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巷口冲突

江城的傍晚总是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气,夕阳把老城区的屋檐染成一片昏黄,空气里飘着路边摊炒粉、油炸串与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江野活了二十二年最熟悉的市井气息。

他每天的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早上七点起床,给奶奶煮一碗粥,擦一把脸就推出那辆陪了他三年的二手电摩,在老城区的天桥、路口、巷口来回转悠,拉一趟是一趟,十块二十块地攒,攒够奶奶的药费,攒够房租,攒够下个月的生活费,就算圆满。

他没读过多少书,高中没读完就因为家里出事被迫辍学,没有一技之长,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这双手、这身力气,还有这辆怎么造都造不烂的电摩。对他来说,生活从来不是享受,是扛,是熬,是一天一天硬撑过去。

所以他性格里带着底层男人最典型的硬气——话少、直接、脾气冲、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不喜欢莫名其妙的人和事打乱他原本就紧绷的生活节奏。男人之间相处,要么搭根烟称兄道弟,要么话不投机当场动手,干净利落,这才是江野认知里正常的相处方式。

至于那种……眼神黏糊糊、说话温温柔柔、动不动就盯着人看、还专门凑过来对你好的男人,江野长这么大,只见过陆承宇一个。

而他对这种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不是害羞,是生理性的不适与烦躁。

刚才那几个混混被陆承宇一句话吓走,连句狠话都没敢留,灰溜溜地钻进巷子里跑没了影。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摊贩、路人也渐渐收回目光,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走路的走路,巷口很快恢复了平常的喧闹。

江野却没半点轻松的感觉,反而眉头拧得死紧,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弯腰伸手,粗粝的手掌在自己电摩的车身、车把、后座上快速拍了拍、摸了摸,确认车子没有被踹出凹痕、没有被划伤,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了一丝。这辆车是他全部的生计,是他在这个城市里安身立命的根本,比他自己的命还金贵。

确认车子完好无损,他直起身,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身边的陆承宇,语气冷硬又粗糙,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石头:“行了,人走了,没你事了。”

说完,他伸手抓起搭在车把上的黑色半指手套,往手上一套,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你可以消失了”的明显送客意味。

陆承宇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身姿挺拔,气质沉静,与周围喧闹粗粝的市井环境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速干衣裤,衬得肩宽腰窄,身形线条利落又好看,手上没有半点老茧,皮肤干净,一看就是常年不用干重活、不用风吹日晒的人。

这样的人,本该坐在宽敞舒适的车里,吹着空调,出入高档写字楼或者私人会所,而不是站在满是油烟和灰尘的老巷口,陪着他一个跑摩的的粗人。

江野心里越发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他活了二十二年,接触过的人不算少,工地搬过砖,餐馆洗过碗,街头拉过客,什么脾气的人都见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陆承宇这样——有钱有势,却偏偏盯着他不放,不图钱,不图利,不找他办事,也不骂他不欺负他,就是……莫名其妙地靠近。

这种靠近,让江野浑身不自在。

在他的世界里,男人对男人好,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兄弟,要么是有事相求。

陆承宇跟他非亲非故,算不上兄弟,更没有任何求他的地方,反而反过来一次次帮他、护着他、盯着他……这不符合逻辑,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江野从小到大形成的所有认知。

他只会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陆承宇看着江野从头到脚写满“抗拒”与“疏离”的模样,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目光轻轻落在他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又扫过他攥得微微发白的指节,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刚才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容易吃亏。”

这话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是关心,是温柔。

可落在江野耳朵里,只觉得刺耳。

他猛地侧过头,抬眼看向陆承宇,眉骨锋利,眼神直愣愣的,带着一股未经打磨的粗野与倔强,语气冲得毫不掩饰:“我吃不吃亏,是我自己的事。我江野在这片地方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个小混混而已,我还收拾不了?”

他说话直,不懂得委婉,更不懂得给人留面子,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

在他看来,陆承宇刚才出头,不是帮他,是多管闲事。

他不需要别人可怜,不需要别人同情,更不需要一个来路不明的有钱人站出来替他撑场面。他靠自己的拳头、自己的力气活下来,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哪怕真的打不过,挨一顿打,爬起来照样拉客赚钱,这是他自己的活法,不需要外人插手。

尤其是……一个让他觉得浑身不对劲的外人。

陆承宇被他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脸上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他太看得出来了,眼前这个少年浑身是刺,不是坏,是从小被生活磋磨出来的自我保护,是刻在骨子里的自尊与倔强,碰不得,软不得,更同情不得。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顺着江野的话往下说:“我知道你能解决。”

“知道你还出头?”江野立刻接话,语气里的不爽更加明显,“我用不着别人替我出头,尤其是你。”

他刻意加重了“尤其是你”三个字,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排斥。

陆承宇沉默了一瞬,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名片,指尖干净修长,递到江野面前,动作克制又礼貌,保持着一个让江野不至于立刻炸毛的距离:“这是我的电话。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可以打给我。不是替你出头,是帮你处理麻烦。”

“处理麻烦?”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声音粗哑,“我自己的麻烦,我自己处理,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张名片,双手抱胸,站在原地,眼神警惕又直白地看着陆承宇,像一只面对陌生侵入者的小兽,浑身都绷着。

在他的思维里,男人之间留电话,要么是工作往来,要么是以后要一起喝酒办事,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联系都是没必要、不正常的。

他跟陆承宇,一不是朋友,二不是兄弟,三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留电话干什么?

难道还真要以后有事没事联系?

光是想一想,江野就觉得浑身膈应。

陆承宇没有强迫他,只是保持着递名片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拿着吧,以备不时之需。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看你白白受伤。”

“受伤也是我自己的事。”江野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巷口。

一边是浑身硬刺、钢铁直男、极度排斥、半点不懂温柔的江野,一边是心思深沉、克制腹黑、步步为营、偏偏认准了他的陆承宇。

周围的摊贩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两个长得都很出众的男人站在一起,一个痞帅硬朗,一个矜贵挺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却偏偏在这儿僵持不动,难免让人多想。

江野最讨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

他被看得心烦意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最终还是不耐烦地伸手,一把夺过陆承宇手里的名片,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行了行了,我拿着行了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影响我做生意。”

他夺名片的动作很粗鲁,没有半点温柔,更没有半点心动,纯粹是为了赶紧打发走眼前这个麻烦。

名片被他随手塞进裤子口袋里,塞得皱皱巴巴,跟他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打火机、旧钥匙挤在一起,毫不在意。

在他眼里,这张名片跟一张废纸没有任何区别,拿了也不会打,存了也不会联系,纯粹是应付了事。

陆承宇看着他粗鲁的动作,看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只想赶紧赶走自己的模样,心里清楚,现在的江野,对他没有半分多余的心思,只有纯粹的排斥与厌烦。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江野这颗心,又硬又粗,像一块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石头,想要焐热,想要掰过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他有的是耐心。

江野见他还不走,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更加直接:“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不忙你的?你这种大老板,不应该天天忙得很吗?老在我这破摩的旁边站着,算怎么回事?”

这话直白又粗鲁,典型的直男式送客,半点情面不留。

陆承宇终于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给足了江野安全感,也给足了他想要的边界感。

“我不打扰你做生意。”陆承宇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就在附近,有事喊我。”

“我没事喊你。”江野立刻回嘴,“你赶紧走,别在我眼前晃,我看着心烦。”

说完,他不再看陆承宇,转身跨上自己的电摩,动作麻利地拧动车把,电摩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轮胎在地面轻轻摩擦。

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谢谢,没有一丝软化,更没有半分心动。

有的,只是一个钢铁直男面对莫名其妙的同性靠近时,最真实、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烦躁、排斥、不适、想赶走。

陆承宇站在原地,看着江野骑着电摩头也不回地冲进车流,背影硬朗又倔强,很快就消失在拥挤的街道上。

他没有追,没有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野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偏执又温柔的情绪。

跑吧。

躲吧。

烦我吧。

都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一点点靠近你,一点点焐热你,一点点让你习惯我的存在。

总有一天,你会习惯身边有我,会依赖我,会放下所有的刺,会明白——我不是你的麻烦,不是你的负担,是真心实意想对你好,想把你从风里雨里,接进我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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