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朱大婶没想到这“外面来的女干部”竟然帮着小贱种说话,立刻撒起泼来:“哟!你这女的怎么说话的!一个丫头片子,吃那么多干嘛?好东西就该紧着男人吃,男人才是顶梁柱!给她吃了不是糟蹋东西是什么?”

杨丽华气得柳眉倒竖:“你不就一个老丫头片子,那你吃什么,你把自己的给你男人吃啊,不要脸,还抢别人的。”

“你!你敢骂我?!”朱大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干嚎:“我不活了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啊!这么大岁数了,被一个外来的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啊!这些不孝敬长辈的人怎么不被天打雷劈啊……”

这边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惊动了不远处正在向几个老人了解情况的干部们。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干什么呢?注意点影响!小杨,注意控制情绪!”

李茨见状立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边哭边说:“都是我的错,呜呜,我就不该吃这个饼干,我就应该饿死,东西都给朱大婶,给男人吃,我就不配吃东西,都是我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用脏兮兮的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看着好不可怜。

这下周围几个旁观的干部和工作人员脸色都不好看了。

“小朋友不是这样的,该给你的就给你。”陈晨星觉得穷山恶水出刁民,有些人惯着干嘛。“谁也不能抢,吃吧。”

李茨抽抽噎噎地,抬起泪眼看着陈晨星,怯生生地问:“真……真的可以吃吗?不会再抢我的吗?要不我还是不吃了,你们别骂这个姐姐,姐姐是好人……”

杨丽华本来还有点气自己没控制住脾气,被领导说了,但一看李茨这么“懂事”顿时开心起来。

她连忙说:“没事没事,你吃你的,没人敢抢!”

陈晨星也温声道:“对,吃吧,我们没骂她,你慢慢吃。”

李茨这才像放下心来,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朱大婶那张气得扭曲的老脸,还有旁边那个一直缩着脖子、眼神却不时往她身上瞟的、朱大婶的儿子王源。

哦,这家伙还活着啊。李茨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原主记忆里,这家伙也是动手动脚的人之一。

这时杨丽华蹲下身,语气缓和地问:“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你普通话说得挺好的,上学了吗?”

李茨很认真地回答:“他们都叫我丫头、赔钱货。我没上过学。普通话是我妈妈教我的。”

“你妈妈教的?那你妈妈挺厉害啊。”杨丽华随口夸道,“你妈妈呢?她现在……”

她的话没问完,就被旁边刚被一个穿白大褂的卫生员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腕的朱大婶想过个嘴巴瘾:“她妈?哼!她妈一个贱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骚货、破鞋!天天就会勾引男人!生的小的也是个婊子胚子,跟她妈一个德行!呸!”

杨丽华脸色一变,刚要呵斥。

李茨微微低下了头:“我妈在地窖里呢。死了好几天了。”

杨丽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说“节哀”,但她身旁的陈晨星,脸色却骤然变了!

他猛地抬手,示意杨丽华噤声,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眼前这个脏兮兮、看似怯弱的小女孩。

地窖?死了好几天?

刚才初步了解情况时,他们只知道发生了火灾和疑似大规模食物中毒,但细节还不清楚。

地窖,尸体,死了好几天,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露出极其不寻常的信息。

陈晨星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压迫感。

“小朋友,”他放缓了语气,“那你妈妈喊你什么?能告诉我,你妈妈在地窖里,是怎么回事吗?”

李茨抬起头,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看向陈晨星,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意识到不对劲、表情严肃起来的杨丽华。

说出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听清的人,脊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名字?我没有名字哦。叔叔可以随便喊我。给钱的话……还可以随便摸哦,”她顿了顿,“妈妈就妈妈啊,一直都住地窖里。”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杨丽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她猛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小女孩。

陈晨星蹲着的身体僵硬了,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起,里面的温和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属于老刑侦的冰冷审视和巨大的震惊。

朱大婶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她张着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而李茨,说完这句话后,又低下了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剩下的水,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很好”那样平常。

陈晨星缓缓站起身,对旁边一个同样震惊的下属年轻公安使了个眼色。年轻公安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挡住了其他人窥探的视线。

杨丽华立刻会意,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放缓声音,对那个还在小口喝水、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天黑了”的小女孩说:“丫头,来,跟阿姨到这边来,这儿清静点。”

朱大婶撇了撇嘴,三角眼里满是不屑。村子里的事,被这些“外面人”听到了又能怎么样?天经地义的事儿!丫头片子生来就是赔钱货,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摸两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她哼了一声,扭过脸去,懒得看,心里琢磨着等这些“官家人”走了,非得好好收拾这个小贱种不可,居然敢在“外面人”面前告状,还害她丢了脸、脱了臼。

李茨顺从地点点头,放下破碗,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乖乖跟着杨丽华走到了打谷场边缘一棵被熏得半焦的老槐树下。

陈晨星也跟了过来,示意杨丽华稍微挡一下可能的视线。

空气里还飘着焦糊味,烧干的树下相对安静些。杨丽华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脏污的孩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刚才那些话太过骇人听闻,也太过肮脏。她怕自己语气控制不好,会吓到孩子,或者引发更可怕的回忆。

陈晨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李茨齐平。他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又戴上。这个动作给了他几秒钟的时间来平复心情,组织语言。

他办案多年,见过不少阴暗,但眼前这个孩子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的这些话,依然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剐蹭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任何审判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困惑的请教:“小朋友,刚刚……你说,‘给钱就能摸’,”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茨的反应,“能告诉叔叔,是怎么回事吗?是谁跟你这么说的?或者……你看到过什么?”

李茨抬起小脸,黑漆漆的眼睛看着陈晨星,没有预想中的恐惧、羞耻或激动,依旧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小孩子向大人解释一件“理所当然”事情的天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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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是我阿大说的呀。他说,十块钱一次。就可以让人任意摸哦。”

她甚至举起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比了个“十”的手势,然后很认真地补充,像是在复述一个重要的规则,“不过阿大说了,只能摸一摸,不能做别的。做别的事……要加钱,而且他说我还小,要再养养。”

“哐当”一声,是杨丽华不小心踢到了旁边一块焦黑的砖头。她脸色煞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陈晨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继续问,声音更轻,也更沉:“那你妈妈……她为什么住在地窖里?能带叔叔去看看吗?”

“可以呀。”李茨回答得很干脆,甚至主动拉起了话头,仿佛在分享一个并不有趣的见闻,“我妈妈住了很久的那个地窖了。不像其他阿姨和弟弟住一段时间就不见了。我妈妈住得最久。”

“不见了?”陈晨星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可怕的猜想成形了。

“嗯,不见了。阿大说她们去好人家享福了,弟弟们也去好人家当儿子了。”李茨的语气里都是羡慕。

陈晨星和杨丽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怒。这哪里是“享福”、“当儿子”,这分明是……拐卖!而且是长期、有固定窝点、涉及妇女儿童的团伙作案!

“你能带路,让叔叔去看看这些地窖吗?”陈晨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别怕,叔叔会保护你,保证你的安全。”

李茨歪了歪头,似乎在想先看哪个,然后说:“那我先带你去看我妈妈住的地窖吗?她就在里面。”

陈晨星点点头,站起身:“好,你带路。”

李茨转身,朝着村子废墟深处走去。陈晨星紧跟在她身后,杨丽华也立刻跟上,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路上,陈晨星尽量用闲聊的语气继续询问,试图拼凑出更多信息:“你是哪一家的孩子?”

“王有财家的。”李茨头也不回地回答。

王有财……这个名字陈晨星有印象,是这次火灾和疑似中毒事件中,最早死亡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

“你家其他人呢现在在哪里?”陈晨星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其他人啊,”她声音轻飘飘的,“很快你就知道啦。”

山火肆虐过,许多低矮的障碍物被烧平了,路反而好走了些,到处都是焦黑的断木、坍塌的土墙和看不清原貌的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焦臭。

没走多久,李茨把他们带到了王有财家的院子边缘。那里有一块明显被烧得变形、边缘焦黑的厚重木板,斜斜地盖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上。

“就是这里了,”李茨指着那个洞口,“我妈妈就在这个地窖里。不过她已经死了九天了。”

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陈晨星和杨丽华,补充道,“叔叔,我建议你多点人,带上工具再来。里面楼梯应该烧没了不好下。”

陈晨星走到洞口边,小心翼翼地用脚拨开那块焦黑的木板。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洞口下方黑漆漆的,借着手电筒的光,能看到通往下面的简易木梯果然已经烧断,只剩下几截焦黑的木头残骸,斜插在下面的黑暗中。

这气味,这状况,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陈晨星的心沉甸甸的。他退后一步,深吸了一口外面相对“干净”的空气,压下胃里的翻腾。

“小朋友,你还记得别的住过阿姨和弟弟的地窖在哪里吗?”陈晨星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茨点点头,但随即她又很认真地看着陈晨星重复了刚才的建议:“我知道几个。不过都不好下哦,你们这几个人肯定不行。”

没有切实的证据,确实难搞。

但是谁让王成才他们这次出远门了呢,李茨思考了几下,在前面带路,去了远一点挨着小溪的地窖,这几个还能藏人,其他的估计都被山火烧的热气下不去了。

果然有两个姑娘就藏在这边地窖里,陈晨星没敢直接下去救人,他们现在的人手不够,甚至不敢惊动两个姑娘,怕他们叫起来引来人。

陈晨星不再犹豫,立刻对旁边一个跟来的年轻公安低声快速吩咐:“小徐,你留在这里,寸步不离,保护好这孩子!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我马上回去调人!”

小徐是个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小伙子,被分配到县局还没一年,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和干劲。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案子,紧张之余,更多的是兴奋和一种“要干大事”的责任感。他立刻挺直腰板,压低声音保证:“是!陈队!保证完成任务!”

陈晨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深深看了一眼安静站在地窖边的李茨,转身快步朝着临时指挥点跑去,脚步又快又急。

李茨没理会旁边那个明显有些紧绷和兴奋的年轻公安。她走到旁边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口。

这么大的火,烧了这么久,能帮她“洗掉”一些痕迹,也能烧出一些“真相”吗?

不知道能不能帮她找到家人,她的家人是会接受还是嫌弃,她被拐的时间估计都十三年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找她。

陈晨星的动作很快,他回去后,用最快的速度、最严重的措辞向上级汇报了初步发现。

县里上下都震动了,反复确认他没有夸大之后,立马又向上汇报并且立刻协调了武警力量。

下午,太阳西斜。五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官兵,徒步急行军赶到了。根据陈晨星的汇报和指挥,武警和公安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首先以“配合调查火灾及伤亡事件”为由,但实则是不由分说地,将打谷场上以及附近废墟中所有成年的男性幸存者,全部控制了起来,集中在打谷场中央,由武警看守。

这一下,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家当没了,多卖几个货就有了,人没了就真没了。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人?!”

“天杀的!我们家刚遭了灾,你们还来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放开我!我犯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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