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狱中

景辞云第一次见到景礼时,是景稚垚骗他去了池塘,被他推入了水。站在岸上的一众人,正笑她是阴沟里爬出的东西,连爬虫都不算,怎配姓景。

那时的她还想要演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忍了这口气。这池水虽是只在腰间,但她不会游水,又太过慌张,扑腾了几次都未能站起,呛了好几口水,险些被淹死。

后来她被一只手抓起,从池塘中拎出。

太子哥哥待人温煦,是淑人君子。朝臣称赞,深得民心。那时,弋阳征战,南霄的许多政事,都在景礼手中。无论是十安还是沈浊,都十分敬重他。

太子哥哥死后,她也总幻想着,若这一切是假象便好,若太子哥哥还活着便好。

只见到后,景辞云却又不觉得有多激动,心中只觉好笑。

他们怎都喜欢假死欺人。

-

“与当年之事有关之人,皆在这了。”明虞将手中的一份名册交给燕淮之,这几月,她重新调查着弋阳当年中毒之事。

以景礼为源,一直查到了左相况伯茂的身上。而他的门下,自是皆在重查之列。

燕淮之细细看着名册,这上面所拟之人,大多都是宫变那日,欲给景辞云按上那弑母的不孝之罪的臣子。

如此,她心中的疑云便也全然拨开。弋阳之死,景礼定然逃不脱干系。

燕淮之合上那份名册,压在那画了一半的画作之下。

“我先去大理寺。”

“嗯。我去查况伯茂。”明虞点点头。

燕淮之前往大理寺时,冬日的阳光正努力地从那小窗外钻进,却是徒劳。牢房中依旧燃着那盏桐油灯,景辞云的身影隐于暗色中。又听见门锁响动时,她只稍稍侧了目。

“阿云?”

景辞云并未立即反应,直至燕淮之走近,轻轻拍了她的肩。

“你站在此作甚?”景辞云站在角落,像极了面壁思过,可是她又有些呆呆愣愣的。燕淮之问完后好一会儿,她这才缓声道:“方才,见这墙上有一只四脚蛇。”

燕淮之瞧了瞧那阴湿的石壁,拉着景辞云退回木榻。

“阿云,待储君正式登基,我便带你回家。”她理了理景辞云微乱的发,见到她的双眸异常的浑浊。仅是被关了一夜,她便像被抽了魂似的。

景辞云慢慢点头,张了张唇,似是想说一个好字,却是始终都未有回应。见她如此模样,燕淮之抓着她的手放在掌心。

她心觉难受,将她关在此处,还是不妥。

“你决定假死时,想的第一个人,是我吗?”景辞云突然问道。

——「长宁公主自幼便仰慕应箬。据说,燕帝也正有意在长宁公主及笄之年赐婚。按理说,她们应当是有婚约在身的。」

“自然是。”决定假死时,想的第一人实际上是应箬。那时她正在犹豫,假死之事,是否要告知老师。

不过她的本意,是想暗中回来去寻景辞云的。她们之间的隐瞒,最多也只是复国之事的筹谋。但这是心照不宣之事,景辞云其实也清楚。

这是她第一次向景辞云撒谎,第一次,偏移了目光。

景辞云缓缓展开笑颜:“我想也是。”

——「大昭国灭后,应箬便率旧部去了覃蒴。姑姑本派了凤凌领一众死士前去刺杀,可凤凌竟为儿女私情,反被应箬利用,害得姑姑中了毒。我假死,也着实是无可奈何,本欲利用那锦帕告知你,可是未料半路杀出这长宁公主。阿云,她们早已暗度陈仓,想要利用你。」

“那日去见陛下,他说母亲曾派了凤凌前往覃蒴刺杀应箬。但此事,却被应箬发现,刺杀失败,还差点搭进去一个死士令主。后来,母亲被覃蒴细作毒害。应箬一直藏身于覃蒴,也不知他们有怎样的交易。你可知晓?”景辞云缓声问道。

老师与覃蒴之间的事,她并未提起。燕淮之并不知,故而摇摇头。

——「应箬利用十弟,利用方家做那仙灵霜的买卖。与三弟勾结,害死了七弟与十弟。在兰城时,我的人便见到她们一直在一起。或许,正是在商量东齐两州之事?覃蒴,当也是其一。但覃蒴是虎狼,不给他们泼天富贵,是决不会应允的。」

“覃蒴入侵边境,又正趁东齐两州失陷,景傅宫变时。我正猜测着,应箬是否应允了什么,以城池作为交换的条件。让覃蒴助她?”景辞云又接着问道。

“此事我当真不知,但老师绝不会做出以地事秦之事。” 应箬再想复国,燕淮之也无法相信老师会做出此事。

景辞云点点头:“她精于算计,又是为了复国,大抵也是不会做出割地之事。一旦复国成功,这割让北境,她不就是叛国罪人了嘛。”她笑了笑,抬手之时,腕上的镣铐正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云,你当日入宫,景帝可还提起过何事?”

“何事?”景辞云回想片刻,回道:“他一直在说当年之事,我被父亲掳走,或与他有关。仔细想想,母亲真是可怜。”景辞云垂眸,“她一心扶持的亲弟弟,害了她的一生。”

她又笑了几声,耸动着肩:“其实要怪,也是因为母亲自己贪恋权势。若她能早些放手,能听话的与宁妙衣离开,便也不会死。也不会,有我这个累赘。”

景辞云从未如此评论自己的母亲,燕淮之突然后悔未能在第一时便带景辞云回家,在狱中仅一日,她便变了模样。

“阿云,长公主所为,并非只为自己。”

景辞云一听,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缓缓抬眸,看向燕淮之:“你至今也不愿改口。”

改口一事,燕淮之觉得还是需要一个过程。她自认自己不会这么快的顺口唤弋阳母亲。可景辞云十分在意此事,她也只能乖乖认了错,道:“最后一次。”

景辞云有些不耐地偏首:“你不愿便算了。”

“阿云,我并非不愿……”燕淮之试图解释,可景辞云不想听。她的神色明显冷了许多,有些烦躁地甩了甩镣铐,最后站起身。

见着那张小方桌旁的矮凳,觉得它异常碍眼。遂提起一脚,将其踢翻了。

“阿云……”

“你知晓我是谁吗?”景辞云皱着眉头打断了她。

不耐,易怒,冷淡的人素来都是沈浊。燕淮之自然也是这般认为,她欲言又止,只是无奈地唤了一声:“景辞云。”

沈浊想要这个全名。

不耐地神色一变,景辞云再次偏首。

“我不是。”

她转过身。

“我一直都是十安。你应当相信沈浊的话,那个疯子,是我。”她又走到燕淮之的面前,盯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重复道:“长宁,那个疯子,是我。你知晓的,我最怕被人唤做疯子。但沈浊不怕,因为她不是。我本就不愿出现,但那时我没有办法。他们都死了,其实我也死在了塬县。但是她逼我出现,那死士营,我真是一日也呆不下去!”

燕淮之知晓,她那时太年幼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受控制的,连同她自己。

“阿云,这是可以医治的。宁大夫答应了会为你医治。很快便会好起来的,你莫要自弃。我会陪着你。”她试图安抚。

“我知晓,我知晓的……长宁,我会听你的话,会好好医治。但前提是,你不能复国,不能阻我杀了应箬。她害死了母亲与七哥,她是仇人。长宁,你不会怪我的,对吗?成亲的是我们,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一切有我,便足够了。”

景辞云对应箬的杀心,是燕淮之此前从未察觉过的。或许是她觉得只要成了亲,景辞云便会看在自己的面上,不会与应箬冲突。

可如今,却好像是想错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景辞云是当真有些,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阿云,老师她……她只是为了大昭。”燕淮之也无可奈何,应箬所为,是为复国。她不能说老师所做一切,皆是错。

见着燕淮之还为应箬说话,景辞云便有些妒恨。

“她从未问过你是否愿意,也未曾问过,这七年你是如何过来的!她想要为燕氏复仇,想要复国,却从未想过,你的父母在天有灵,是否当真愿意见到你身陷囹圄?长宁,应箬根本不爱你。她究竟是真心为大昭,为你。还是想利用你,达到自己掌权的目的!她害得你里外不是人,害你活在愧疚之中。你本应当是自由的,不应当被束缚在这仇恨之中。”景辞云满眼疼惜,轻抚着燕淮之的脸庞。

——「那可是自幼便倾慕之人,怎会轻易忘却?若长宁公主还活着,待掌权后,当会完成她们还未完成的婚约吧?」

耳中,又传来景礼的声音。

“长宁,只有我才会心疼你。只有我才知晓你这七年的痛,应箬她,根本不在意你。”

“阿云,无论老师目的为何。我也只是想让我们能脱离他们,若无法掌权,又怎能真正自由?”历经那些,燕淮之始终都认为,自己想要的自由,是要去争,去筹谋的。

若干巴巴等着,即便这天下在手,也只是一个傀儡。又何谈与心上人相守一生?

“可你也要如母亲那般吗?掌权,一辈子与人周旋,活在算计之中,一世都不得安宁。那并非是自由,而是另一个囚笼!只是这个囚笼的主人,是你自己罢了。”景辞云有些激动,就连那镣铐,都发出了声声不满。

“阿云,你自不必担忧这些。我们的今后还长……”她想要劝说景辞云,牢房外却走来了一人。是大理寺少卿。

“郡主,裴相派了马车在外等您。”

太老师?

燕淮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景辞云,只见到景辞云扬起一抹笑,紧紧抓住了她的双手。

“母亲于他有恩,只需装装可怜,他便也心软了。此事,即便是应箬都不知。何况,裴相此等清正为民之人,你怎会也觉得他会助纣为虐!”

——「阿云,应箬要死在东州。否则,北留危矣。凤凌,应当召回。」

“长宁,你乖乖在家中等我。这一切,很快便会结束。”

-

燕淮之做了一个噩梦,像极了国灭那日的血流成河。景辞云站在那龙椅前,她的脚下,正踩着况伯茂的尸首。而在况伯茂的尸首旁,便是景珉。

他正歪歪扭扭躺着,颈上有一支箭。龙椅上的景礼,胸前也插着一支利箭。

宣政殿内,横尸堆积。

殿上的景辞云身着赤衣,被那滚烫的血侵袭着。见她来,手中长剑便横在喉前。

“阿云!”她疾步上前,但是金砖被鲜血覆盖,黏糊糊的,还有些滑腻。她摔在地上,鲜血沾满了全身。

“长宁……”景辞云轻唤了一声,横在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划破了喉。

燕淮之刚欲抬腿,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被鲜血吞没,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她朝景辞云抬手而去,可是那人,再无法朝自己伸手。

“阿云——!”

燕淮之猛然睁眼,抬手时,听见清脆的铁链碰撞之声。她居然又用了这铁链。

她的心中传来闷痛,呼吸有些短促,无论怎样呼气,都十分不适。

那个梦,着实令人心慌。

景辞云不知去了何处,仔细回想,当时是裴为明救了景辞云出狱。

裴为明是太子师,如今又为右相。两三言便能让景珉放她出来。只不知她是何时又给自己下了药。

燕淮之起身,想看看这铁链有多长。与在兰城一样,铁链的长度正好足够她走至门口。但是内院不会有外人进来,除非明虞今日来寻她。

环顾屋内,她试图找寻能够打开这铁链的工具。寻了一圈无果,有些气恼地拉扯了铁链,突然想起从前,景辞云用这铁链绑着她自己时,那钥匙好像就放在床榻附近。

燕淮之在床榻四周细细寻找,果然在床底寻到了钥匙。打开了镣铐后,她便立即去了书房。发现本压在画作之下的名册,不见了!

梦中,她见到那份名册就在景辞云的手中。

名册中的人,皆是景礼的爪牙,多多少少都与弋阳之死有关。燕淮之越想越后悔,自己为何偏偏要将名册压在那画作下!

她来不及以帷帽遮面,套上马车,急匆匆入了宫。

待燕淮之赶到时,宣政殿外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燕淮之的心瞬间提起,走进去后,如梦中一般,满殿横尸。只是朝中臣子,并未被全部杀尽。

其余人跪在血泊之中,黏腻的鲜血沾满了双手,无一人敢动,皆不敢抬首。故而在燕淮之走进来时,他们也未能察觉。

景辞云正站在龙椅旁,手中长剑上的血,正一滴滴地落下。景珉被钉在龙椅上,尚有一命。他朝燕淮之抬了手,又无力放下。

见到她来,景辞云便开始擦拭着手上的血。可是血已干,擦不掉了。

“长宁,你莫要再过来了。”她并未放下手中长剑,但是也未如梦中那般,将长剑横在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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