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求你

燕淮之依言止住了脚步,肃声道:“阿云,你先过来,放下剑。”

景辞云瞧了瞧手中长剑,这是母亲专门为自己打造的软剑,是以防身之用。

“长宁,你本也并不喜爱我。但如今,十安也回不来了,你也无需再费心要治好我。”那长剑,还是如梦中一般,横在颈上。

燕淮之立即跑向她,可是景辞云不给任何机会,依旧是毫不犹豫地用力,划破了自己的喉咙!

她朝后倒去,燕淮之正好冲了过来,将人拉住的同时,与她一同摔在了地上。燕淮之伸手去捂那冒着血的颈,但无法止住涓涓往外冒的血。

“你……”

眼泪无意识一落,她哭得说不出话,明知堵不住,双手却还是依旧覆在景辞云的颈上,抱有不切实际的侥幸,想要让那血流得慢一些。

那鲜血实在太烫了,烫得她的双手,都是通红的。

“阿云,为何,究竟是为何……”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问着。景辞云睁着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分明只差一步,只要杀了景礼,便无人能威胁到她了……

自己就不应当让她一人在狱中,她懊悔不已。

不知这样捂了多久,直至手上的血逐渐变冷,燕淮之这才有些恍惚地松了手。

她瞧着景辞云许久,慢慢将景辞云搂入怀中。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逐渐,燕淮之感受到一股寒冽之气。她转头看向殿外,不知何时出现的大雪,被凛冽的寒风吹了进来。

她下意识抬手,欲去接那雪。却是发现自己的手血肉模糊,被砸断的左手正滴着血,红色落地,成了一片黑色。

周身的一切逐渐有了变化,天际被活活撕开了血口,吐出鲜血。浓郁的血腥气瞬间扑入口鼻,遮掩了眼眸。

燕淮之感觉到双耳一阵嗡鸣声,耳中又宛若被活活撕开,透着阵阵剧痛。剧痛导致双眼都有些看不清楚,脑袋昏昏。

“长宁……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成为母亲手中的刀。”

身后,突然传来了哭声。

是景辞云。

燕淮之恍恍惚惚地看向怀中,景辞云并不在。她寻着声音望去,景辞云正站在那血口之下。

“长宁,我们……是不是当真没有今后了?”她定定看着燕淮之,满是无助。

那从天际吐出的鲜血,化成了巨蟒,朝着景辞云飞去。她似是感觉到了,慌声道:“长宁,是蛇……”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将景辞云一口吞下!

“阿云!”燕淮之猛地坐起,呼吸急促。冷汗沾湿了后背,青丝也粘在她的额上。

“长宁。”听到声音,她立即看了过去。见到景辞云,正好好的。

像是被浊水侵蚀的眸,缓缓恢复明亮。她停滞了呼吸,又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是梦?

不是?

景辞云见着她没有反应,担忧道:“长宁,是否梦魇了?”

“我梦见……你死了。”她的喉咙干涩无比,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

“只是梦罢了。”景辞云轻声细语,拿起一块锦帕,替她擦拭了额上的冷汗。

那个梦实在太过真实,她现在都还能感受到那浓郁的血气,正包裹着自己,快要透不过气了。

她太过害怕,甚至已经想到,若当真发生梦中事,没有景辞云在身边的日子,自己会有多难熬。

或许,根本就熬不过。

她不再冷静,抱着景辞云哭了起来。

景辞云也紧紧抱着她,不停地安慰道:“长宁,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燕淮之低低抽泣了一声,余光却是无意瞥见,床头小案上的名册。

名册呈打开状,当时她应当是在翻看。燕淮之的心,瞬间沉了底。

她想起了那个梦,抱着景辞云的手,紧了又紧。可当她从那梦魇中清醒过后,这才嗅到景辞云的身上,有那苦涩的花香味。

是仙灵霜……

“阿云,你……”燕淮之的腿无意识轻动,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脚腕上有硬物。想要说的话哽在喉咙,不用看也知,这次是当真被绑起来了。

“你分明答应过我,不会再碰那药。”

“我知晓不应该,但我没办法。”景辞云松开了她,长吐出一口气。

“答应过不止一次。”她有些失望,承诺过的事情,怎会总是反反复复……

景辞云的心中像是被塞满了蚂蚁,被咬得又痒又痛,她还寻不到源头,简直是难受至极。

她知道自己不该因为这种事情与燕淮之置气,但这心中就是觉得不耐,不想再议此事。

“我见到太子哥哥了。”景辞云的目光看向她的腿部,用手覆上。虽是隔着一层被褥,但燕淮之好似也感受到那只手传来的力道。

“长宁,他竟是与你一般,假死欺我。”

见燕淮之并未讶色,景辞云烦躁的心,慢慢沉寂。

“你……早已知晓?”

到了这时,燕淮之也不得不说实话告知:“那时在兰城为你诊治,他去寻了宁大夫。告知她,长——母亲之死,便是你所为。”长公主三个字差点说出口,燕淮之硬生生又给吞了下去,她说完后观察了景辞云的神色,见她神色自若,并无异。

“宁大夫将此事告知,我这才决定假死,欲引他现身。阿云,你还记得母亲的遗命吗?她只是写了信告知明虞,字迹能够模仿,就算是一个影子,都能成为她。若母亲当真要杀你,怎会假手于人?”

“不是说了吗,能做出此事者,怕是只有我那好舅舅了。”景辞云闷声接话。

“并非景帝。”她笃定道。

景辞云隐隐约约猜测到了,但是她依旧不愿相信,避开了燕淮之的目光。可燕淮之觉得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故而也顾不上她是否会承受不住景礼的欺骗,终是直言道:“阿云,据我所查。当年与母亲之死有关者,或是景礼。”

果不其然,景辞云的脸色大变,猛地收回了本放在她腿上的手。

她突然瞪了燕淮之一眼,随即又懊悔地移开视线。鼻头一酸,又忍住了眼泪。

“他便是那个一直追杀我们的黑袍人,每次都等你在我身边时才行刺杀之事,他是想做什么?他故意告知宁大夫,母亲是为你所杀,便是不想让宁大夫为你诊治,就如当年的薛知沅!”

“薛知沅是叛国!就连沈浊都信他!我又有何理由不信?长宁,我知晓这些年你过的举步维艰,但你是否太疑神疑鬼了?”景辞云立即反驳。

燕淮之不知,景礼究竟与她说过什么,竟是让她维护至此。故而有些气恼:“怎会有人给自己的亲人使用仙灵霜?除非他不怀好意!若薛知沅通敌叛国,景帝绝不会放过薛家啊!仅是这两点便知,他一直都在欺骗你!景辞云!你怎如此顽固不化?难道景帝,就未与你提起过他吗?”

自是提过,舅舅说,太子哥哥说她是一个小疯子。

但那一定是舅舅有意的,就如那人首锦盒!那可恨的舅舅,到死都不想让自己好过!

景辞云恨恨地咬了咬牙。

“但他心虚,不敢明目张胆。天境司毕竟还在你手中,他只有取得你的信任,才可将天境司内部击溃。凤凌坚信他为司卿,为他所用,便是因为她见到了无赦。你可细想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出现在无赦身边过?”

有关此事,景辞云自然是思索过的。天境司众人,唯有无赦知晓真正的司卿是谁。

能出现在无赦身边,还调令了黑甲卫,唯有司卿矣。所以凤凌才会受骗。

在薛知沅被杀的那年,景礼说景帝拽着兵权不放,但是匪徒肆掠,他想要让黑甲卫去剿匪。也是那年,景礼唯一动用过黑甲卫一次。

后来无赦回来便冷脸对着她,说下回不许将黑甲卫借调给别人。十安当时还有些莫名其妙,想来应当是沈浊所为,她便也只是懵懵点头答应。

可是太子哥哥分明那般好,他会倾听自己的苦闷,总会出现在自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他还会记住自己的喜好,会在生辰时,送上最贴合心意的生辰礼。

母亲不在,太子哥哥即便再忙,也会抽空来给自己爱吃的糕点,会哄自己开心。那时的景辞云,实在太渴望这样的关怀了。

她始终都无法相信,人怎可以伪装成这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费尽心思?

她还是宁愿相信,太子哥哥的利用为真,但待自己的真心实意,也为真。

景辞云起身,横眼时,正见到了那份名册。她拿起那份名册:“你说太子哥哥待我是假仁假义,那这是什么?你写下这些朝臣的名字,是想杀了他们,好完成你的复国大计吗?!”

“那皆是宫变那日,想要置你于死地之人!”

景辞云一怔,握着名册的手,缓缓放下。她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应当与燕淮之争论不休。

何况,她又并非沈浊。怎倒还对长宁心生不耐。

她强压下自己烦躁的情绪,俯身去抱她。许是燕淮之也有些气恼景辞云的自欺欺人,故而这清甜的香气,变得十分寡淡。

景辞云嗅不到,更是有些烦闷了。她抓着燕淮之的肩,轻轻往下压。

“景辞云。”清冽的声音似有些不满,那深邃的眸,正定定地看着她。景辞云抿了抿唇,又只能退了回去。

“你的太子哥哥,想要的是一个能为他拼杀的沈浊。故此才使了这些手段,利用你的病症,想要控制你!仙灵霜,薛知沅,甚至是欺辱你的景稚垚。那时长公主还在,你以为他为何敢肆无忌惮?分明只需好生医治,那时的你一定能痊愈。可为何,偏是事与愿违?景礼才是储君,但长公主却将兵符与朱雀令都给了你。沈浊记恨她,就连你,也在怨她。可她是君,唯一能为你做的,除了留下能护住你的东西,便再无其他!”

景辞云的脸色一僵,她想要起身,却被燕淮之紧紧抓着手。

“景辞云,你了解过你的母亲吗?她分明什么都告知你了,可是你为何会被景礼牵着鼻子走?”

“长宁!”她大喝一声,试图阻止。

“景礼仅是关心你两句,你便心甘情愿成为他的提线木偶,任他摆布。杀了薛知沅!断了医治这病症的路!可你被蒙了心,偏是不敢承认。”

“长宁,你别说了……这些……我全然不知情,那都是沈浊所为。我……我也只是信她。”景辞云觉得无力,燕淮之的气力分明是不如她的。可是她用尽了力气,都摆不脱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长公主被杀的除夕夜,是你在。你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长公主,又与你说了什么?”她变得十分强硬,好似非要景辞云亲口说出,景礼就是狼子野心。

景辞云的身子骤僵,惨白的脸色,像是瞬间被抽了魂的死尸。她的眼瞳都在颤动,一股气就那样哽在喉部,再是动不了了。

直至她轻吐出一口气,惨白的脸色又逐渐恢复。似有若无的冷意代替了那惊慌的神色,景辞云笑了一声。

“长宁,为何要如此逼她?她本就胆子小,在死士营时,她便总是被吓得连觉都不敢睡。”

燕淮之缓缓松开了手:“只是想知晓当年究竟发生过何事,你不知?”

“我?”她轻挑了挑眉头,坐下后不紧不慢道:“我们本就记错了许多,或许杀死母亲的并非我,而是十安呢?”

“那日与景礼相见之人,是你还是她?”

“是她。”

“可知他们说了何事?”

沈浊勾唇轻笑,轻昂起了下巴:“那你求我,我一开心,便会……”

“求你。”她的话还未完,燕淮之便求了。

得意的笑缓缓收回,她觉得有些无趣。

“这般担忧她?”

燕淮之想起梦中,她说的那句你本也不喜爱我。

面对沈浊,只要直接一点,多哄着她便好。燕淮之倾身亲了亲她,低哄道:“景辞云,求你。”

她哪能料到燕淮之会突然如此,双耳瞬间滚烫。

在她呆愣之际,燕淮之又亲了亲她,揽着她的腰,继续道:“景辞云,你以前说的那些,可都要作数才好。我可任你关着,但你要坦诚。”

“任……任我关着?”她愣声问道。

“是。我不会反抗,我会时时刻刻,在你身边。”纤白的手抚上她的脸侧,燕淮之主动吻过来时,她觉得,十安也太蠢了。只要能够听她的话乖乖的,这不就能亲吻了?

更不会吵架。

轻柔温润的吻结束在她的身心都在燕淮之身上之时,她舔了舔唇,将唇间的晶莹全都吞入腹中,意犹未尽。

“成亲的是我们,这世上最亲的,也应当是我们。他人皆是棋,我们之间不应有隐瞒,对吗?”燕淮之轻轻道。

“对……”景辞云盯着她的唇,又蹭上亲了亲,试图将那娇唇,亲得再红润些。

亲她时,湿润的舌便又钻入,挑了挑。燕淮之往后收了收,将她的舌推了出去。

景辞云略有不满,又继续舔着唇。她更想要燕淮之来亲吻自己,想要她搅动自己。

“那景礼,说过什么?是否提起了我?”本以为燕淮之不愿,可是她边说着,竟是在解自己的腰带。景辞云心中有些欢喜,总之还未结束便好。

“倒是也未说太多。只是提起了应箬,覃蒴。他想要让我召凤凌回来,去东州暗杀应箬。说是只有应箬死了,南霄才无虞。”景辞云垂首瞧着那只手,乖巧应答。

“你已经写信给凤凌了?”

“尚未。”

这一句尚未,燕淮之也只是半信半疑。景闻清离开北境后,应箬便在北境安插了人手。景礼的人,正试图夺取北境兵权。

可景闻清还活着,北境兵权不会这般轻易便被夺了去。此时唤走凤凌,要杀的怕并非是自己的老师。

但景辞云想要去杀老师,还需要天境司的死士。故而,她一定会召回凤凌。

景礼便是料定了这一点。

燕淮之并未直言质疑,而是说道:“五公主坐镇北境,覃蒴才不敢来犯。我就在北留,老师不会轻举妄动。”

景辞云想了想,点头道:“我知晓。”

腰间的手未再动,景辞云看了看她,眼神示意。燕淮之眉心一蹙,突然捂着胸口,倒在景辞云的肩头。

“长宁,你怎么了?”

“突然有些心闷,头晕,想吐。”

景辞云欲言又止,这还未开始呢!

“或许是方才的梦魇……”清冽的声音变得十分低软,轻轻柔柔的,好似一片轻羽,扫过心间。

明知这人是故意的,她难得一见的并未强迫,甚至都忍不住的轻声说道:“那你先歇着,我让人给你炖些养神汤来。”

“好,那你……早些回来。”景辞云临走前,燕淮之又拉住了她的手指。

那双幽深的眸正直勾勾地瞧着她,冷冽的深潭化作一汪春水,正不知不觉缠绕上景辞云的心。

景辞云手指轻颤,磕磕巴巴道:“我,我去去便回。”

跑出去的景辞云心中有按耐不住的雀跃,试图亲手做出一碗养神汤来。可是刚走过那长廊,她又突然停下脚步。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那颗雀跃的心压下了心中奇怪的念头。燕淮之已经被绑在屋中了,她还能做什么?

掌控这一切的应当是自己才对,长宁只是弱女子,又不会武,手还有伤,容兰卿还不在她身边。

她已经无路可逃,除了取悦自己,她没有任何法子。

就如在兰城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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