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底线被碰

啤酒的凉意还停在喉咙里,江野脸上那点难得的轻松,却在手机亮起的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没看短信,也懒得看。

不用猜也知道,无非又是那种不痛不痒、却让人浑身发毛的关心——注意安全、早点收摊、别喝太多酒、夜里风凉。

这种话,若是从奶奶嘴里说出来,是暖;若是从相熟的街坊嘴里说出来,是实在;若是从哪个姑娘嘴里说出来,他顶多不好意思。

可从陆承宇嘴里出来,只剩下别扭、刻意、越界、不正常。

在江野这儿,男人和男人之间,就不该有这种黏糊糊的问候。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权当没看见,端起酒瓶又跟老张碰了一下,仰头灌下半瓶,想用冰凉的酒把那股窜上来的火气压下去。

老张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不多问,只当是年轻人压力大,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偶尔扯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尽量让他放松。

两人喝到八点多,桌上的卤味空了,啤酒瓶摆了一排。

江野酒量不算差,但也微微上头,脸颊有点发烫,脑子却清醒得很——越清醒,越记得那个阴魂不散的影子。

“张叔,我差不多该回了,奶奶该等急了。”他抹了把嘴,站起身,动作稳当,没有半点晃悠。

底层讨生活的男人,就算喝酒,也从不敢真把自己喝废,时刻留着几分清醒。

“行,路上慢点开,别骑太快。”老张收拾着桌子,“下次有空再来喝。”

“嗯。”

江野推上自己的电摩,跟老张挥了挥手,一头扎进渐深的夜色里。

老巷的路灯昏黄,树影斑驳,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带着夜里的凉意。

白天的燥热散了,整条巷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几家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

这本是江野最安心、最放松的时刻。

可今天,他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总觉得有双眼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从天桥,到路口,到修车铺,再到这条他从小长大的老巷。

无处不在。

江野咬着牙,没回头,没张望,只把车速压得平稳,一步步往家门口骑。

他不想表现出慌乱,更不想让那个人觉得,自己怕了、乱了、被影响了。

他是江野,是在老街坊眼里能扛事、能吃苦、顶天立地的男人。

不能慌。

更不能在一个心思不正的男人面前慌。

车子缓缓停在自家门口那扇旧木门前。

江野支起车撑,刚摘下手套,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老巷日常的香味。

不是饭菜香,不是洗衣粉味,是一种干净、清冽、又很贵的味道。

他心里猛地一沉。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抓住了他。

江野直挺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推门,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下一秒,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

奶奶端着一个空茶杯,笑眯眯地走出来,看见他,语气温和:“小野回来啦?快进来,刚才还有客人在呢,等你半天没等到,刚走没多久。”

客人?

江野的声音瞬间绷紧,冷得像冰:“谁?”

“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叫什么……小陆是吧?”奶奶完全没察觉他的不对劲,还笑着说,“那孩子真有礼貌,又懂事,又细心,给我带了按摩仪,还有我爱吃的糕点,坐这儿陪我聊了半天天,一点架子都没有。”

轰——

江野脑子里那根绷了无数天的弦,彻底断了。

怒火像炸雷一样,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整张脸瞬间沉得发黑,眼神冷得能结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最恨的事,发生了。

他最忌讳的底线,被碰了。

他千叮咛、万嘱咐,跟奶奶说过无数次——不要收陌生人的东西,不要跟那个男人说话,不要让他进门。

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最后一片干净安稳的地方,他唯一的亲人,他这辈子最不能失去的软肋。

就这么被陆承宇悄无声息地踏了进来。

就这么被他以“关心”“礼貌”“懂事”的名义,轻而易举地侵入。

江野从小到大,吃过苦,挨过打,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他都能忍,都能扛,都能自己咬着牙撑过去。

唯独奶奶,是他碰都不能碰的逆鳞。

谁碰奶奶,谁就是跟他拼命。

谁打扰奶奶的安稳,谁就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人。

“他进来了?”江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进来坐了会儿啊,怎么了?”奶奶终于看出他脸色不对,愣了一下,“人家就是好心……”

“好心?”江野猛地提高声音,又怕吓到奶奶,强行把音量压下去,可浑身的颤抖藏不住,“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理他!不要收他的东西!不要让他进家门!你怎么就是不听!”

这是江野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奶奶说话。

他急了。

怕了。

怒了。

他怕街坊邻居看见,怕别人议论,怕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传到老巷里,怕别人指着他们家的门,说些难听的话。

他更怕奶奶知道那些肮脏、不正常的心思,怕老人家接受不了,怕她伤心,怕她担心。

他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奶奶安安稳稳、干干净净、安安心心地过完这辈子。

不用被打扰,不用被议论,不用被卷入任何乱七八糟的破事。

可陆承宇,偏偏把这一切,全都毁了。

“小野,你怎么了……”奶奶被他吓了一跳,眼眶微微发红,“我就是觉得那孩子人好……”

“他人好不好,跟我们没关系!”江野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我们跟他非亲非故,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不是好心,他是……”

他是心思歪!

他是不正常!

他是在缠着我!

这些话,江野吼不出口。

他不能说,不敢说,也舍不得说出来吓奶奶。

所有的愤怒、憋屈、恶心、膈应,全都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快要把他撑爆。

“奶,以后他再来,你别开门,别跟他说话,别收他任何东西,也别让他进家门。”江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就算他站在门口,你也别理,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回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江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最后一次,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奶奶看着他从未有过的严肃和冷硬,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也不再反驳,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奶听你的。”

江野心里一软,瞬间又愧疚又心疼。

他不该跟奶奶吼。

不该把火气撒在最亲的人身上。

可他真的怕。

怕这份唯一的安稳,被毁掉。

“奶,我不是冲你。”他放软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是不想有人打扰我们的生活。”

“奶懂。”奶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奶以后都听你的。”

江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怒火还在烧,可对着奶奶,他再也发不出来。

所有的戾气,只能硬生生咽回自己肚子里。

他转身,走到门口,目光冷得吓人,望向巷子口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不用想也知道。

陆承宇一定还在。

一定就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这扇门,看着这个家。

看着他所有的软肋,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底线。

江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

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陆承宇。

你别太过分。

你跟着我,盯着我,烦我,膈应我,我都可以忍。

我可以当你是疯子,是神经病,是闲得发慌的有钱人。

但你碰我奶奶,

你进我家门,

你打扰我最后的安稳。

我不会再忍。

你不是喜欢等吗?

不是喜欢守吗?

不是觉得自己能感动我吗?

我告诉你。

你感动不了我。

你只会让我更恨你。

更恶心你。

更想让你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我江野,这辈子就算打光棍,就算穷死,就算风里雨里跑一辈子,也绝对不会接受你。

绝对不会。

夜色深处,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巷口最暗的角落。

车窗只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陆承宇坐在后座,整个人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那扇旧木门透出的暖黄灯光。

刚才江野在门口发怒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清楚楚飘进了他耳朵里。

愤怒。

冷硬。

压抑。

决绝。

助理坐在副驾,后背绷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在陆承宇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自家总裁这样——放下所有身段、所有骄傲、所有地位,像一个影子一样,守在一条破旧老巷里,守着一个对他充满恨意和排斥的人。

“陆总,”助理声音极低,“江野先生好像……真的很生气。我们这次,是不是真的越界了?”

越界。

这两个字,陆承宇比谁都清楚。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江野的底线是奶奶,是老巷,是那份干净安稳的生活。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贸然登门,会让江野暴怒、反感、甚至彻底翻脸。

可他还是做了。

不是冲动。

不是刻意挑衅。

是他太清楚,江野这样的人,心硬、自尊强、极度缺爱、极度没有安全感。

只有走进他最在意的地方,

只有接触他最在意的人,

只有让他最放心的人认可他、接受他、觉得他是个好人。

江野才有可能,在某一天,卸下所有的刺和防备。

“我知道他生气。”陆承宇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半点焦躁,也没有半点悔意,“但我不后悔。”

“可是江野先生现在……更加恨您了。”

“恨总比无视好。”陆承宇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落在那扇门上,“至少,他记住我了。”

助理哑口无言。

他无法理解,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做亏本买卖的男人,为什么在江野这件事上,愿意如此卑微、如此克制、如此不计回报。

“陆总,您明明可以……用更强硬的方式。”助理小声说,“以您的条件,他根本躲不掉。”

“我不要他躲不掉。”陆承宇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我要他愿意。”

“我要他有一天,主动走到我面前,

主动放下所有的抵触和反感,

主动承认,我不是他的麻烦,

不是他的耻辱,

不是他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要他堂堂正正、安安心心、毫无负担地,站在我身边。”

“在此之前,他恨我,烦我,骂我,都没关系。”

“我可以等。”

“等他风够了,

等他雨停了,

等他那颗又直、又硬、又倔的心,

终于愿意,为我软一次。”

车里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老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扇木门的灯光,依旧暖黄。

门里,是暴怒又憋屈、死守着正常人生的江野。

门外,是黑暗里安静执着、一辈子都不打算放手的陆承宇。

一个拼命躲。

一个拼命守。

一个打死不接受。

一个打死不放手。

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不被接受、充满排斥的追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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