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整个村庄,在三十二户人家“户户有买家、人人皆共犯”的可怕默契中,沦为了一个巨大的、吞噬活人的黑色坟墓。

案件性质之恶劣,规模之大,令人发指。材料被连夜整理,迅速上报。

至于王有财家那场导致核心团伙几乎团灭的宴席惨案和火灾,在综合了现场勘查时找到了混在山药块里的乌头块根,专案组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结论:

集体乌头碱中毒事件,由误食混入食材的乌头块茎引发。

中毒者症状发作后,因行动失控,碰倒灯火或灶火,引发火灾。

由于当时村中主要劳动力均中毒或死亡,未能及时扑救,导致火势蔓延,造成重大伤亡和财产损失。

干净,利落,逻辑上能自圆其说,也符合“严打”时期从快结案、避免节外生枝的需要。

更重要的是主犯已死,核心犯罪事实清晰,剩下的从犯罪大恶极。

这个“意外”结局,某种程度上,甚至让某些人觉得是“天谴”,减少了后续深挖可能带来的更大人际阻力。

而李茨为何能幸免于难?

她的解释是:那天根本没能上桌吃饭,因为太饿了,又想念母亲,就偷偷跑去地窖那边了。等她听到动静跑回来,火已经很大,人都倒得差不多了。

她很害怕,所以跑了。

一个备受欺凌、食不果腹的小女孩,在全家吃“好的”时被排除在外,合情合理。

她在地窖附近,也远离了最初的混乱和火源中心。

陈晨星在最终的报告上签了字,认可了这个结论。

他想的是这孩子还这么小,她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了一大半。剩下的路,不该再被钉死在“人贩子家属”甚至更可怕的标签上。

也许换个环境,她还能有机会有个不一样的人生。

判决下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严打”的风暴还没过去。公审大会在县城最大的体育场举行,黑压压的人群,高音喇叭里宣读的罪行罄竹难书。

最终,18名主犯和从犯参与了的都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剩下那些参与藏匿、协助买卖、情节相对“次一等”的成年男性,大多领了十五年、十八年、二十年的重刑。

至于更边缘的、只有购买行为的没有直接殴打人致死的,以及那些积极参与“教育”被拐妇女的老年村民,以拘留、罚款、严厉批评教育了事。

官方通报的措辞严谨而充满希望:“……将定期派驻工作组,对留守村民进行深入、持久的法制宣传教育,彻底铲除犯罪土壤,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果不其然。

李茨听着杨丽华用尽量平和的语气向她解释这些处理结果时,心里只浮起一片冰冷的嘲讽。

教育?

普法?

对那些早已被利益和愚昧浸透了骨髓,手上或许没直接沾血却稳稳踩着别人尸骨“过日子”的人来说。

几堂课,几次谈话,有什么用?

他们犯下的罪,难道因为“没出人命”、“只是随大流”、“花了钱的”,就可以被时间冲淡,被几句忏悔和保证抹平吗?

那些在绝望中自行了断的冤魂,因为是自杀所以那些人就没有罪了吗?

最终被允许返回附近临时安置点的。

除了幼童妇孺,竟然还有22个成年的和接近成年的男性。他们或是年龄太大了,或者是年龄踩线、罪行“轻微”,或是“认罪态度较好”、“有悔改表现”。

李茨站在位于邻村边缘、用旧仓库和匆忙搭建的窝棚组成的土坡上。看着那些男人低着头、眼神闪烁地走回来。

看着那些原本哭天抢地的家属此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隐隐的、压不住的怨怼聚拢过去。

有时候她觉得这些“规矩”、“法律”、“程序”。困住的往往是那些讲规矩遵循法律的人,保护的却是那些作恶的人。

陈晨星和后续安置工作组的工作,在表面的混乱后,迅速变得“有条不紊”。

登记造册,分配临时口粮和极少的生活物资,组织最简单的生产具,以及最重要的一轮接一轮的“法制教育”。

李茨拒绝了去县福利院的安排。

她对陈晨星和杨丽华说:“我想等我娘……确定埋在哪里,我再走。我想送送她。”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带着孩子的依恋和孝心,让人无法拒绝。

陈晨星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嘱咐杨丽华多加照顾。

只有李茨自己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得再搞一波事。然后才能彻底“重开”。

法制教育进行的很顺利,陈晨星特意带他们都去看了枪毙现场,回来的人都战战兢兢,安静如鸡,也不敢对李茨伸手翻白眼了。

他们被集中安置在离妇孺区域稍远的一片窝棚。平时吃饭、劳动,都尽量不与其他人接触。

大家都知道他们村子的“名声”,邻村的人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仿佛他们身上带着瘟疫。

李茨冷眼旁观这一切。

恐惧能压制一时,但压不灭根子里的东西。只要人还在,只要那套生存逻辑还在,只要有机会……

但她不打算给他们机会了。

她用自己“想帮忙、报答政府”为由,自行积极的去临时搭建的公共食堂帮忙。她年纪小,但手脚麻利,烧火、洗菜、递东西,做得有模有样。

本身周边的人对这种人,人人都鄙视,恨不得远离。多一个人帮忙都是巴不得。

在来安置点之前还在王家村的时候她就把欢欢说的乌头和雷公藤采集了一部分。

乌头块根被捣烂,挤出汁液,放在罐子里带着。雷公藤也被小心地研磨、浸泡。她将之前藏好的乌头结晶也带了出来。

自己还在头发和指甲里藏好了乌头晶。

她想,这大概,是最后能带走的一拨人了。

这种安置点的饭菜很简单。

大锅水烧开,扔进去切碎的南瓜、萝卜或晒干的野菜,撒一把盐。最后倒入粗糙的玉米面或高粱面搅成糊糊。偶尔有一点咸菜或辣椒酱下饭。

打饭时,排队依次来,一般是一个邻村的婶子掌勺分配。李茨害怕牵连到这个婶子,于是给这个婶子下了点泻药。

等中午的时候就是她掌勺分配。

李茨下药的这天中午,那18个男人端着碗排在队伍的最前面。然后是那些以前作威作福习惯了的老妇,最后排的才是那些年轻点带着孩子的小媳妇。

你看有些人是永远死性不改的,哪怕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拥有上了“特权”。

李茨沉默的均匀的给每一个人将滚烫的混着毒药的菜糊舀进那些粗瓷碗里。反正吃的不好,味道不对这些人也不敢伸张不是吗?

都是他们该得的。

等男人们发放完,就是那些帮忙关门捆绑的老妇人,等到小媳妇和几岁的孩子刚好没有了。

男人们端着碗,走到窝棚外的空地上,或蹲或站,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滚烫和饥饿让他们无暇细品那本就粗糙寡淡的味道。

最先发作的,是一个17来岁、以前跟着王有财跑过腿的年轻人。

他刚扒完最后一口,正想舔碗,突然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怪响,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发紫,随即身体向后仰倒,四肢开始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口角冒出白沫。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噗通!”“哇——!”“呃啊!”

呕吐声、倒地声、痛苦的呻吟和短促的惨叫,几乎在同一时间从不同位置爆发!

“怎么回事?!”

“天啊!这是咋了?!”

“救命!快来人啊!”

食堂内外瞬间炸开了锅。妇女孩子的尖叫,碗筷踢翻的声响混作一团。

正在附近值守的两名年轻公安和几名民兵闻声冲了过来,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快!快去叫医生!叫陈队长!”

“封锁现场!所有人退后!不许碰他们!”

“水!拿清水来!”

呼喊声,奔跑声,哭泣声,乱成一团。

李茨看着那片翻滚哀嚎的人间地狱,看着那些曾经面目狰狞的人,那些进过地窖的,揩过油的那些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扭曲。

在公安的眼皮子底下,在刚刚进行完“法制教育”、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秩序重建的时候,她用最直接、最惨烈的方式,执行了她自己认定的、最后的审判。

她不打算逃,也没想躲。

杀了这么多人,还不告诉别人为什么杀人,这也死的太憋屈了。

事情很快就摸到了她的头上。

太明显了。

陈晨星是跑着赶到的。

他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刚刚因破获大案而略有舒展的眉头。

在看到现场惨状和手下初步汇报后,那点舒展瞬间冻结,碎裂,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深重的疲惫,甚至一丝了然的绝望。

他看着被带到临时指挥部、单独看管起来的李茨。

小女孩洗干净了脸,安静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低着头,玩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她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单薄得可怜。

“为什么?”陈晨星的声音干涩嘶哑,他挥手让关上了门。

李茨慢慢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怯懦、惊恐或刻意伪装的依赖。只剩下一种深海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陈叔叔,”她开口,“你相信……教育有用吗?”

陈晨星胸口一窒。

“你带他们去看枪毙,他们怕了,老实了。可他们心里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他们只是怕死而已。”

李茨的声音很是平静,“等风头过去,等你们走了,等他们缓过劲,觉得‘不过如此’的时候呢?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可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法律已经审判了他们!”陈晨星低吼。

“法律只判处了18个死刑。”李茨纠正他,“剩下的那些,难道因为他们没有亲自动手,难道因为他们年龄大了年龄小了,表现的知道悔恨了,就需要原谅了吗?

那些被逼的自杀的,不小心意外死的那些人就不是命了吗?再说了我一个12岁的未成年人,被猥亵,被拉小树林里,因为我还活着,他们就没有罪了吗?

他们这种已经快成年了的定性了的还会继续活着,结婚,生子,把那些买卖、欺负弱小的‘道理’,传给下一代。然后,再来一轮‘法制教育’?”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陈晨星瞬间苍白的脸:“陈叔叔,你说,是你们的速度快,还是他们作恶的速度快?是你们的网密,还是他们的法子多?”

陈晨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巨大的荒谬和悲凉,将他淹没。

“那些人是我下的毒。”李茨直接承认了,“甚至王有财的老娘也是我杀的,我把她推入井里,然后等王有财他们回来。我把乌头和农药洗了下在酒和菜里面,王家村的火也是我放的。”

“你……”陈晨星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犯罪!是谋杀!”

“我知道啊。”李茨竟然轻轻笑了一下,“可他们不也是吗?只不过我做得比较彻底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陈叔叔,请记者来采访吧,这是一个大案,也是一个引人深思和让人警惕的案例。

让我被公审审判,用来威慑那些无视律法得人,也可以用来推动律法。你不觉得现在的法律对人贩子和猥亵妇女儿童的罪行太轻了吗?如果律法太轻镇不住他们就让我来镇住他们吧,你瞒不住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晨星强撑的镇定。

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摇摇晃晃的桌子,巨大的疲惫和某种信仰崩塌的晕眩感袭来。

这不仅是惊天大案,更是对他、对整个办案组的巨大讽刺和打击。

所有的程序正义,在这血腥的、来自受害者遗孤的私刑复仇面前,都变成了一个苍白的、破裂的泡沫。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照在李茨平静无波的小脸上,也照在陈晨星瞬间佝偻下去的背上。

一地鸡毛与无声的惊雷。

李茨看着陈晨星,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怒、疲惫、难以置信。

还有一丝被深深掩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她承认,陈晨星是个好警察,甚至可能是个好人。

他恪守他的规则,相信他的法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试图给她一点庇护,给这个腐烂的村子一个“公正”的结局。

但好人和规则,是永远都挡不住那些烂人烂货的。

她不介意送他一程,不是送他去死,是送他或许也送这个案子,去一个他从未想过、也未必愿意去的方向。

“陈叔叔,”她开口的声音里都是孩童的清脆,“赌一把呗。”

陈晨星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她。

“你看,现在这事,死了这么多人,判了这么多人,烧了一个村。可说到底,在有些人眼里,这可能就是个‘穷山恶水出刁民’的极端案例,是‘个别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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