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烦

江野骑着电摩钻进车流,专挑人多、车多、巷子窄的地方钻,车技娴熟又泼辣,像一条在水里肆意穿梭的鱼。他开得很快,风迎面吹在脸上,带着傍晚的燥热,却吹不散他心里那股越积越浓的烦躁。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离那个叫陆承宇的男人,越远越好。

太奇怪了。

真的太奇怪了。

江野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人。

有钱有势,长得又帅,身边什么样的人找不到,什么样的朋友没有,偏偏盯着他一个跑摩的的粗人不放。

雨天非要坐他的破电摩,包车不坐别人只坐他的,被他怼、被他赶、被他甩脸子,不仅不生气,反而还一次次凑上来,帮他赶混混,替他出头,给他递水,给他留电话……

这不符合常理。

江野的思维简单直接,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行为都必须有目的、有理由。

老板对员工好,是为了让员工好好干活;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为了以后有事能互相照应;男人对女人好,是为了追人家、谈恋爱、结婚过日子。

可陆承宇对他好,图什么?

图他没钱?图他没背景?图他只是一个跑摩的的粗人?图他一身臭汗、满手老茧?

怎么想都不合理。

江野越想越烦,越想越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他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摘下手套,随手往车把上一搭,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喉咙,带着一股粗糙的呛意,却让他烦躁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丝。

他抽烟的动作很野,肩膀随意垮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红灯,侧脸线条锋利硬朗,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未经打磨的痞气与直男式的粗粝。

旁边等红灯的几个年轻姑娘偷偷往他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好感,时不时低头小声说笑,偶尔还会壮着胆子跟他对视一眼,脸颊微微泛红。

江野不是没察觉到。

他长得好看,是那种街头最惹眼的痞帅,身材结实,线条利落,眉眼锋利,笑起来坏坏的,不笑的时候又很硬朗,很招小姑娘喜欢。以前也不是没有姑娘主动跟他搭话,要微信、要电话,甚至直接跟他表白。

对于姑娘的好感,江野虽然大多因为忙着赚钱、没时间谈恋爱而拒绝,但他不会觉得不舒服,不会觉得膈应,更不会觉得奇怪——男人喜欢女人,女人喜欢男人,这是天经地义、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换成陆承宇这样一个男人……

江野光是想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那股不适与烦躁再次涌了上来。

他不是歧视什么,他只是单纯接受不了。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硬气、直接、粗糙、扛事,跟另一个男人腻腻歪歪、温柔相对,那是不正常的,是别扭的,是让人无法接受的。

他这辈子想的都是,好好赚钱,好好照顾奶奶,以后攒够了钱,找一个踏实本分、能过日子的姑娘结婚,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有——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念头。

半分都没有。

绿灯亮起,江野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重新戴上手套,拧动车把,再次冲进车流。

他刻意绕开了之前经常蹲客的天桥、巷口,换了一条完全不挨着陆承宇出现过的路线,宁愿多跑几公里,多绕几段路,也不想再碰到那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男人。

对他来说,陆承宇就是一个麻烦,一个意外,一个打乱他平静生活的闯入者。

他只想把这个闯入者,彻底赶出自己的世界。

这一下午,江野跑得格外卖力,从傍晚一直跑到天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肚子饿得咕咕叫也没停下来吃饭。他像是在跟什么赌气一样,拼命拉客,拼命赚钱,把所有的烦躁、不适、别扭,全都发泄在干活上。

直到手机里传来奶奶的电话,他才不得不停下车子,找了一个安静的路边停下,接起电话。

“小野,你啥时候回来啊?奶给你留了饭,再不吃就凉了。”奶奶的声音温和慈祥,带着浓浓的关心,是江野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一听到奶奶的声音,江野浑身的硬刺瞬间软了下来,脸上的烦躁与冷硬一扫而空,语气立刻放软,带着惯有的乖巧与踏实:“奶,我马上就回,最后一趟,送完这个客人就到家。”

“别太累了,慢慢骑,注意安全,不着急。”

“知道了奶,你先歇着,我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江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压下去。

对他来说,奶奶、生活、赚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陆承宇那个莫名其妙的有钱人,不过是他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过几天就忘了,翻不起任何浪花。

他送完最后一个客人,径直往老巷的方向骑。

老巷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矮,路窄,到处都是几十年的老梧桐树,路灯昏黄,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是江野最安心、最熟悉的地方。这里的邻居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朴实、善良,虽然知道他家以前的事,却从来不会刻意戳他的痛处,对他和奶奶都很照顾。

他骑着电摩慢慢钻进老巷,车轮压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刚拐进自家门口那条窄巷,江野就看到了让他瞬间炸毛的一幕。

他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奶奶正笑眯眯地跟一个高大的男人说话,男人站在奶奶面前,身姿挺拔,态度温和,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还有一堆看起来就很贵的营养品,堆在门口的台阶上,几乎占了小半个门口。

不是别人,正是陆承宇。

江野的脸色,瞬间黑到了极点。

一股强烈的、被侵入边界的愤怒与烦躁,瞬间冲上头顶。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把主意打到他奶奶身上,最恨别人闯进他最后的、最安稳的生活圈子。

奶奶是他的逆鳞,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陆承宇不声不响找到他家来,不声不响跟奶奶说话,不声不响送这么多东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靠近”,这是在侵入他的生活、触碰他的底线。

江野猛地拧动车把,电摩直接停在门口,声音粗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又冲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吓得旁边路过的邻居都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奶奶被他突然的火气吓了一跳,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嗔怪道:“小野,你怎么说话呢?这小伙子是来看我的,人特别好,还给我送了这么多东西,你别这么没礼貌。”

“奶,你别管!”江野没看奶奶,眼神死死盯着陆承宇,怒火几乎要溢出来,“谁让你到我家来的?谁让你跟我奶奶说话的?谁让你送这些东西的?”

三连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怒火与排斥。

陆承宇看着他炸毛的样子,没有慌,没有乱,依旧保持着温和礼貌的态度,对着奶奶微微颔首,然后才看向江野,声音平稳:“我只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奶奶,没有别的意思。”

“路过?”江野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直接,“老巷这么偏,你一个开大老板的,能路过我家门口?陆承宇,你别太过分了!”

“我没有过分。”陆承宇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奶奶一个人在家不容易,带点东西过来,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江野上前一步,挡在奶奶身前,像一只护食的野兽,眼神警惕又凶狠,“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奶奶也用不着你关心!东西你拿走,我家不收!你现在就走,以后别再踏进老巷一步,别再出现在我和我奶奶面前!”

他说得决绝,不留半点余地。

在他的思维里,一个男人,莫名其妙跑到另一个男人家里,给对方的长辈送东西、套近乎,这是极其不正常、极其越界、极其让人反感的行为。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一个让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的人。

奶奶看着江野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又看看陆承宇一脸温和无害的模样,心里急得不行,连忙拉着江野的胳膊小声劝:“小野,你别这样,人家小伙子是好心,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多不礼貌啊。”

“奶,这不是礼貌不礼貌的事!”江野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却又怕吓到奶奶,只能强行压着火气,“他跟我们非亲非故,凭什么送这么多东西?凭什么跑到我们家来?我们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更不能让别人随便闯进我们家!”

他的逻辑简单又直接:非亲非故,不能接受,不能靠近,不能侵入。

陆承宇看着他护着奶奶、浑身紧绷、怒火中烧却又不敢对奶奶发脾气的模样,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确实急了。

江野的底线,是奶奶,是老巷,是他最后的安稳。

自己贸然出现,只会让他更加警惕,更加排斥,更加反感。

他没有再辩解,也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我走。东西我不带走,留给奶奶。如果你真的觉得不舒服,以后我不来了。”

他很懂得进退,很懂得在什么时候收手,不会把江野逼到彻底翻脸的地步。

说完,陆承宇对着奶奶微微躬身,礼貌道别:“奶奶,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奶奶还想挽留,却被江野死死拉住。

陆承宇没有再看江野一眼,转身,一步步走出窄巷,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黄的路灯尽头。

直到陆承宇彻底走远,江野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了下来,可心里的怒火与烦躁,却半点都没有消散。

他看着门口那堆昂贵的东西,脸色依旧难看,粗声粗气地对奶奶说:“奶,以后不管谁送东西,不管是谁来找你,你都别理,更别收!尤其是刚才那个人,再也别跟他说话!”

“人家也是好心……”奶奶小声嘀咕。

“好心也不行!”江野语气强硬,不容反驳,“我们家穷是穷,但我们不贪别人的东西,不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他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离得越远越好!”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把门口那堆东西全都拢到一起,准备明天找机会原封不动地还给陆承宇。

他不想欠陆承宇任何东西,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更不想让这个人,继续留在自己的生活里。

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太不正常,太让人反感,太让他这个习惯了直来直去、硬气活着的男人,觉得浑身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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