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正面撕破脸

天刚蒙蒙亮,老巷还浸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

巷子里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只有几家做豆腐脑、炸油条的铺子,烟囱里刚飘出淡淡的油烟味。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湿凉,混着老梧桐树叶的清香,是老城区一天里最安静、最清爽的时刻。

往常这个时候,江野已经给奶奶煮好了粥,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擦他那辆电摩。

抹布蘸着水,从车把到车身,从车轮到车座,擦得仔仔细细,连一点灰尘都不放过。那是他的饭碗,是他的脸面,更是他撑着这个家的底气。擦完车,他会给奶奶盛上一碗温热的粥,看着老人家吃完,再揣上两个馒头,推着车出门,开始一天的营生。

可今天,不一样。

江野起得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没煮粥,没擦车,甚至没跟刚醒过来的奶奶说一句话。只是简单洗了把脸,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口袋里揣着昨天被他拉黑又重新找出来的、陆承宇的号码,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折叠小刀——不是用来伤人,是用来壮胆,更是用来表明他的决心。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巷口那片还没散去的晨雾,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铁。

一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奶奶笑着说“那孩子真有礼貌”的样子,全是陆承宇悄无声息走进他家门的画面,全是自己昨晚压着火气跟奶奶说话时,老人家眼里闪过的委屈。

那点委屈,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比陆承宇的纠缠更让他难受。

他江野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让奶奶受过半点委屈。小时候父亲酗酒打人,他拼了命挡在奶奶身前;后来父亲入狱,他十几岁就扛起家里的担子,打零工、捡废品,再苦再累,也没让奶奶饿过一顿、冻过一次。

他护着奶奶,护着这个家,护着他们在老巷里的安稳日子,像护着命一样。

可陆承宇,偏偏把手伸到了他最珍视的地方。

还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

这让江野忍无可忍。

他不是没想过躲。

躲着不见,绕路拉客,拉黑号码,假装看不见。

可他发现,躲没用。

你越躲,他越近。

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

你划清界限,他就踩着你的底线,一步步往前挪。

昨天登门,明天可能就会守在他院子门口,后天可能就会以“朋友”的名义,跟街坊邻居打招呼。

到那时候,闲话四起,奶奶被人指指点点,他这个“摩的小哥被有钱男人看上”的笑话,会传遍整个老城区。

他不怕被人笑。

他怕奶奶受不住。

老人家一辈子老实本分,清清白白,怎么经得起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

所以,不能躲了。

也不能忍了。

今天,他要正面跟陆承宇撕破脸。

不是巷子里的争吵,不是隔着车窗的对视,是面对面,眼对眼,把所有的话都挑明,把所有的路都堵死,把所有的情面都撕碎。

他要让陆承宇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江野,不是软柿子,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人,更不是他闲来无事可以用来“追求”的玩物。

他的底线,碰不得。

他的家人,惹不得。

他的生活,容不得半点侵入。

江野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大步往巷口走。

他知道陆承宇会在。

像过去几天一样,无论他什么时候出门,那个人,总会在巷口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等着。

果然,刚走到巷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老梧桐树下的阴影里。

晨雾还没散,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车窗依旧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江野不用看,也知道,陆承宇就坐在里面,像一尊盯了他许久的佛,安静,偏执,又让人窒息。

这一次,江野没有逃,没有绕路,更没有假装看不见。

他大步走过去,走到轿车的驾驶座旁,抬起手,狠狠拍在车窗上。

“嘭——嘭——嘭——”

三声巨响,沉闷,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暴怒,在安静的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

巷子里早起的街坊,刚打开门,就听见了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张望。

江野不在乎。

他今天,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了断。

他要让陆承宇知道,他不怕丢人,不怕议论,他只怕奶奶受委屈。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陆承宇的脸,出现在晨雾里。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依旧平静,落在江野身上时,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江野。”他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依旧温和,“早。”

这两个字,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江野憋了一夜的怒火。

早?

他还有脸说早?

江野往前一步,双手撑在车窗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盯着陆承宇,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他的声音,因为压抑了太久,变得沙哑,却字字如刀,锋利,冰冷,不留半点余地。

“陆承宇,我问你,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陆承宇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浑身散发出来的、近乎绝望的暴怒,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别来我家?别碰我奶奶?别打扰我的生活?”江野的声音,一点点提高,带着直男式的直白与决绝,“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们两清,互不相干,再也不见?”

“我是不是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了?是不是把你的号码拉黑了?是不是把话跟你说绝了?”

一连三个质问,像重锤,一下下砸在车厢里。

副驾的助理,吓得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安全带,想开口,却被陆承宇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承宇依旧看着江野,语气平静:“我知道。”

“知道?”江野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厌恶,“你知道,还往我家跑?还跟我奶奶聊天?还送东西?还登堂入室?”

“陆承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车窗上,眼神里的排斥与愤怒,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你有钱,有势,长得帅,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非要盯着我一个跑摩的的?非要缠着我一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普通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穷,我没背景,我好欺负?”

“你是不是觉得,你对我好一点,我就会感恩戴德,就会放下所有的坚持,就会接受你那些不正常的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够有耐心,够能缠,我就会妥协,就会认命,就会跟你走?”

每一个问题,都戳到了核心。

每一个字,都带着他作为一个钢铁直男,最真实、最强烈的抗拒。

他没有说“我不喜欢男人”,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表达这个意思。

他要的,是正常。

是普通。

是男人该有的,跟女人成家立业的日子。

而陆承宇给他的,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的“例外”。

陆承宇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看着江野眼底的绝望,看着他浑身竖起的、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倒下的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麻。

“我没有觉得你好欺负。”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不需要!”江野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晨雾里回荡,“我江野,穷是穷,苦是苦,但我有手有脚,能赚钱,能养家,能扛事!我不需要你可怜,不需要你同情,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对我好’!”

“你所谓的好,在我眼里,就是麻烦!就是纠缠!就是对我生活的破坏!就是对我底线的践踏!”

“你昨天进我家门,跟我奶奶说话,你知道我有多怕吗?”

江野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强硬,“我怕街坊邻居看见,怕他们背后议论,怕他们说我江野不三不四,怕他们戳着我奶奶的脊梁骨,说她孙子跟男人不清不楚!”

“我这辈子,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别人欺负我奶奶,不能忍别人让她受半点委屈!”

“陆承宇,你碰了我的底线,碰了我这辈子最不能碰的东西。”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冰冷地看着陆承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仇人。

“今天,我把话,再跟你说一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辈子,就这一次。”

“我江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别再来找我,别再来老巷,别再靠近我家,别再跟我奶奶说一句话。”

“你要是再敢来,再敢碰我身边的人,再敢打扰我的生活——”

江野抬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小刀,“咔哒”一声打开,寒光闪闪的刀刃,映着晨雾的光,也映着他决绝的眼神。

他不是要拿刀伤人。

他是要表明决心。

“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江野,说到做到。”

说完,他“咔哒”一声,把小刀合上,塞回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陆承宇一眼,不再看那辆黑色轿车一眼,大步往巷子里走。

步伐坚定,决绝,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犹豫。

巷口的街坊,看着这一幕,都愣住了。

没人说话,没人议论,只是默默地看着江野的背影,又看看那辆黑色轿车,眼神里带着复杂。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个有钱的男人,对江野,不一样。

也看出来了,江野,是真的被逼急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助理看着江野消失在巷子里的背影,又看看自家老板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陆总,我们……走吧?”

陆承宇没有动。

他依旧看着江野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看着晨雾里,那扇渐渐关上的旧木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晨雾散去,太阳升了起来,巷子里的早点摊,开始热闹起来。

陆承宇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开车。”

“是。”

轿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老巷口。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老板的侧脸。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只有一片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藏着的偏执,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助理。”陆承宇突然开口。

“陆总,我在。”

“从今天起,按他说的做。”

助理一愣:“您是说……”

“不进老巷,不登他家门,不跟他奶奶说话。”陆承宇的声音,很轻,“也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助理松了一口气:“好,我马上安排。”

“但是——”

陆承宇睁开眼,眼底的光芒,坚定得可怕。

“暗中的守护,不能停。”

“他的安全,他的奶奶,他的生活,必须万无一失。”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帮我查一下,奶奶喜欢吃的糕点,是什么牌子的。还有,她的腰不好,找最好的中医,配一副护腰的药膏,悄悄放在她家门口,别让江野发现。”

助理愣住了:“陆总,您这……”

“他恨我,没关系。”

陆承宇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轻声说。

“我只需要,守着他。”

“守着他的安稳,守着他的底线,守着他想要的正常生活。”

“直到有一天,他明白——”

“我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为了破坏他的生活。”

“而是为了,给他一个,永远不会被风雨侵蚀的家。”

轿车,渐渐汇入车流。

老巷里,江野站在自家院子里,靠着那扇旧木门,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车声,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脸上,全是冰冷的泪水。

不是因为委屈。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绝,能不能真的,把那个人,彻底赶走。

他不知道,这场漫长的,让他窒息的追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只知道,他必须守着奶奶,守着这个家,守着自己想要的,最普通,最正常的生活。

哪怕,要用一辈子,去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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