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秦怀远合上笔记本,看向唐招娣,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震惊,有探究,有狂喜,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这个孩子,凭借对磨损痕迹的观察和泥巴模型的手感,就直指了一个困扰了不少老师傅的、关于“抽壳钩动作轨迹与受力”的细节优化问题!

这已经不是“有点意思”,这近乎一种本能般的、对机械系统“别扭”之处的直觉!

孩子们走后,器材室里只剩下何国栋、陈排长和秦怀远。

“老何,”秦怀远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指着墙上唐招娣画的那些凌乱痕迹,“这丫头多大?”

“过完年,十一岁。”

秦怀远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震惊都吐出来。“了不得,不,是可怕。你明白吗?她解决问题的思路,完全跳出了现有教科书和维修手册的框框。她是直接从‘故障现象’反推‘系统哪里不舒服’,然后凭直觉去‘调顺’它。这需要一种对机械系统整体联动的、近乎天赋的‘感觉’!我们多少技术员,是抱着图纸和公式,却找不到问题根子!”

“我明白。”何国栋点头,“所以,才请你来。老秦,这孩子的情况特殊,你也大致知道了。这条路她以后能走吗?该怎么走?”

秦怀远在空荡的屋子里踱了几步,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光。“路,肯定有。但绝不是现在把她送到任何研究所或工厂,那会毁了她,也会害了她。”

“具体怎么做?”何国栋追问。

“第一,知识要系统喂,但不能硬灌。”秦怀远思路清晰起来,“我会开一个书单,从最基础的《趣味物理学》、《机械原理图说》开始,循序渐进。你通过赵排长给她,就说是学校图书馆新买的,鼓励她看。”

“第二,问题要引导。我会把我工作中遇到的、一些已经解决或非核心的、适合转化的问题,编成‘趣味思考题’或‘小工匠挑战’,通过你转交。让她用她的方式去琢磨,记录她的思路。这既能训练她,也能给我们启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秦怀远语气加重,“绝对保护。她的名字,她的这些想法,绝不能出现在任何正式报告或成果里。她的这份天赋,在真正成长起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你我而言,她只是‘一个比较喜欢琢磨机械的聪明孩子’。”

何国栋缓缓点头,秦怀远的想法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甚至更系统。“那她的未来?”

秦怀远望向窗外,远处操场上,唐招娣正背着书包,独自走向宿舍楼。

“等她毕业,如果她的文化课成绩能像她的机械直觉一样出色,我可以写推荐信,以她‘天资聪颖、品学兼优’的名义,推荐她去尝试考一些有特殊培养计划的学校。等她再大些,上了大学……”

他顿了顿,“老何,如果这棵苗子真能顺利长大,哈军工,或者未来的顶尖工业大学,才是她该去的地方。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确保她能安全地、不被干扰地长大。”

何国栋伸出手,和秦怀远紧紧握了一下。“拜托了,老秦。”

“为了孩子,也为了将来。”秦怀远低声说,眼里有光。

第一百零四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21

另外一边唐解放背着军绿包袱,踏进了唐家那座熟悉的土坯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更破败了些。

唐解放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气味,是柴烟、鸡粪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如今却觉得陌生。

“大哥?”

最先看见他的是小妹唐冬梅。

她正端着盆脏水要往外泼,愣在门槛上,盆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裤脚。

这一声惊动了屋里人。

唐奶奶颤巍巍地挪到门口,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拍了下大腿:“解放?解放回来了!”

唐树生本来躺在里屋炕上,听见动静也摸索着坐起来。

唐忠正在院里修锄头,丢了工具就冲过来:“哥?你咋回来了?也没捎个信!”

一家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唐冬梅已经放下盆,帮着接过包袱,掂了掂,轻得很。

“回来看看。”唐解放说,声音有些干涩。

唐奶奶拉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瘦了,瘦多了。部队上吃得不差啊,咋瘦成这样?”

唐冬梅勤快地倒了碗热水,唐忠递过小板凳。

唐树生也从里屋出来了,披着件单衣,咳嗽了两声。

“探亲假批了几天?”唐树生在方桌旁的主位坐下,问道。

唐解放端着那碗热水,没喝。热水透过粗瓷碗传到手心,有点烫。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是探亲。我……转业。”

屋里瞬间安静了。

“退……退伍?”唐冬梅先开了口,声音尖细,“大哥,你不是……不是营长了吗?咋能退伍呢?”

唐解放没抬头,盯着碗里晃动的水面:“组织安排。”

“安排个啥!”唐树生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水溅出来,“你说清楚,到底咋回事!”

唐解放还是那套说辞:“生活作风问题,思想上有错误,组织上做了处理。”

“不就是离个婚吗?”唐忠插嘴道,语气里满是不解,“地主老爷休个妻不多的是?前村王老二,去年不也把他婆娘打跑了,不照样在合作社干活?也没见公社把他咋地。”

唐冬梅小声嘟囔:“就是,咱村里,东头老陈家休了妻,不还两个老婆都活着呢……”

唐树生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两人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因为招娣?”唐树生盯着大儿子,一字一顿地问。

等乔木走后,唐新宇就漏了口风,说唐招娣去了部队找她爹了。

唐解放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那孩子……去部队闹了?”唐奶奶颤声问,“她咋敢……”

“她咋不敢。”唐解放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她现在有首长护着。”

屋里又静下来。

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

唐树生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重,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叹出去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忽然就佝偻了下去。

唐解放在家呆了好几天,这些年他东奔西跑没个准确的位置也没怎么寄钱。

家里被唐爷爷唐奶奶管着,苏秀又是个冤大头,她任劳任怨的里里外外操持,把家里打理的整整有条。

如今她走了,这些活都摊在了唐冬梅和唐奶奶身上。

唐忠倒是年轻力壮,可心思活泛,不甘心在地里刨食,总想往外跑,也没个定数。

导致唐解放脑子里就没有需要给家里钱的那条弦。

家里存的其实也不多。唐解放不给钱的话,唐树生也得想办法让他出点力。

大儿子回来,唐奶奶难得的把吊在房梁上的面粉都做了饼。晚饭吃得很沉默。

饼子有点又苦又辛的味道,可能是放久了。唐解放一边吃一边想在部队时,哪怕是普通伙食,也比这强得多。

吃完饭,唐冬梅收拾碗筷,唐忠说要去邻村找朋友商量事儿,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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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奶奶在灶间刷锅,水声哗啦哗啦的。

“解放,来里屋。”唐树生起身,朝大儿子示意。

唐解放跟着进了里屋。唐树生在炕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唐解放坐了,离父亲半尺远。

油灯端了进来,放在炕柜上。昏黄的光圈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唐树生的脸在光影里明明暗暗,沟壑纵横。

“说说吧,到底咋回事。”老父亲开口,声音疲惫,“信上说不清,现在到家了,总该说清了。”

“苏秀那事……组织上很重视。”他补充道,“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虐待妇女是严重错误。”

唐树生听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问:“招娣那孩子去闹,是不是真的?”

“她找的首长?说了啥?”唐树生追问。

“说了家里的事。”唐解放终于开口,声音发涩,“说苏秀怎么嫁人的,说家里怎么待她。”

“你当时就没拦着?你是她爹!”

“我拦不住。”唐解放忽然抬起头,“首长护着她,我说话不管用。”

“她恨咱们。”唐树生喃喃道,“那孩子恨咱们。”

“我是她爹!”唐解放终于忍不住,“没有我,她能长这么大?没有我当兵,她能去部队?她倒好,反咬一口,把我前程都毁了!”

“林丹丹呢?”唐树生换了话题,“你转业了,她咋说?”

唐解放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从怀里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断了。”

“断了?”

“我人一走,联系就断了。”唐解放吐出烟圈,“最后那封信,是她爹写的,说她还小,不懂事,以前的事就算了,以后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林丹丹被养的天真,单蠢,但是林团长又不是吃素的。

怎么可能明知道是火坑会拖累到他还让侄女跳下去。

唐树生叹了口气,“当初要不是贪图林团长那条线,逼着苏秀离婚,何至于弄到今天这步。”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唐解放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是没用。”唐树生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外头黑漆漆的院子,

“可人活着,总得想想往后咋办。你回来了,家里多口人吃饭。

忠要讨堂客,冬梅要嫁妆,桩桩件件都要钱。我跟你娘老了,干不动了,以后就指望你了。”

唐解放没吭声。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在要什么。

可他兜里那点转业费,能撑多久?

唐解放心里也是恨的,他是她爹她老子,她为什么这么狠心?

难道不是他步步高升然后他才越过越好吗?

更可恨的是,她宁愿在部队里当孤儿,都不愿意跟他回家。

外头传来唐冬梅和唐奶奶的说话声,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内容。

远处有狗吠,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唐解放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早点回来。”唐树生没拦他。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又点了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这一生,起起落落,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想起了部队,想起了那身军装,想起了训练场上的汗水,想起了战友们的笑声。

他想起了林丹丹,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她撒娇时的模样。

还想起了苏秀,那个沉默的、逆来顺受的女人,他几乎记不清她的脸了,只记得她总是低着头,不说话。

最后想起了招娣。他的女儿,他唯一的骨血。

她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唐解放深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一百零五章 50年代要被处置的女儿22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家里就闹了起来,一家子都开始喊着肚子痛,喉咙痛。恶心想吐。其他的四个人都躺在床上呻吟翻滚。

唐解放吃的比较少,掺和了东西的白面吃起来又辛又苦,白面又不是很稀奇的。

但是肚子和喉咙还是不舒服,他强撑着剧痛的肚子去了唐新宇家,拜托他叫上车去喊一下赤脚医生。

唐新宇心里骂骂咧咧的说他们事多,也不敢真让他们一家五口一下都死村里,驾车喊了隔壁村的郎中。

等郎中来的时候,家里几个人都拉虚脱了,便中带血。

赤脚医生也说他们这是食物中毒,大概是吃错了东西,给他们开了一点药,叫他们多熬点绿豆汤喝。

一家子一下都倒下了。

家里就唐解放一个症状轻一点的,没办法只好端茶倒水做饭的去伺候人。

没三天他就受不了了,找借口要上班。出钱一请隔壁的邻居帮忙照顾唐树生和唐奶奶就去被服厂报到了。

他回来没有大张旗鼓,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有人问他也是说因为受伤所以转业,至少明面上的理由看的过去。再说他现在转业还有一份城里的工作,总比乡下人好过的多。在村里还真没人笑话他什么。

在村里里还好,出了村子唐解放心里也有点愁。他现在背着这么个名声,还不知道会安排成什么样的工作。

果不其然,等到了被服厂他成了最基层的的一员。

巨大的失落让他大受打击,他以为转业已经是他人生的低谷了,没想到还能更低。

让他想不到的是,他今后的人生会因此一步步更低。

苏秀也听到唐解放回来了。

她再嫁之后的生活相比之前好过的太多,哪怕是唐解放回来也没引起她的情绪。

看到张小二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倒是先笑了起来:“他走了七年多,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至于其他的你放心,我对他没有感情。”

苏秀心想怎么会有感情呢,她的招娣是真的死了。

她不能明白着说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是凶手之一。

但是她不能当她的招娣还活着。

她和在她女儿身体里的那个人给招娣立了个坟,她说了会给招娣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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