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直男的正常生活

江野几乎是逃一样骑回老城区那片熟悉的巷口,车速慢下来时,手心全是冷汗,车把上都沾了一层湿腻的汗渍。

胸口还在突突地跳,不是心跳加速,不是心动,是被盯得太久、跟得太紧、逼得太狠,憋出来的火气与烦躁。

烦到想骂人。

烦到想砸东西。

烦到恨不得立刻拎着那个人的衣领,问他到底有没有完、有没有底线、要不要脸。

他把车停在一棵老梧桐树下,树荫浓密,挡住午后毒辣的太阳,周围是熟悉的摊贩吆喝声、电动车喇叭声、小孩打闹声,烟火气裹着热浪扑过来,这才让他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还是这里踏实。

还是这里正常。

没有莫名其妙的有钱人,没有黏糊糊的眼神,没有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关心,没有甩不掉的影子。

都是跟他一样,靠力气、靠手艺、靠一张嘴、一双手讨生活的普通人。

男人之间递根烟,骂两句天气,吐槽两句生意不好做,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媳妇又念叨钱少……这些粗粝、直白、甚至有点俗气的日常,才是江野认知里正常的生活。

是男人该过的日子。

他靠在车身上,摘下手套,随手扔在车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憋闷、烦躁、膈应,全都吐出去。

旁边修车铺的老张探出头,叼着烟笑他:“小野,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满头大汗,跟被狗追一样。”

江野没好气地瞥他一眼,直男式直白回嘴:“你才被狗追。”

老张哈哈一笑,也不生气,都是大老爷们,平时说话就这样,互相损两句,再正常不过:“那你脸色这么难看?被客人怼了?还是生意太差?”

“比那烦。”江野闷声说,不想多提,一提就上火。

他不想把陆承宇那档子破事拿出来说。

一来,说出去丢人——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人盯上、缠上,说出来别人怎么看?指不定在背后怎么指指点点、怎么嚼舌根。

二来,他嫌脏。

那种不正常、让他膈应的事,他提都不想提,想都不愿想。

三来,说了也没用,只会徒增麻烦,让老巷里的人跟着瞎猜、瞎议论,万一传到奶奶耳朵里,让老人家担心,那就更糟了。

所以他打死都不会说。

所有的烦躁、所有的不适、所有的反感,全都自己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最本能的处理方式——不诉苦、不矫情、不嚷嚷,自己扛。

老张看他不想说,也不追问,都是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谁心里没点糟心事?点到为止,不戳人痛处,这是男人之间的默契。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老张扔过来一瓶冰矿泉水,“刚冰好的,喝一口降降温。多大点事,天塌不下来。”

江野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舒服得一哆嗦,道了声谢,拧开盖子仰头就灌。

大半瓶水下肚,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压下燥热,也压下一部分火气。

“谢了张叔。”他把空瓶捏扁,随手丢进旁边可回收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客气啥。”老张摆摆手,继续低头拧手里的螺丝,“都是街坊邻居,互相帮衬点应该的。对了,晚上收摊要不要一起喝两杯?我弄点花生米、卤味,咱爷俩喝点凉啤酒,解解乏。”

喝酒。

撸串。

唠嗑。

这才是江野熟悉的、正常的、男人跟男人之间的相处。

不是那种盯着你看、对你好、跟着你、说喜欢你的别扭样子。

是搭着肩膀、骂着脏话、喝着啤酒、吹着牛皮的坦荡。

江野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眉头舒展了些,点头应下:“行,晚上收摊我过来。我出钱,买两斤卤牛肉。”

“哎,不用你破费——”

“没事。”江野语气直白,“该我出就我出,别跟我抢。”

大老爷们,不占人便宜,不欠人情,有来有往,这是他的规矩。

老张看他坚持,也不再推:“行,听你的。那晚上等你。”

江野“嗯”了一声,跨上电车,准备再跑两单。

他现在只想把时间填满,拉客、赚钱、干活,累到倒头就睡,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让他膈应的人和事。

接下来几单,他跑得格外卖力。

去菜市场,送下班的白领,绕路送放学的学生,跑小巷,穿大街,车技娴熟,话不多,收钱就走,干净利落。

有年轻姑娘坐他车,偷偷从后视镜看他,小声跟同伴夸他长得帅,他也只是装作没听见,一脸淡定,心里毫无波澜。

姑娘喜欢他,他能接受,也懂,这是正常的。

换个性别,他就只剩生理不适。

这就是最真实、最本能、刻在骨子里的直男反应,不用刻意强调,不用刻意提醒,一举一动、一念一想,全都是。

傍晚六点多,天色开始暗下来,晚风渐渐凉了,吹在身上舒服很多。

江野送完最后一单,看时间差不多,直接骑车拐去老张的修车铺。

老张已经收了摊,门口小桌子摆好,小凳子放好,一碟花生米,一碟凉拌黄瓜,还有几瓶冰镇啤酒,塑料袋里装着卤味,香气飘出去老远。

“正好,刚弄好。”老张抬头看见他,招手,“快坐。”

江野把车停好,走过去坐下,把路上买的卤牛肉往桌上一放:“刚切的,热乎的。”

“你这孩子,真买了。”老张笑,“行,今天咱爷俩敞开喝。”

两个大老爷们,也没那么多讲究,不用摆盘,不用客气,开瓶就喝,夹菜就吃。

啤酒冰凉,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来,走一个。”老张举起瓶子。

江野也举起瓶子,跟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仰头喝一大口,舒服得叹了口气。

“爽。”

这才是日子。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放松方式。

没有暧昧,没有试探,没有眼神拉扯,没有小心翼翼,没有藏着掖着的心思。

就是简单、粗糙、坦荡、舒服。

两人一边吃,一边瞎聊。

聊生意,聊天气,聊老街要翻新,聊谁家儿子要结婚,聊谁家姑娘谈了对象……全都是家长里短、市井烟火,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江野话不算多,但也会应两句,偶尔说两句粗口,吐槽两句糟心事,脸上的烦躁一点点散去,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自从碰到陆承宇那天起,他就像一根时刻绷紧的弦,怕碰到,怕撞见,怕被跟着,怕被介入,怕被人看出不对劲。

现在这一刻,他终于能暂时把那个人抛到脑后,安安心心做回那个普通、粗糙、正常的摩的小哥江野。

酒过三巡,气氛更松。

老张喝得有点脸红,拍着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心:“小野,你也不小了,别光顾着赚钱、照顾奶奶,个人问题也该上上心了。”

江野夹牛肉的手一顿。

“你长得这么精神,这么帅,身材也好,又能吃苦,又孝顺,多少姑娘盯着呢。”老张嘿嘿一笑,“碰到顺眼的,就谈谈,别拖着。男人嘛,总得成家,总得有个媳妇疼你,有个孩子热炕头,这才叫圆满。”

媳妇。

成家。

孩子。

热炕头。

这几个词,落在江野耳朵里,踏实、温暖、正常、理所当然。

这是他这辈子对未来唯一的期待,唯一的规划,唯一想走的路。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难得的、轻松的笑意,语气直白又坦荡:“我知道,张叔。等我再攒点钱,把奶奶照顾好,碰到合适的,我就谈。”

“这就对了。”老张满意点头,“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就该找女人,结婚生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嗯。”江野重重应了一声。

这话,正好戳在他心坎上。

他就是这么想的。

一辈子只走正常路,只做正常人,只过正常日子。

那些歪门邪道、那些不正常、那些让他膈应的人和事,他碰都不会碰,躲都躲不及。

就在这时,江野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跳了出来。

他心里本能地一紧,那股刚压下去的烦躁、警惕、膈应,瞬间又冒了上来。

他几乎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除了陆承宇,不会有别人。

江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绷得像块石头。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随口问:“咋了?谁发的信息?”

“垃圾短信。”江野语气生硬,面无表情地撒谎。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又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又来打扰他。

更不想让老张这种长辈,察觉到半点不对劲。

江野没看,也没理,伸手把手机屏幕按黑,随手往口袋里一塞,像是要把那个麻烦一起塞进去,眼不见为净。

可他心里清楚,没用。

那个人,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深,却一直疼,一直痒,一直拔不掉。

你喝酒,他盯着。

你聊天,他盯着。

你过正常日子,他还是盯着。

阴魂不散。

无处不在。

江野端起啤酒瓶,又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压不住心里往上冒的火气。

他在心里咬牙。

你随便发。

随便盯。

随便跟。

我该喝酒喝酒,该过日子过日子,该找姑娘找姑娘。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顺着你的意思来。

不可能接受你那些不正常的心思。

不可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是江野。

是个正常的男人。

只走正常路。

只过正常日子。

巷子口不远处,停着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依旧只降下一条细缝。

陆承宇坐在车里,安安静静,一眼不眨地望着修车铺门口那桌灯光。

看着江野跟另一个男人碰瓶喝酒,

看着他脸上露出轻松、坦荡、毫无防备的笑,

看着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粗粝又真实,

看着他谈起姑娘、谈起成家、谈起未来时,眼底那份踏实与期待。

那是完全不掺任何虚假、不掺任何伪装的——

一个正常男人,对正常人生的全部向往。

助理坐在副驾,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家老板身上那股越来越沉、越来越静的气息。

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焦躁。

只有心疼,和更坚定的偏执。

陆承宇看着江野笑,自己的嘴角,也极淡地、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一点都不生气。

一点都不着急。

江野越向往正常生活,越想走普通男人的路,他反而越清楚——

江野不是坏,不是硬,不是冷血。

是太缺爱,太缺安稳,太渴望一份正常、踏实、不被抛弃的人生。

这样的人,一旦动心,一旦认定,就是一辈子。

“陆总……”助理小声开口,“江野先生他……好像真的很排斥……”

“我知道。”陆承宇轻声打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所以我更不能放手。”

“我要给他的,不是乱七八糟的非议,不是让人指指点点的生活。”

“是安稳。”

“是踏实。”

“是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

“是他想要的、最正常、最安心的以后。”

助理愣住:“可是……他现在完全不接受……”

“那就等。”

陆承宇望着那道在灯光下笑得放松的身影,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偏执得纹丝不动。

“等他累了。

等他怕了。

等他风里跑不动了。

等他终于发现——”

“我给他的,

才是最安稳、最踏实、最不会离开他的人间。”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修车铺传来的、男人爽朗的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江野笑得越坦荡,越正常,越放松。

车里的人,就越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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