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教育教育,判几个典型,过几年,风头一过,该买老婆的还在买,该卖孩子的还在琢磨门路。那些觉得女人孩子就是地里庄稼、家里牲口、可以随便买卖处置的人,心里真的怕了吗?”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晨星骤然紧绷的下颌线。

“但如果这件事闹得再大一点呢?如果让更多、更高的人看见,一个村子是怎么在十几年里,靠着吃女人孩子的血肉变成魔窟的?

如果让他们看见,当法律和规矩来得太慢、罚得太轻的时候,被逼到绝路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微微向前倾身:“用我,用我这个12岁就敢毒杀几十个人的‘小恶魔’,用我这个被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怪物’,

来当一面镜子,照一照拐卖这条黑产到底有多毒,去照一照那些买家、那些帮凶、那些沉默的人,手上到底沾了多少洗不干净的血!

用这个例子,去敲打,去质问,去推动上面重新看看,现在的法律,对收留,对猥亵,对伤害妇女儿童,罚得够不够重?管得够不够死?”

她看着陈晨星瞳孔地震,继续道:“把我交出去,交给那些能接触到更高层、能把话递到天上去的记者。

把我的故事,我妈妈的故事,这个村子的故事,原原本本,一点别漏地告诉他们。这难道不比把我关进精神病院,或者为了‘维稳’把我这段抹掉,更有用吗?

对你肩上的国徽,对你想保护的那些人,不是更好吗?”

陈晨星像被钉在了原地,半晌才嘶哑地问:“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推动立法?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眼前的女孩,平静得可怕,洞察得可怕。

这根本不是一个小山村里朝不保夕、没上过一天学的孩子该有的心智和见识!她甚至知道“维稳”这个词!

李茨扯了扯嘴角。“因为我聪明啊。我妈妈她应该接受过很好的教育,我可能像她。她教过我认字,讲过外面的事。”

她给了个似是而非的解释,将一切推到那个已化作枯骨的母亲身上。“至于为什么愿意被你们抓被审,甚至被当成典型?”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看向远处焦黑的山脊,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孩子的空洞:“因为我妈妈在啊。她一直在地窖里。只要她在那里,我就跑不了,也不想跑。

我们俩是彼此的绳子,拴着,谁也不敢先断,怕另一个掉下去。直到她先断了。”

原身和母亲,在那个地狱里,确实是彼此唯一。

母亲为了女儿忍受,咬牙苟活,直到她发现她的苟活救不了她的女儿。女儿为了母亲忍受着非人折磨,不敢反抗。

这份扭曲的共生与牵绊,是她们能在那种环境里撑那么多年的唯一理由,也是最终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陈晨星信不信这个解释,信多少,李茨不在乎。

逻辑上能自圆其说就行。

很快,李茨被正式严密地关押了起来。地点从临时指挥部的房间,换到了县看守所一个单独的特殊监室。

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是陈晨星带着复杂情绪的询问,而是来自上级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包括经验更丰富的刑侦专家、预审员。

甚至有提前介入的、来自更高级别检察机关的人员进行的严厉、系统、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审讯。

流程规范,压力巨大。

问题细致到令人发指,反复盘问作案细节、毒物来源、制作过程、下毒时机、心理动机,不断寻找供词中的矛盾点,试图推翻她“独自作案”的结论,或者找出背后可能存在的“教唆者”、“同谋”。

反正他们也不用刑,也不敢直接用刑,饿几顿关几天这些对于李茨来说不痛不痒。

李茨的态度堪称“模范”。

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么认识乌头,怎么采集,怎么熬制,怎么下毒,都说得清清楚楚。

作案过程描述得冷静客观,如同在复述别人的事。

对于动机,她永远只有一句:“他们该死。所有欺负我妈妈、欺负别的阿姨、买卖的人都该死。”

至于她为何懂得这些超出年龄的知识,她坚持是“自己琢磨的”、“看别人喂羊牛喂鸡就知道了”、“山里孩子认得这些东西不奇怪”。

调查组的人面面相觑。

原身的一生轨迹清晰可查。

从未离开过大山,甚至都没有出过村子,没上过学,社会关系简单到只有王家庄那些人。

除了给她扣上一个“天性凶残、智商超常”的帽子,似乎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在一次审讯间隙李茨主动提出:“如果政府需要,我可以把乌头碱的简易提取方法和效果,写下来。无偿交给国家。说不定你们抓坏人能用上?或者研究解药?”

她顿了顿,补充了唯一的条件,“只要能帮我妈妈,能帮她找找家。我答应过她的。”

最后李茨还是把乌头的相关信息都交了上去。

陈晨星确实是个好人,他遵守承诺把她妈妈安葬在了县里烈士陵园旁边的一个陵园里。

剩下的就是帮她妈妈找一找亲人了,在这个没有DNA的时代,只能说是尽量。

这番言论让审讯者再次无言。这孩子的思维模式完全脱离了常规罪犯的范畴。

与此同时,外界的舆论机器开始按照李茨预想的轨迹运转起来。

首先是县报,用头版报道了“我县公安机关英勇奋战,彻底摧毁以王有财为首的特大拐卖妇女儿童犯罪团伙。

着重渲染公安功绩和打击力度,对王家庄的后续惨剧一笔带过,称之为“犯罪团伙内部因分赃不均等原因发生内讧,引发意外火灾,造成部分伤亡”。

紧接着省报跟进,报道的篇幅和深度有所增加。

开始触及“部分农村地区法制观念淡薄,拐卖犯罪滋生土壤”的问题,但核心仍是“政法利剑出鞘,铲除社会毒瘤”。

关于李茨,只字未提。

然而巨大的伤亡数字、离奇的“火灾内讧”说法、以及“特大拐卖村”的标签,还是引起了某些嗅觉敏锐的、更高层级媒体的注意。

新华社驻省分社的一名资深记者,通过内部渠道了解到了更多未被公开的细节。

尤其是关于那个“唯一幸存并最终制造了第二场惨案的小女孩”的模糊信息。

职业本能和新闻责任感驱使着他,决定深入调查。

这名记者避开了地方宣传部门的“安排”,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接触到了部分办案人员,调阅了不涉密的基本案情材料,甚至设法远远看了一眼被严密看管的李茨。

他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一个村庄系统性的罪恶,一个母亲惨死地窖,一个12岁女孩的沉默与爆。

以及最后那场在公安眼皮底下、动机明确、手段残忍的集体毒杀……

他知道,这样的故事公开报道是绝无可能的。

但它所折射出的深层问题:基层治理的塌陷、拐卖犯罪的产业化与熟人社会的共谋、法律在极端情境下的无力与滞后、受害者被异化为加害者的悲剧循环却具有极其重大的价值。

一份措辞严谨、但事实确凿、细节丰满的报告,被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更高的决策层面。

报告冷静地呈现了事实链条,并提出了尖锐的问题:当法律和行政力量无法及时、有效保护最弱者时,社会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现行的打拐法律和基层治理模式,是否存在盲区和软肋?

李茨虽然被关在斗室,但她从看守偶尔的只言片语,送饭人员神态的细微变化、以及提审频率和人员级别的调整中,敏锐地感觉到,风,起了。

她知道她在这个世界的“使命”,或者说她赌上一切想要达到的“效果”,正在达成。

用她的罪行和她的疯狂,推动了整件事情的发展,这就够了。

既然不能被公开审判,那枪决对她毫无意义,她不觉得自己有罪。

也不愿意余生就被关在研究所或者精神病医院,那真的比死还难受。

她也知道自己绝无被赦免的可能。

在一个看似平静的下午,李茨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曲起膝盖,将右手食指送到嘴边。

她的指甲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关押,显得灰暗粗糙。

但在右手中指的指甲前端缝隙里,借着窗外射入的光线仔细看,能发现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普通污垢的灰白色痕迹。

她低下头,用牙齿咬向了那片指甲的尖端。精准地撬开前端与甲床连接最薄弱处。

轻微的刺痛传来,一丝咸腥在舌尖化开。指甲前端被她咬开了一个极小的缺口,露出了下面填塞的、已经有些板结的灰白色粉末。

没有犹豫,她伸出舌头,将那一丁点粉末,连同渗出的血丝,一起卷入口中。

粉末入口并无太多味道,只有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涩感,很快就被血腥味掩盖。

她仰起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乌头晶通过口腔黏膜迅速吸收。

最先到来的是熟悉的口舌麻木感,像含了一大块冰,又像有无数细针在刺。

这感觉迅速向喉咙深处蔓延。

然后,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一阵毫无规律的、慌乱的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窒息感随之而来,喉咙发紧,呼吸变得困难。

胃部开始痉挛,恶心感翻涌。

但她强行压下,没有呕吐,吐出来,可能就死不成了。

四肢末端开始发麻,冰冷的感觉顺着指尖脚心向躯干爬升。

视线开始模糊,高窗上的铁栏和光斑扭曲、晃动。

耳边似乎传来遥远的声响,是脚步声?是开门声?还是只是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抽离。

疼痛、麻木、心悸、窒息……所有的感觉混合成一片混沌的、飞速下坠的黑暗。

在最后的黑暗彻底吞噬她之前,残存的意识里,恍惚闪过某个穿着碎花裙子的温柔身影,笑着叫她“李茨”,说她是荆棘里的花……

花没开出来。

荆棘,倒是把该扎的人,都扎透了。

也好。

李茨死了。

消息传到陈晨星耳中时,他正在市局的会议室里。

桌子上摆着的是一份刚刚送达的、关于“王家庄特大系列案件”的最终结案报告初稿。

关于后来那场导致十八名涉案人员死亡的集体中毒事件,报告用了一整章的篇幅,但结论部分,却只有两行冷酷的文字:

“……经调查,该事件系犯罪嫌疑人李茨(女,12岁)因长期遭受虐待、目睹生母惨死,心理严重扭曲。

为报复同村涉案人员,利用其从偶然得知的毒性植物知识,采集乌头制作毒物,并于公共食堂用餐时投毒所致。

李茨在审讯期间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后于看守所内利用事先藏匿的毒物自杀身亡。

此案凸显了在极端环境下,未成年人保护与犯罪预防的缺失,以及基层普法教育的紧迫性。”

“自杀身亡”。

四个字,轻飘飘地,为她短暂血腥,如同在刀尖上踩踏了12年的生命,画上了一个句号。

陈晨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想起她最后看着自己,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陈叔叔,赌一把呗。”

她赌了吗?

他合上报告,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一切看起来秩序井然,充满一种缓慢但坚定的、向前发展的希望。

可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想着那个孩子。

李茨用她的死,把那面沾满血污、映照着人性至暗与制度裂痕的镜子,狠狠地、不容回避地,摔在了所有能看到的人面前。

陈晨星主动申请调离了刑侦一线。

他没有升职,也没有受到处分,只是平调到了市局法制处,负责案件审核和调研工作。

同事们觉得他破了这么个大案,却主动离开核心岗位,有些难以理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一点距离,一点时间来消化那弥漫不去的硝烟和血腥味,以及那份沉重的、关于“失败”的认知。

他时常会想起李茨最后说的话,想起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她真的相信“赌一把”能推动什么吗?

还是说那只是她走向自我毁灭前,对一个她认为或许还存有一丝善意的“大人”,说的一句近乎嘲讽的告别?

他参加了李茨母亲骨灰的安葬。地点是市郊一个清净的公共陵园,费用是他和杨丽华等人私下凑的。

“阿姨,”杨丽华哽咽着低声说,“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您女儿……很勇敢。您安息吧。”

风穿过松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安顿好李茨的母亲,陈晨星心里还是不得劲,他答应了那孩子帮忙找亲人的。

他通过公安系统的内部渠道,发出了特殊的寻人启事。

用李茨的照片找到局里最擅长人物素描的老同事,根据她容貌特征,结合她对母亲相貌的描述,反复推敲,画了一张又一张李月娥年轻时的模拟画像。

启事上详细说明了被拐的大致时间、可能的年龄、体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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