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弑君

“不如让朕,替你回忆回忆?!”景帝狠狠将人推倒在地。

“燕淮之的父兄战死,被赵守开制成了人首锦盒。被清理干净的头颅,放着玉簪与指环。此事,不就是你指使吗?”

景辞云闻言,僵在了原地。景帝的声音穿透双耳,留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在,说什么?

“你说,若燕淮之知晓真相。她是会一剑杀了你,还是,也将你制成那人首锦盒?”景帝发笑。

景辞云想起新婚之日,景帝送来了两颗金首。

“那金首……是你,故意的?”

“如何,你的长宁公主见了可喜欢?朕可是寻了最好的工匠打制,应当与她的父兄很像。成亲那夜,她竟是没有杀你?”

“你……你卑鄙,下作!你……”景辞云不会骂人,她憋得脸通红,都说不出一句戳人心窝的话来。噎不过景帝,还不如景帝的那句,你娘不要你了。

“你的太子哥哥说,你是一个小疯子。若能利用你得到天境司与兵符,倒也不枉他待你那般嘘寒问暖。”

“闭嘴……你,闭嘴……”景辞云突然失了力气,僵直的身体,止不住地发颤,好不容易从喉咙中挤出这几个字。

“只是未能料到,他死了。”景帝还正怀疑是景辞云发了疯杀人。

“倒是燕淮之,她在宫中被囚七年,本就不该磨灭那复仇的种子!与你,怕也只是逢场作戏罢。否则,怎会假死欺你?眼睁睁看着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不出现!”

“闭嘴……”她的声音极低,景帝甚至都未能听见。

“你若能乖乖待在皇家别院,朕也还能饶你一命。可你,却与你的母亲一般,总是不肯听话!”景帝边说着,已是拿起了佩剑,朝她走去。

“辞云,那人首锦盒之事,总也是不能被燕淮之知晓的。可你瞒不住,不如一死了之,赎罪吧!”

景帝正欲抬剑,景辞云却是猛地一抬手,率先掐住了他的喉咙!

景帝一怔,随即抬剑,长剑只是割破了景辞云的手臂。她只死死盯着景帝,将人往后推。双手用尽了力气,景帝挣扎着,此时的身体,才又感觉到虚弱无力。

只听“铮”的一声,长剑落在地上。

“我让你闭嘴,闭嘴便好了!你为何不肯听话啊,舅舅!”

“你……疯子……”景帝艰难地挤出声音。

“我不是!!”景辞云瞪着双目,咬着牙道。

“你是我舅舅,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你本……该死!本应当死在塬县啊!狸奴!!”景帝的脸逐渐发红,声音变得尖锐。

景辞云慌张的神色一变,阴冷冷地瞧着他。

“你知晓?”

“是你……毁了我。”她稍稍松了手,景帝刚吐出一口气时,喉咙上的手又紧接着用力。

景帝挣脱不开,只见到景辞云的眼中含着泪,脸上却又是浮着森森的笑。景帝的眼前一片雾气,他张开嘴,瞪大了眼睛。

正欲费劲去推景辞云时,眼前,却又正见到少年时的长姐。

长姐正伫立在面前,望着他。

——「猷,谋也。你是君王,自是要承担守护百姓之责。但你性情焦躁,时因冲动而做出于国不利的决策。作为一国之君,你须冷静,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你既是君王,当以身作则!怎能纵人出言侮辱,当真令人失望!」

——「长宁公主独留于此,不可打扰。违令,斩。」

长姐领兵多年,从不会做出屠杀之事。故而对燕淮之,她多少有些愧疚。她那时未能入城,便是想让自己亲手接过国玺。这才让那些急于邀功之人有了机会,屠了燕氏。

但天意如此,就连她这般运筹帷幄之人,总也是无法抵抗。就如她无法抵抗自己之死那般。她身中剧毒,偏偏宁妙衣不在身边。

而自己才得了解药,却……

这也是天意。

嘴角无意识流出的口水,流向了景辞云的手。逐渐涣散的双眸,不知为何落下一滴泪来。他似乎正见到长姐伸手而来。宛若枯枝的手缓缓抬起,抓住了长姐的手。

儿时,长姐常牵着他。

冬至的雪逐渐停下,寝殿中也安静了下来,地上的长剑被人拾起。景帝的身体宛若一块脆弱的豆腐,那长剑,轻而易举从他的胸膛上,慢慢刺穿了心。

景辞云松了剑,身体陡然失力,瘫在了地上。红得滴血的眼睛正呆呆望着景帝。

片刻后,呆滞的神色又逐渐透着僵冷的笑,道:“小废物,弑君了。”

十安撑着身子站起:“不能让她知晓……”

“什么?”

“人首锦盒。”

二人同时沉默,望着景帝的尸首许久。直至窗外的雨声渐停,这才缓缓开口:“将她,关起来。”

“关起来好,不听话之人,就是要关起来才好。”沈浊低声笑道。

十安长呼一口气,弯身将景帝的尸首拖至床榻上放好。擦拭了血迹,掩盖是被一剑刺了心。

她又呆望着景帝许久,问道:“母亲,也是如此死的嘛?”

她分不清景帝是被掐死,还是被一剑穿心而死。就如弋阳当年……

沈浊不开口,好似又消失了,十安只能自行解决这一切。她将长剑放回后,拾起地上的玉簪,重新整理头发,踏出了承明宫

-

“你去了何处?怎受伤了?”景辞云回去后燕淮之正好从书房出来,见到景辞云额上与手臂上皆有伤,忙拉着人去上药。

“去了天境司,路上遇到了刺客。”景辞云的面色平静,不比以前骗她那般局促,不敢去瞧她的眼睛。

燕淮之不疑有他,心道会不会是景礼开始动手?怎料正为她上药时,无意瞥见景辞云发上的玉簪上,沾有血迹。

景辞云的胸前也有些血迹,她立即解开了景辞云的衣裳,见到靠近锁骨处的伤口大小,与那玉簪差不多。

“阿云,你的伤……”

“那刺客使了暗器,幸得只是小伤。”

景辞云这样一说,燕淮之便知晓她是在骗人了。

“阿云,你说实话。”燕淮之觉得她们之间隐瞒得越来越多了。无法坦诚,便是貌合神离的开始。若再如此下去,怕是再无法回到从前。

“陛下死了。”景辞云抬眸时,一滴泪正落下。

“长宁,我杀了他……”清眸中虽是盛满了泪,但景辞云的神色,却是有些僵硬,像是木头。

燕淮之一时分不出眼前的景辞云,是谁。

“是谁动的手?”

景辞云走上前一步,将燕淮之揽入怀中。她伏在燕淮之的颈中,深吸了一口气。

“长宁,我求你一事。”

“你说。”

燕淮之等了许久都未能等到她所求之事,景辞云最后放开了她,僵硬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她擦拭了脸上泪痕,平静道:“长宁,今后你不必管我。”

燕淮之忍了好一会儿,问道:“这便是你求我之事?”

“嗯。”

-

在得知景帝死后的第一时,景珉便派了大理寺前来。景辞云自觉跟着走了,临行前,一句话也未与燕淮之说。

景辞云被关在大理寺的狱中,这是第二次来了。

第一次,还是因为惹怒了景闻清,被她丢了进来。不过那时并未关多久,景闻清亲手打了板子,后来又带了回去,只是小惩大戒。

这第二次,却顶着一个弑君的名头。

大理寺的牢狱有三重,通过狭长幽深的甬道后,便为牢房。牢房也分三六九等,最深处有暗室,通常关押着重犯,死囚。

普通的牢房倒是会关着多人。而像景辞云这种皇室,则是会被关在单独的牢房中。

牢房有榻可卧,还有一扇小窗,一张简单的小方桌。小方桌摆着油灯,快要燃尽了。狱卒倒满了桐油,关门上锁后离去。

景辞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直到听见从不远处传来的敲击声,有人正大喊着冤枉,这才回过神来,走向那张木榻。

冬日的牢房会更加阴冷,冷风从那小窗中不停地涌进来,呼呼作响。

燕淮之回了裴府,裴鱼泱正刚收到应箬的书信。

“景帝是被人掐死的。那剑,也是后刺的。当时,那薄公正领着大夫去送药。你家那位去后,殿中便只剩她与景帝。”见她来,裴鱼泱不紧不慢的将手中的书信烧毁。

“究竟是否为她所杀,实则只需你的一句话。但你若舍不得她在狱中受罪,待新君即位,大赦天下时便可救她出来。”裴鱼泱瞧着她,继续道。

“先关着,莫让人接近她便好。”景辞云入狱,倒是也正正中下怀。

她也不必担忧景辞云会与景礼见面。只需在此前,让景礼真正死一次便好。

然而有关景礼,她并未告知裴鱼泱。一旦被应箬知晓,还不知她会利用此事做出什么来。还不如先发制人。

“关着?”

“嗯。五公主已去了泽亭。待储君登基便可撤兵,让老师入城。若放阿云出来,她会阻拦。”

裴鱼泱瞧着她那不冷不淡的模样,好似也根本不关心景辞云是否会背负这个弑君的罪名。

八年不见,她已无法看穿自己的师妹。她走的每一步,好似都在预料之外。

可老师明知师妹或有异心,却也并不阻止。

-

景帝驾崩后,朝中之事便皆交到了景珉手中。坐上了那个皇位,只国丧期间,暂未举行登基大典,尚未昭告天下。

景闻清临走前将辅政之权交给了裴为明,第二日,他便特地去了一趟大理寺。彼时的景辞云正躺在那张陈旧的木榻上。她正闭着眼睛,听见门锁的响动,只是手指动了一下。

“郡主。”

听到声音,她这才睁开眼睛。

“裴相。”景辞云起身时,身上的镣铐正发出哐当的沉闷响声。

裴为明坐在那小方桌旁,上下打量了这有些昏暗的牢房。油灯的微光照不亮那双清眸中的混沌,景辞云坐在那木榻上,呆望着桌上的油灯,一动不动。

“此事,大理寺已在彻查。郡主,你……可有线索?”

景辞云笑出声:“裴相,是在问我?”

“郡主可细说说,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景辞云垂首,望着双手上的镣铐。这镣铐上有刻痕,还有些发黑。细瞧着,能见到上头残留的血迹。

她看得久了,无意识歪首,微蹙着眉头,似是正在回想当日之事。

景辞云缓缓抚上腕上的镣铐,低声道:“陛下中毒之深,想要杀我。我受了伤,逃走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也不知。”

她摩挲着双手,语气轻颤着:“裴相,求求您放我出去。我……实在不想在此地再待着了。”

裴为明这才起身,说道:“郡主放心。”

裴为明走后,眼中的那滴泪迟迟未落,竟是很快收了回去。她又面无表情地躺回那木榻上,待夜深,窗外无意流入的月光,正沿着石壁落下。

景辞云听见门锁响动,她睁开眼,只见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即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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