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柴刀，开始挖掘去挖乌头。
小心地将一个个纺锤形或倒圆锥形的、黑褐色块根从泥土里撬出来。块根有些比她拳头还大，沉甸甸的，沾着湿泥，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微带辛辣的土腥气。
这片洼地的乌头长势很好，显然这边认识的人不多。
也是就这大山里面，能有个鬼的医生，生病出事什么的都是靠命扛。
等把乌头收够，她背着篓子来到山涧边。
清澈冰凉的溪水哗哗流淌。她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石头滩，将乌头块根一个个拿出来，仔细的把泥巴和杂质洗掉。洗干净后，她拿出菜刀，就着溪边这块平坦的石头，开始切片。
耐心的将块根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淡黄白色的切面暴露在空气中，很快氧化成浅浅的棕色。等搞完差不多也太阳也要落下了，她背着切片的乌头回到了家。
还好，村里人嫌晦气，这个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种院子都建的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提了一缸子水，先烧开水把乌头迅速的烫了一下，“刺啦——”一声轻响，一股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白汽升腾起来。
她屏住呼吸，用筷子和锅铲迅速搅拌了几下，然后立刻将罐子浸入旁边刚刚提过来的冰凉刺骨的井水水中。
等到罐壁摸上去完全冰凉，她才把它拿出来，倒掉里面的水。原本白色的乌头片已经变成了黯淡的灰褐色。
家里还有王有财喝剩的、最劣质的红薯酒，气味冲鼻，酒精度却不低。
她把酒倒进罐子，刚好没过乌头片，然后用一块洗净的石头压住浮起的药材，盖上罐口，用布封好。
重复了好几遍这个过程，直到家里的几个粗瓷罐子都装满了用酒浸泡的乌头片。然后，她把它们分散藏在厨房。
接下来的两天，傍晚有几个男人过来过，李茨躲了起来，进来就是他们的命，没进来也是他们的命。
可能是看院子里没声音，又怀着一点晦气的思想，都是只在院子外面走一圈就估计是看没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也就走了。
她就看她的“浸泡罐”。用干净的树枝搅动，让酒液与药材充分接触。顺便抽空去山上把第一天晒的钩吻拿了一些下来，混在老太婆之前晒的金银花藤里面。
第三天下午，当她再次打开最大的那个罐子时，里面的酒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近乎黑色，质地也变得有些粘稠。乌头片萎缩成了小小的深色团块。
她直接用小火一点点的蒸发着酒精，忙活了大半个下午陶罐里的液体终于熬成了粘稠、漆黑、泛着诡异光泽的膏状物。罐壁和膏体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些细微的、深色的结晶。
成了！
李茨这几天在院子里也没闲着，她觉得也许能找到其他的惊喜呢。
果然不出所料，找到了两农药瓶子，打开盖子闻一闻，居然还有。
欢欢看着这个疯魔的李茨，有点害怕。“你就不怕误杀了好人吗？”
李茨扯了扯嘴角。“无辜？”
“哦，这村子有个屁的好人，这就一个人贩子窝，这村子30来户人家，就没一个干净的地方。”
很多小细节和事情，可能原主不懂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她还能不懂吗？
也别跟她说什么什么没到那一步罪不至死，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能有几个好人？
再说了，这一群人不说是动手的就是围观的，都是利益相关的人哪里能说无辜。
除了那刚出生的婴儿，在这种烂泥潭里泡着长大的人，心肝早就被这泥浆浸透了，烂透了。
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当他们的母亲是不愿意的时候，他的出生本身就带着原罪。
尸体的味道越来越大，像一块溃烂的脓疮，糊在整个王家院子上空，甚至开始向邻近的人家飘散。那股恶臭无孔不入，粘在衣服上，头发里，甚至饭菜里，让人作呕。
距离王有财预估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这臭味就成了催命的倒计时。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自己拿家里的面粉，做了好几个大饼子，又硬又干，直接放在山洞里藏好。
搞不好要拿这玩意续两天的命，以防万一她要当一段时间的野人。
除了那些“大餐”的准备，她也给自己准备了防身的武器。老太婆那堆破烂家什里，有一根用来纳鞋底的钢锥，小指粗细，她把它的一头磨得极其尖锐。
用破布蘸着那粘稠漆黑的乌头浸膏，仔细地、反复地涂抹在锥尖，直到它们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然后她用撕成条的旧布，将锥子牢牢绑在自己右手手背，尖端朝上，用宽大的破袖口遮住；
预估着王有财马上就要回来把乌头膏放进会放酒的厨房里，把农药瓶子兑了水倒进厨房的水缸里，又把乌头晶分了一点搅拌进粗盐罐子里。
再次上山又弄了点新鲜的乌头混进了山药里。
王有财比预估的晚了两天。
第六天早上，当那熟悉的、骂骂咧咧的粗哑嗓音和沉重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时，李茨正蹲在厨房门口，就着天光无聊地剥着豆子。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他娘的！什么味儿？！死人了啊！”王有财的咆哮声瞬间被浓烈的尸臭噎住，他猛地捂住口鼻，黝黑的脸上横肉抽搐，眼神从暴躁变成了惊愕，随即是暴怒。
李茨早已在他进门的瞬间就缩到了厨房最里面的阴影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起，做出最标准的、畏惧挨打的姿势。
这个时候凑上去，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成为他宣泄怒火和晦气的沙包。
王有财甚至没往厨房看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堂屋里中间那摊已经脏污不堪、形迹可疑的物体吸引了。
他几步跨过去，用脚拨开表层的灰，下面露出的布料颜色和更加浓郁的恶臭让他脸色铁青。
“娘？！”他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悲痛，更多的是麻烦临头的烦躁和难以置信的晦气。“这……这他娘怎么回事？！”
王有金闻声跑了过来，三言两语，夹杂着叹息和撇清关系的话语，把“老太太不小心掉井里、捞上来没气了、天热没法等只能先用石灰盖着”的过程说了一遍。
“掉井里？我娘怎么会掉井里？！”王有财眼睛瞪得血红，猛地扭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厨房，“那个死丫头呢？！”
李茨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恐惧到极点的啜泣。
王有金连忙拦住他：“有财，有财！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人都这样了，臭得十里八乡都闻见了！得赶紧入土为安啊！再放下去，这院子这房子都没法要了！”
这话戳中了王有财的心思。他不是多孝顺的人，此刻看着那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污迹，想到的是自家的房子要成臭窝就没法住人。
悲痛？或许有那么一丝，但迅速被更强烈的“触霉头”和“丢面子”的感觉淹没了。
“埋！现在就埋！”他几乎是吼着做出决定，什么起灵、道场、哭丧的排场，全顾不上了。
他只想尽快把这源头处理掉。
村长很快过来，捏着鼻子看了情况也是连连摇头：“特事特办吧。有财啊，节哀顺变，先让老人家入土为安要紧。”
一声令下，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被动员了起来。
不是出于多么深厚的乡情，而是那臭味实在扰民，谁都希望尽快把这“污染源”弄走。
几个男人匆匆从祠堂杂物间抬出那口薄皮棺材，尸体早已肿胀变形，放进棺材时发出沉闷粘腻的声响，浓绿的汁液从缝隙渗出，恶臭瞬间达到了顶点。
几个抬棺的汉子脸都白了，强忍着干呕。
李茨就站在柴房门口，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脸上是木然的、属于孩童的空白。
好齐心的一个村啊，她在心里冷冷的想。
按当地这边的风俗，枉死的人落土要在晚上，据说是为了避开日头，让亡魂安稳。而落土之前，主家要管一顿饭，帮忙的男人们更要喝酒，美其名曰“壮胆。
几坛廉价、浑浊、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红薯酒被搬进了王家堂屋边的厨房。
李茨的目光掠过那些酒坛。
机会来了。
她就蹲在厨房，这种时候也没人在意一个小丫头片子在干嘛。
趁着帮忙的那些大婶没来，把乌头膏挖了一大块放下去，接着，又将几粒细小的、深褐色的乌头结晶扔了进去。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拿起旁边搅酒用的长竹筷，探进去快速搅动了几下。
粘稠的膏体在烈酒中迅速溶解、扩散，颜色混入浑浊的酒液，了无痕迹。
还有两坛如法炮制，将致命的佐料均匀地分给了这三坛“壮胆酒”。
傍晚坟坑挖好，几个手脚利落的婶子被喊来王家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叮当响，切菜声，说话声，暂时盖过了萦绕不散的死亡气息。
李茨也被叫进来帮忙，烧火，递东西。她沉默而顺从，像个被吓坏后更加木讷的孩子。
“丫头，你阿奶……你家的米面放哪儿了？”一个胖婶子问。
李茨指了位置，又帮着把装酸菜的坛子抱过来。
酸菜汤是本地丧宴上几乎必有的一道菜，酸味被认为能“解晦气”。
胖婶子舀了一大勺腌得黑黢黢、散发着浓烈酸咸臭味的芥菜梗，正要往锅里放，吩咐李茨：“去，舀瓢水来。”
“哎。”李茨应着，拿起水瓢，走到厨房角落的大水缸边。
水缸里的水是她早上“重新添满的，里面混合了那洗农药瓶子的水。她右手手指一弹，一粒微小的乌头结晶落入翻腾的水中。
她舀了满满一瓢，走回灶边。
胖婶子正往热锅里倒油，刺啦作响，油烟混合着酸菜的臭味升腾。
李茨像是被烟呛到，手微微一抖，那一瓢水“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锅里，分量比平时多了不少。
“哎呀毛毛躁躁的！”胖婶子抱怨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水多了就多煮会儿。
辛辣的酸菜臭味在高温水汽中愈发浓烈地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完全压过了一切可能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油多放点，婶子。”李茨忽然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想要“招待好客人”的讨好，“今天辛苦叔伯婶娘们了。”
几个帮忙的婶子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点笑意。
本来就是晦气的事情，多放油怎么了。胖婶子果然又往锅里加了小半勺浑浊的猪油，嘴里说着：“有财是个晓事的。”
手上翻炒得更起劲了。在自家，她们可舍不得这么奢侈。
有人想起要上点开胃的腌藠头，问李茨家里还有没有。
李茨指了指酸菜坛子旁边一个小陶罐。那罐子里的藠头，昨天被她用沾了乌头浸膏的筷子搅拌过。
厨房里热火朝天，大盆的菜被装盘。
李茨静静地看着。水缸里混着的农药，酒坛里溶化的乌头膏，酸菜汤里滚煮的乌头晶，还有那罐被动过手脚的腌藠头。
堂屋和院子里摆开了四张简陋的方桌，长条凳。除了李茨，村里来的帮忙的人都坐下了。
村长清了清嗓子，说了句：“都辛苦了，入席吧。”
人们鱼贯坐下，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尸臭依旧顽固地飘荡在空气里，混合着饭菜的油气和酒味，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大部分人都沉默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男人们面前，都摆上了倒满浑浊酒液的粗瓷碗。
李茨站在厨房门口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桌人。
一个坐在边上的中年男人喝了一大口酒，咂咂嘴，夹了一筷子酸菜炒肉，嚼了几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今天这菜火候是不是过了？咋有点子苦？”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有的吃就不错了，讲究啥？又不是你家的席面。快点吃，吃完好去埋人，这地方我是一刻钟都不想多待。”
嘟囔的男人不说话了，又扒了一大口饭，就着菜，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是啊，味道是有点怪，但油水足，酒也够劲。不吃白不吃，赶紧吃完，赶紧干完这晦气活，才是正经。
席间只有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落土的时辰，快到了。
乌头的发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饭菜的酸辣味和劣质红薯酒的冲劲还在喉咙里打转，就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嘶……今天这菜也太辣了，放了多少辣椒？我这嘴巴……咋麻酥酥的，没知觉了似的。”一个黑脸汉子咂巴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想压下去，眉头却皱得更紧。
“可不是，我这心口也有点闷，慌慌的。”旁边的人附和着，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抱怨，夹杂男人催促赶紧落土的吆喝声里，没人在意。都以为是酒烈菜辣，加上闻久了尸臭，有点犯恶心。
直到快散席时，坐在王有财旁边那个帮着操持席面的老婶子，突然喉咙里“嗬”地一声怪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脸上迅速浮起一层骇人的紫绀色。
小心地将一个个纺锤形或倒圆锥形的、黑褐色块根从泥土里撬出来。块根有些比她拳头还大，沉甸甸的，沾着湿泥，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微带辛辣的土腥气。
这片洼地的乌头长势很好，显然这边认识的人不多。
也是就这大山里面，能有个鬼的医生，生病出事什么的都是靠命扛。
等把乌头收够，她背着篓子来到山涧边。
清澈冰凉的溪水哗哗流淌。她选了一处水流平缓的石头滩，将乌头块根一个个拿出来，仔细的把泥巴和杂质洗掉。洗干净后，她拿出菜刀，就着溪边这块平坦的石头，开始切片。
耐心的将块根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淡黄白色的切面暴露在空气中，很快氧化成浅浅的棕色。等搞完差不多也太阳也要落下了，她背着切片的乌头回到了家。
还好，村里人嫌晦气，这个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这种院子都建的隔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提了一缸子水，先烧开水把乌头迅速的烫了一下，“刺啦——”一声轻响，一股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白汽升腾起来。
她屏住呼吸，用筷子和锅铲迅速搅拌了几下，然后立刻将罐子浸入旁边刚刚提过来的冰凉刺骨的井水水中。
等到罐壁摸上去完全冰凉，她才把它拿出来，倒掉里面的水。原本白色的乌头片已经变成了黯淡的灰褐色。
家里还有王有财喝剩的、最劣质的红薯酒，气味冲鼻，酒精度却不低。
她把酒倒进罐子，刚好没过乌头片，然后用一块洗净的石头压住浮起的药材，盖上罐口，用布封好。
重复了好几遍这个过程，直到家里的几个粗瓷罐子都装满了用酒浸泡的乌头片。然后，她把它们分散藏在厨房。
接下来的两天，傍晚有几个男人过来过，李茨躲了起来，进来就是他们的命，没进来也是他们的命。
可能是看院子里没声音，又怀着一点晦气的思想，都是只在院子外面走一圈就估计是看没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也就走了。
她就看她的“浸泡罐”。用干净的树枝搅动，让酒液与药材充分接触。顺便抽空去山上把第一天晒的钩吻拿了一些下来，混在老太婆之前晒的金银花藤里面。
第三天下午，当她再次打开最大的那个罐子时，里面的酒液已经变成了深琥珀色，近乎黑色，质地也变得有些粘稠。乌头片萎缩成了小小的深色团块。
她直接用小火一点点的蒸发着酒精，忙活了大半个下午陶罐里的液体终于熬成了粘稠、漆黑、泛着诡异光泽的膏状物。罐壁和膏体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些细微的、深色的结晶。
成了！
李茨这几天在院子里也没闲着，她觉得也许能找到其他的惊喜呢。
果然不出所料，找到了两农药瓶子，打开盖子闻一闻，居然还有。
欢欢看着这个疯魔的李茨，有点害怕。“你就不怕误杀了好人吗？”
李茨扯了扯嘴角。“无辜？”
“哦，这村子有个屁的好人，这就一个人贩子窝，这村子30来户人家，就没一个干净的地方。”
很多小细节和事情，可能原主不懂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她还能不懂吗？
也别跟她说什么什么没到那一步罪不至死，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能有几个好人？
再说了，这一群人不说是动手的就是围观的，都是利益相关的人哪里能说无辜。
除了那刚出生的婴儿，在这种烂泥潭里泡着长大的人，心肝早就被这泥浆浸透了，烂透了。
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当他们的母亲是不愿意的时候，他的出生本身就带着原罪。
尸体的味道越来越大，像一块溃烂的脓疮，糊在整个王家院子上空，甚至开始向邻近的人家飘散。那股恶臭无孔不入，粘在衣服上，头发里，甚至饭菜里，让人作呕。
距离王有财预估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这臭味就成了催命的倒计时。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自己拿家里的面粉，做了好几个大饼子，又硬又干，直接放在山洞里藏好。
搞不好要拿这玩意续两天的命，以防万一她要当一段时间的野人。
除了那些“大餐”的准备，她也给自己准备了防身的武器。老太婆那堆破烂家什里，有一根用来纳鞋底的钢锥，小指粗细，她把它的一头磨得极其尖锐。
用破布蘸着那粘稠漆黑的乌头浸膏，仔细地、反复地涂抹在锥尖，直到它们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然后她用撕成条的旧布，将锥子牢牢绑在自己右手手背，尖端朝上，用宽大的破袖口遮住；
预估着王有财马上就要回来把乌头膏放进会放酒的厨房里，把农药瓶子兑了水倒进厨房的水缸里，又把乌头晶分了一点搅拌进粗盐罐子里。
再次上山又弄了点新鲜的乌头混进了山药里。
王有财比预估的晚了两天。
第六天早上，当那熟悉的、骂骂咧咧的粗哑嗓音和沉重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时，李茨正蹲在厨房门口，就着天光无聊地剥着豆子。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他娘的！什么味儿？！死人了啊！”王有财的咆哮声瞬间被浓烈的尸臭噎住，他猛地捂住口鼻，黝黑的脸上横肉抽搐，眼神从暴躁变成了惊愕，随即是暴怒。
李茨早已在他进门的瞬间就缩到了厨房最里面的阴影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起，做出最标准的、畏惧挨打的姿势。
这个时候凑上去，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成为他宣泄怒火和晦气的沙包。
王有财甚至没往厨房看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堂屋里中间那摊已经脏污不堪、形迹可疑的物体吸引了。
他几步跨过去，用脚拨开表层的灰，下面露出的布料颜色和更加浓郁的恶臭让他脸色铁青。
“娘？！”他吼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悲痛，更多的是麻烦临头的烦躁和难以置信的晦气。“这……这他娘怎么回事？！”
王有金闻声跑了过来，三言两语，夹杂着叹息和撇清关系的话语，把“老太太不小心掉井里、捞上来没气了、天热没法等只能先用石灰盖着”的过程说了一遍。
“掉井里？我娘怎么会掉井里？！”王有财眼睛瞪得血红，猛地扭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厨房，“那个死丫头呢？！”
李茨适时地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恐惧到极点的啜泣。
王有金连忙拦住他：“有财，有财！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人都这样了，臭得十里八乡都闻见了！得赶紧入土为安啊！再放下去，这院子这房子都没法要了！”
这话戳中了王有财的心思。他不是多孝顺的人，此刻看着那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污迹，想到的是自家的房子要成臭窝就没法住人。
悲痛？或许有那么一丝，但迅速被更强烈的“触霉头”和“丢面子”的感觉淹没了。
“埋！现在就埋！”他几乎是吼着做出决定，什么起灵、道场、哭丧的排场，全顾不上了。
他只想尽快把这源头处理掉。
村长很快过来，捏着鼻子看了情况也是连连摇头：“特事特办吧。有财啊，节哀顺变，先让老人家入土为安要紧。”
一声令下，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被动员了起来。
不是出于多么深厚的乡情，而是那臭味实在扰民，谁都希望尽快把这“污染源”弄走。
几个男人匆匆从祠堂杂物间抬出那口薄皮棺材，尸体早已肿胀变形，放进棺材时发出沉闷粘腻的声响，浓绿的汁液从缝隙渗出，恶臭瞬间达到了顶点。
几个抬棺的汉子脸都白了，强忍着干呕。
李茨就站在柴房门口，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脸上是木然的、属于孩童的空白。
好齐心的一个村啊，她在心里冷冷的想。
按当地这边的风俗，枉死的人落土要在晚上，据说是为了避开日头，让亡魂安稳。而落土之前，主家要管一顿饭，帮忙的男人们更要喝酒，美其名曰“壮胆。
几坛廉价、浑浊、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红薯酒被搬进了王家堂屋边的厨房。
李茨的目光掠过那些酒坛。
机会来了。
她就蹲在厨房，这种时候也没人在意一个小丫头片子在干嘛。
趁着帮忙的那些大婶没来，把乌头膏挖了一大块放下去，接着，又将几粒细小的、深褐色的乌头结晶扔了进去。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然后，她拿起旁边搅酒用的长竹筷，探进去快速搅动了几下。
粘稠的膏体在烈酒中迅速溶解、扩散，颜色混入浑浊的酒液，了无痕迹。
还有两坛如法炮制，将致命的佐料均匀地分给了这三坛“壮胆酒”。
傍晚坟坑挖好，几个手脚利落的婶子被喊来王家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
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叮当响，切菜声，说话声，暂时盖过了萦绕不散的死亡气息。
李茨也被叫进来帮忙，烧火，递东西。她沉默而顺从，像个被吓坏后更加木讷的孩子。
“丫头，你阿奶……你家的米面放哪儿了？”一个胖婶子问。
李茨指了位置，又帮着把装酸菜的坛子抱过来。
酸菜汤是本地丧宴上几乎必有的一道菜，酸味被认为能“解晦气”。
胖婶子舀了一大勺腌得黑黢黢、散发着浓烈酸咸臭味的芥菜梗，正要往锅里放，吩咐李茨：“去，舀瓢水来。”
“哎。”李茨应着，拿起水瓢，走到厨房角落的大水缸边。
水缸里的水是她早上“重新添满的，里面混合了那洗农药瓶子的水。她右手手指一弹，一粒微小的乌头结晶落入翻腾的水中。
她舀了满满一瓢，走回灶边。
胖婶子正往热锅里倒油，刺啦作响，油烟混合着酸菜的臭味升腾。
李茨像是被烟呛到，手微微一抖，那一瓢水“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锅里，分量比平时多了不少。
“哎呀毛毛躁躁的！”胖婶子抱怨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水多了就多煮会儿。
辛辣的酸菜臭味在高温水汽中愈发浓烈地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厨房，完全压过了一切可能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油多放点，婶子。”李茨忽然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想要“招待好客人”的讨好，“今天辛苦叔伯婶娘们了。”
几个帮忙的婶子听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点笑意。
本来就是晦气的事情，多放油怎么了。胖婶子果然又往锅里加了小半勺浑浊的猪油，嘴里说着：“有财是个晓事的。”
手上翻炒得更起劲了。在自家，她们可舍不得这么奢侈。
有人想起要上点开胃的腌藠头，问李茨家里还有没有。
李茨指了指酸菜坛子旁边一个小陶罐。那罐子里的藠头，昨天被她用沾了乌头浸膏的筷子搅拌过。
厨房里热火朝天，大盆的菜被装盘。
李茨静静地看着。水缸里混着的农药，酒坛里溶化的乌头膏，酸菜汤里滚煮的乌头晶，还有那罐被动过手脚的腌藠头。
堂屋和院子里摆开了四张简陋的方桌，长条凳。除了李茨，村里来的帮忙的人都坐下了。
村长清了清嗓子，说了句：“都辛苦了，入席吧。”
人们鱼贯坐下，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尸臭依旧顽固地飘荡在空气里，混合着饭菜的油气和酒味，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大部分人都沉默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男人们面前，都摆上了倒满浑浊酒液的粗瓷碗。
李茨站在厨房门口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四桌人。
一个坐在边上的中年男人喝了一大口酒，咂咂嘴，夹了一筷子酸菜炒肉，嚼了几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今天这菜火候是不是过了？咋有点子苦？”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有的吃就不错了，讲究啥？又不是你家的席面。快点吃，吃完好去埋人，这地方我是一刻钟都不想多待。”
嘟囔的男人不说话了，又扒了一大口饭，就着菜，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是啊，味道是有点怪，但油水足，酒也够劲。不吃白不吃，赶紧吃完，赶紧干完这晦气活，才是正经。
席间只有碗筷碰撞声、咀嚼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落土的时辰，快到了。
乌头的发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饭菜的酸辣味和劣质红薯酒的冲劲还在喉咙里打转，就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嘶……今天这菜也太辣了，放了多少辣椒？我这嘴巴……咋麻酥酥的，没知觉了似的。”一个黑脸汉子咂巴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想压下去，眉头却皱得更紧。
“可不是，我这心口也有点闷，慌慌的。”旁边的人附和着，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抱怨，夹杂男人催促赶紧落土的吆喝声里，没人在意。都以为是酒烈菜辣，加上闻久了尸臭，有点犯恶心。
直到快散席时，坐在王有财旁边那个帮着操持席面的老婶子，突然喉咙里“嗬”地一声怪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脸上迅速浮起一层骇人的紫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