，打饭窗口只看得见台面。
第一天吃饭，她踮着脚举着饭盆：“师傅，我要白菜！”
师傅瞅了半天没见人，嘟囔：“见鬼了，饭盆成精了？”
后来同学们给她出了主意：去打饭的时候跟着同学一起去，这样让前面的同学帮忙。
老这样也不是办法，唐招娣还是喜欢自己解决问题的。
她花了三个晚上，用废弃的自行车零件、几根弹簧和食堂的搪瓷饭盆，做了个“自动升降打饭机”。
原理很简单：杠杆加滑轮，把饭盆固定在升降台上，人在下面摇手柄，饭盆升起，正好到窗口高度。还贴心地在饭盆边绑了个小铃铛，升到位置自动响铃。
试用第一天，食堂王师傅看见个空饭盆自己升上来，铃铛叮当响，一下就想起了那个小不点。
“师傅，红烧肉，多来点土豆！”招娣在下面喊。
王师傅趴窗口往下看，看见个小脑袋，乐了：“小不点，你这玩意儿不错啊！”
“还能改进！”招娣仰头说，“我准备加个传送带，这边打饭，那边直接送到桌上，省得端了。”
旁边排队的学员们起哄：“唐建华同志，先给咱们班安排上！”
“排队排队！设计图十张饭票！”
“我出二十张！”
唐招娣很喜欢这里，这里的人都很有理想和赤诚，他们是真的抱着一股子为国家奉献终生的热忱来的。
唐招娣不往家里写信。但她会给何政委写，每月一封，厚厚一沓。前半页是思想汇报，后面全是图纸和计算公式。
其他的信请求何政委转寄给苏秀，让她安心，包括她的一些补助和津贴。
何政委的回信总是很短：“图纸已转交技术处。你画的火炮复进机改良方案，他们说理论上可行，正在做实验。
另：哈尔滨冬天冷，多穿衣服。你改的那个暖手炉设计，后勤处批量生产了，全军区推广。奖励已存你账户，留着买书。”
招娣有个小铁盒，专门收何政委的信。
“……”
三年后哈军工本科部迎来建校以来年龄最小的学员。武器设计专业，唐建华，十五岁。
而她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那个她不愿再回的唐家。
唐树生和唐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排尿困难，整个人都水肿了起来。
至于唐冬梅和唐忠比他们好，却也没好多少，脱发腰痛，时时刻刻觉得自己恶心想吐，让他们生不如死的过着，重担都压在唐解放身上。
唐解放不愿意了，他本身就不是什么无私奉献的人，他愿意管着自己爹妈，但是对于弟妹，就只有一句话，能力有限。
15岁的唐招娣也在同学的陪伴下回了村里一趟。
陈庆丰也要回家一趟，和她正好顺路。
班上的同学拜托他多照顾唐招娣。
毕竟她的年纪对于其他人来说真的有点小，大家在上课的时候会忽略掉她的年纪，但是生活里大部分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关照她。
对于他们来说，唐招娣就像一个妹妹，或者女儿一样的存在。
她坐火车到市里，转长途汽车，又走了当年流浪出去的那条路。
还跟陈庆丰说了她当年是怎么流浪出去的趣事，再回首觉得那条路其实也没那么远。
等到了苏秀再嫁人的村里，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下坐着一群纳鞋底的妇女，看见穿军装的年轻女军官，都站起来张望。
招娣走过去，用家乡话问：“婶子，请问苏秀家在哪？”
一个妇女打量她：“你是……”
“我是她闺女。”
妇女们炸了锅：
“闺女？！她不是没有闺女就两个儿子吗？！”
“哎呀，那是她前头那个生的，经常给她寄钱的那个闺女叫招娣！当军官了！”
“快快快，去叫你娘！不，我带你去！”
一群人乌泱泱的簇拥着她往里走。苏秀的家在还是远离村里在山下。但是已经是三间新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鸡笼里母鸡咯咯叫。
苏秀正在院里晒玉米，听见声音回头。
招娣站住了。
“娘。”招娣开口，声音发颤。
苏秀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滚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眼泪先滚下来。
招娣冲过去，抱住她。苏秀比她矮一头，在她怀里抖得像片叶子。
“招娣……招娣……”她只会重复这两个字，粗糙的手摸着女儿的脸、肩章、帽徽，“真是我闺女……真是……”
晚上的时候，母女俩睡在一张炕上。苏秀说了她再婚后的生活。说张小二：“他是个闷葫芦，三天不说一句话。但心好。我咳嗽，他半夜去挖枇杷叶给我煮水。我说想学认字，看你给我来的信，他卖了半筐鸡蛋给我买本子铅笔。”
招娣静静听着。
“娘，我说过我给你撑腰。”招娣说，“别怕，我永远是你女儿。”
“傻话。”苏秀摸她的头发，“我知道你是我女儿，这么多年也很谢谢你。你在部队，是干大事的。何政委来过信，说你出息，说你在造大炮……娘晚上睡不着，就想，我一个闺女在造大炮，保卫国家呢……招娣也会开心的。”
她哭，又笑。
“你以后也别给我寄钱了，留着自己花，你也15岁了，以后成家就用钱的地方多呢，这几年多亏你的帮助了。”
“我有钱。”招娣笑了，“娘，我工资高。我还有奖金，好多呢。”
“不要，你自己留着……”
“我可能到时候出来不方便。”招娣在黑暗里看着苏秀，“娘，你身上有钱我放心一些。”
招娣在家住了三天。
她得跟陈庆丰一起回去，还得在陈庆丰探亲结束前搞点事，假期不多。
她想去唐解放那边转转，她功成名就她端坐高堂的样子怎么能不被仇人看看呢。
临走那天，苏秀给招娣装了满满一袋子东西：煮鸡蛋、炒花生、新做的布鞋。
招娣把张小二叫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张叔，这里面是二百块钱，和我部队的地址、电话。我娘就拜托你了。”
张小二看着这个继女脸涨得通红，手直摆：“不要不要，我有钱……”
“拿着。”招娣塞他手里，“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娘的。她苦了半辈子，该过好日子了。你对她好，我一辈子记得。你要是敢对她不好——”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张小二重重点头：“你放心。我用命担保。”
牛车来了，招娣上车。苏秀追着车跑，边跑边喊：“招娣！好好吃饭！天冷加衣裳！”
招娣探出挥手：“娘！回去！”
车拐过山弯，看不见了。苏秀还站在路边，望着。
张小二笨拙地拍拍她的肩：“回吧。”
第一百零七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24
唐招娣，不，现在是唐建华同志。站在唐家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抬手正了正军帽。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欢欢，你说我这造型，像不像电影里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复仇女主角？”
脑海里聒噪的声音立刻回应：“缺个BGM！我给你配一个登登等登，凳登等灯！”
“闭嘴，那是《西游记》！”
唐建华深吸一口气，拎着手里那包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村里走。
八年了。
村长唐新宇正在院里喂鸡，一抬头看见个穿军装的陌生人站在篱笆外，吓得手里的簸箕差点扣鸡脑袋上。
“同志，你找谁？”
张禾苗从灶房探出头。
两口子盯着这个年轻女兵，眼神里写满“这谁啊没见过但好像有点眼熟”。
唐建华清了清嗓子，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开口：“新宇叔，禾苗婶，我是招娣。唐招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那只被吓到的母鸡“咯咯哒”地逃窜。
唐新宇手里的簸箕“哐当”落地，玉米粒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