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就、就刚才……打水……阿奶滑了一下……我、我吓坏了……”李茨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小脸惨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被突发惨剧吓懵了的孩子。

王有金跺了跺脚,转身跑到院子门口,扯着嗓子朝外吼:“来人啊!出事了!王有财他娘掉井里了!快来人帮忙——!”

又过了大概数到八百的时间,陆陆续续地,才有其他村民被惊动,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

最后,拢共来了四个男人和三个年纪较大的婶子,稀稀拉拉地站在王家院子里,围着那口井,交头接耳。

“有财呢?他娘出这么大事,他跑哪去了?”王有金抹了把脸,这才想起来问家里的男丁。

“我阿大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李茨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实在哭不出眼泪扯着嗓子干嚎,声音嘶哑难听。

“啧,这节骨眼上……”王有金皱了皱眉。

人群一下子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可咋整?井这么深……”

“人怕是早就没气了吧?这都没看到吐泡泡了?”

“得捞上来啊,总不能一直在井里泡着。”

“谁下去捞?这井口窄的,身量大点可下不去。”

“绑根绳子吊着下去看看?”

一提到要“下去”,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人顿时不吭声了,脚步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下井捞尸,晦气又危险。

井壁湿滑,井底情况不明,谁知道有没有脏东西,万一自己也上不来怎么办?谁家没个老小,谁愿意冒这个险?

“要不……还是等有财回来再说?”有人小声提议,立刻得到了几声含糊的附和。

“等个屁!等人回来都泡发了!到时候更麻烦!”王有金啐了一口,“去叫村长吧,让村长来拿主意,想想办法。”

这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立刻有一个机灵一点的婶子一溜烟跑去找村长。

李茨低着头,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悲痛欲绝的模样。

王有金看了一眼李茨,说到:“你去找找家里的绳子。”

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啊,好……我、我去找绳子!求求叔叔婶婶们,帮帮忙,我不能没有奶奶啊……”

说完,她转身就朝着那间从来没有进入过的房间冲了进去。

一冲进那间弥漫着劣质烟草、汗酸和某种陈腐气味的昏暗房间,李茨立刻反手虚掩上门,背靠着门板。

“欢欢,”她在心里快速说道,“帮我盯着门口和院子,注意有没有人靠近房间,或者特别注意我。”

她要确定一些事情。

“哦哦哦,好。”欢欢忙不迭的答应。

时间紧迫。

她直接去翻了床上。飞快地掀开那床油腻的被子,手指在铺着的稻草和破褥子下仔细摸索。没有。

枕头是塞着稻壳的,捏了捏,似乎有硬物。她毫不犹豫地撕开一个缝隙,手指探进去,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卷着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

她看也没看具体数目,直接塞进自己破烂的衣襟里。

然后是柜子。柜门没锁,里面胡乱塞着些破衣服。她不放过任何一件衣服的口袋、夹层。在一条王有财的破棉裤膝盖处的补丁里,又摸出了一卷用油纸包着的钱。

墙?她的目光在斑驳的土墙上逡巡,看看有没有颜色不太一致的砖块。

果然,在靠床的墙壁下方,有几块砖的缝隙泥灰颜色比其他砖块颜色亮一些,像有人经常翻动。

她用力抠了抠,其中一块砖有些松动。费力地把它抽出来,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墙洞,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糖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码放得相对整齐大面额的钞票。

李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和自己刚才找到的混在一起。

粗略的数了一遍,就这么厚厚一沓,估计有一万多块。在这个年代的偏远山村,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她只从边缘抽出了一小把卷成一小卷,塞进自己鞋子破洞的夹层里。

“你不把钱多留一点吗?”脑海里,欢欢似乎有些不解,“有点钱在身上,跑路或者应急都方便。”

“这种钱,我花着恶心。”李茨一边快速检查房间,将自己翻动过的地方尽量恢复原状,一边在心里冷静地回答。

这个村子这个家庭,没有额外的黑色的收入,是怎么都存不下这笔钱的。

而且看这个情况,王有财这人,呵。

她最后扫视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明显的破绽,然后拿起早就看在眼里的、靠在墙角的一盘粗麻绳,脸上瞬间重新挂上惊慌和急切,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等她回到院子,没一会儿,村长后面就跟着几个看热闹的人一起进来了。

他一到,院子里顿时更“聒噪”,围过来七八个看热闹的村民,男男女女,院子都快站满了,嗡嗡的议论声更响。

村长皱着眉,听王有金几句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走到井边看了看,脸色凝重。

他环视一圈,点了一个跟着他来的、个子瘦小但看起来挺精悍的年轻后生:“铁军,你胆子大,身子灵巧,绑上绳子下去看看情况。”

那叫铁军的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在村长和众人的目光下,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有人接过李茨手里的绳子,帮着把绳子牢牢绑在铁军腰上、腋下,打了死结。

王铁军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踩着井壁凸起的砖石,一点点往下溜。

才下去不到一米,他就大声喊了起来:“不行不行!太窄了!还滑!拉不动人,这个角度不行,不趁手,再下去就是根本下不去人!把我拉上去!”

众人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

王铁军被拉上来一身都滴着水,脸色有些惨白,对着周边的人:“这样不行,人拉不住,有财婶子应该是人不行了,或者闭气过去了。

我没办法拉到她的人,下不去,憋屈得很,也看不见底下。拿个长钩子绑在绳子上试试吧,看看能不能勾住衣服。”

这时才有人好像刚注意到一直捧着绳子、呆呆站在旁边的李茨。

“丫头,你家有结实的长钩子没?铁钩子也行!”

“钩子在奶奶房间里,其他的我不知道……”李茨木然地回答,眼泪又涌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耸动,似乎悲伤和恐惧已经让她无法思考。

旁人见她这副一问三不知的窝囊样子,也懒得再问。“算了,我们进去找找。再耽搁,人在下面泡久了更不好弄。”

村长点了几个男人一起进了主屋。

不一会儿,屋子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隐约的抱怨“这屋里怎么乱糟糟的”,“东西放得真不是地方”。

乱点好啊,不乱怎么把她进去的痕迹抹去呢。

过了好一阵,他们才拿着一个长长的铁钩出来,还有另一盘更粗些的绳子。

众人合力将钩子牢牢绑在绳子上,由两个个男人趴在井边,小心翼翼地将钩子放下去,慢慢地左右摆动、试探、拖拉……

井边的人轮换着,低声交流着,尝试着不同的角度。

底下的人都没气了,这种试探根本不行,掉下去碰到了身体,也不一定能勾上衣服。

好几次都不行之后,井边的人也开始没耐心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晦气和一丝不耐烦的诡异气氛。

看热闹的妇人们开始低声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坐在地上“哭泣”的李茨,带着恶意、嫌弃或是纯粹的麻木。

最后还是村长下了死命令让王铁军腰上绑着绳子下去,用手慢慢的摸索。

王铁军没办法,只好下去了。他憋着气把钩子钩在人的裤腰带上。然后对上边的人:“勾住了!勾住衣服了!慢慢拉,一起用力!”

等他上来之后,几个男人一起抓住绳子,齐声喊着一,二,三,的号子,缓慢而吃力地向上拉。绳子绷得笔直,摩擦着井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井口。

先是一角湿透的、藏蓝色的衣料出现,然后是一团湿漉漉、花白的头发,接着是僵硬的、以怪异角度弯曲的手臂和躯干……

“噗”地一声闷响,一具苍白、布满青紫色撞伤和擦痕的尸体,被湿淋淋地拖出了井口,重重地摔在井台边的泥地上。

尸体的脸泡得有些大,眼睛微微睁着,浑浊无神,嘴巴张着,里面塞满了黑泥和水草,看起来分外可怖。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吸饱水的衣服淅淅沥沥的向下敞着,水流的满地都是。

一股子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死亡特有的气息弥漫开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吸气声,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用手捂住了口鼻。

村长皱着眉,嫌晦气的用脚拨弄了一下尸体,看了看,叹了口气:“没救了。早就没气了。”

他直起身说:“有财今天跟有才出去了,现在也不好追人。”

“有财顺利的话也要三四天才能回来,这天气尸体四天,会臭。”村长沉吟了一下,“把堂屋东西都挪开,去村委拿点石灰过来铺一下,直接放堂屋,通风。其他的等有财回来再说。”

“那守夜……”有人小声问。按村里不成文的规矩,横死的人,尤其是这种死法的,得有人守着,怕“不干净”。

村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守夜的话,这丫头在呢,就她吧,有人愿意搭把手就来看看……”

“至于其他的……”村长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依然坐在地上、仿佛被眼前景象彻底吓傻了的李茨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你们在下葬之前别乱搞,这人刚死撞上了什么可不管。”

那些男人你推一下我推一下,最终也都点头答应了。

安排完毕,村长似乎了结了一桩麻烦事,挥挥手,示意几个男人去弄点石灰,拆块破门板,再把尸体抬去堂屋。

堂屋里的桌子椅子凳子都被搬到院子里,这样的天气正好,放外面也不怕淋湿。其他的东西就都随意的给堆到房间和厨房那边的小柴房去。

搬完之后,也没人问李茨的意见,直接就把一床竹做的大席子铺到了堂屋的地上。

做完这一切人群才开始慢慢散去,一边走还一边低声议论着,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唏嘘和一种他家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没一会儿人就走的干干净净,院子里重新变得空荡,只剩下拖拽的泥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死亡气息。

李茨慢慢抬起头,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

看这个样子,这一群人居然还迷信?还害怕鬼神这种东西?这可真是,太搞笑了。

不过这种事情让人避讳,那就意味着无论白天晚上都不会有人来这里看着她,这是一大好事之一。

不用自己费尽心思的甩掉人,也挺好。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在晨雾中逐渐显出黛青色轮廓的、连绵起伏的群山。

大山上那么多“草药”,还得她自己去弄呢。

时间很紧急。

很快有人带了石灰过来,撒在堂屋里,又有人帮了一把手,把尸体移到堂屋。

几个帮着撒完石灰的村民早就退得远远的,捂着鼻子,皱着眉,互相递着劣质的卷烟,低声说着什么,眼神偶尔瞥过堂屋,又飞快移开,仿佛多看两眼都会沾上晦气。

没人管李茨。她像个被遗忘的影子,缩在柴房门口,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坷垃。

直到那些男人抽完了烟,三三两两地散去,最后只剩下隔壁的王有金,皱着眉头刚想把手伸到李茨的腰上又缩了回去,最后直接对她说了一句:“丫头,老实待着,别乱跑。晚上……晚上再说。”

然后也像是逃离什么脏东西似的,快步走了。

李茨看着他的动作,眼里都是冷漠。走到厨房的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下去。

时间不等人,气味会掩盖掉一切。

所以说秋天是好日子啊!

厨房的墙角堆着几个空背篓,大的小的都有。她挑了一个最大的,把厨房用来研磨辣椒和捣蒜的石臼放进去。把家里的菜刀和柴房角落缺口的老旧柴刀,插在背篓边缘。

打开厨房的米缸找了面粉和米,各自舀了一点放在背篓里。

她自己是没有什么旧衣服多余的衣服的,于是直接走进那间主屋拉开柜子,从里面翻出几件不知道是王有财还是老太婆的衣服。

昨天发现的那片乌头,就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洼地里。乌头墨绿色的掌状叶片在湿润的泥土上铺开,不少植株顶端还挂着干枯的、头盔状的深紫色残花。

昨天只顾得上到处去找这些草药了,没带工具也没时间,只是标记了一下位置。

(看看就行了,可千万别真的去找!!!别学,要命的.........还有野外的东西,不认识的,千万不要乱搞,野菜啥的,不是特别熟悉的,别乱吃!!)

她放下背篓,把米和面放在山洞小心的掩盖好。

又拿出那几件破衣服。先是用一件撕成布条,仔细地缠住口鼻,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又用另一件袖子完好的,反过来套在手上,一直包到小臂,再用布条扎紧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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