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杜修宴垂着眼睫,欲望像白蝴蝶暂时停靠在缥缈的港湾,一点风吹草动足以惊醒它娇嫩但强烈的警惕心。

杜修宴猛地推开他,迟来地暴怒急促又猛烈,徐风信的后脑勺撞在车窗上,疼痛迫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他开始道歉。

徐风信一边感受着意识空白带给他的无限恐慌,一边仅凭着人类的求生本能不断道歉。

为自己的冒犯、或者其它的什么。

杜修宴偏过头,没有看他。

他在发抖,刚开始只是指尖,然后逐步蔓延至全身。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徐风信不合时宜的亲近、虚伪肮脏的感情、恶臭的下水道老鼠一般的吐息,彻底把杜修宴这个不染凡尘的‘贵公子’恶心坏了。

徐风信自虐一般地想道:这次回去后杜修宴说不定还要多去看几次心理医生。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难堪。

尊严被踩在脚底,头颅被贯在地面,鼻腔里永远都是泥土和廉价皮革的臭气。

徐风信放在高档皮质座椅上的手指无意识蜷起,攥成拳头捏紧,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改变,不是么?

必须发生改变,徐风信想道。

杜修宴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如常,他仍旧偏头看向车窗,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三天后是我父亲的生日,小型家宴,你可以来参加。”

徐风信顿了一下,确定道:“您父亲杜擎寒杜局吗?”

“嗯,”杜修宴坐直身体,恢复姿势,面向前方,“具体的时间、地点我会让秘书发你,你可以走了。”

杜擎寒的生日宴会?他竟然被邀请参加杜擎寒的生日宴会,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怎么会?这天大的好事怎么会就这么轻易地降临在他的头上?

如果他的生日宴在家里举办,那对他和纳撒尼尔的计划简直就是如虎添翼、得天神助。

徐风信直到回到家里也还是沉浸在这如此令人震惊的消息中不能缓神。

怎么会呢?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格蕾丝.布朗是一名年轻的护士,她身材修长,有一双吊男人眼球的长腿和一对娇小可爱的胸部,她在圣心医院工作,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的男朋友却没有送给她惊喜。

除此之外,更可悲的是她今天要一个人在医院值晚班。当然,本来是两个人的,这是规定,但Linda的儿子突然生病了,家里只有孩子一个人,她只能离开。天知道,格蕾丝最害怕一个人在医院值晚班。

格蕾丝坐在前台接待处,恐惧迫使她暂时忘记了被男友忽略的怒气,她抖着手把电话打给男友,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很吵,接电话的也不是男友,而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过,格蕾丝对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

“喂,找谁?”电话那边问道。

格蕾丝视线盯着医院走廊深处的黑暗,咽一口唾沫,小声道:“伊森,我找伊森,告诉他我是格蕾丝,我是他的女朋友,拜托!”

“好...你别着急,好吧,嗯...格蕾丝,好的,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先别害怕...嘿,伙计,帮我叫一下伊森,这家伙的女朋友有急事找他。”

格蕾丝甫一被安慰,委屈便冲出来缠上心头,她带上了一丝丝哭腔,“谢谢...”

“噢,别客气。”男人夹着电话机,再次大喊道:“快点!朋友,帮忙叫一下伊森,好吗?别再看你的黄片了,嘿!汤姆!”

“——Okay?好的,别喊那么大声,我马上就去。”

格蕾丝笑了一下,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伊森.霍桑是个年轻男人,中等身材,长相凶残。他嘴上叼着根香烟,Ample灰色西服加身,身上尽是杂乱的脂粉香气,他懒懒地斜倚在墙上,尽管手上有空闲但还是用脑袋和肩膀夹着话筒,“嘿,格蕾丝,我很抱歉忘了你的生日。Baby,I'm so sorry!。”

伊森表情不羁,语气如常,没有丝毫歉意。

格蕾丝深知伊森的习性,她爱伊森,就像愚蠢的恋爱脑少女。尽管清楚伊森只是玩闹性质的爱恋她的肉体,可她还是喜欢,寻找所有一切细小的可能,迟迟不愿意放弃。

“不,伊森,我只是想让你来陪我,我在值晚班,你知道我很害怕,Linda回家照顾孩子,医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求你了...伊森...拜托!”

伊森.霍桑站直身体,把话筒拿在手里,像确认什么一般询问道:“我记得你是在圣心医院上班对吧?”

“Yeah...?你竟然才知道吗?”

伊森.霍桑耸耸肩,敷衍道:“Sorry,baby。”

“好吧...反正又不是只有这一件事让我难过,”格蕾丝叹口气,询问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过来陪我?”

“Yeah,baby,我当然会过去,只需要一会儿,好吗?”

格蕾丝挂掉电话。

伊森.霍桑放下电话,坐在长沙发里抽完了一整支烟。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出号码,这次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冷煞、恭敬,“喂,是我,伊森。”

“计划有变,我今天过去圣心医院。”

“今天晚上,天时地利人和,没有比今天晚上更合适的时间。”

“放心,人我带出来后会立马送到指定。”

“嗯,我知道。我会注意。”

伊森.霍森放下电话,脸色阴沉,眼神凶狠。

*

临近杜擎寒生日宴会前夕,杜修宴破天荒地主动联系徐风信,他表示要带徐风信到商场购买一身合适的西装,因为如果要定制的话时间上来不及。

徐风信猜测是自己的贫穷、下等的穿着会让杜修宴感到痛苦和丢脸。他认为杜修宴现在甚至会产生后悔一类的情绪。毕竟,邀请一只下水道老鼠参加自己父亲的生日宴会将会给他带来无数的麻烦。

无论是参加前还是参加中又或者是参加后,徐风信替杜修宴感到厌烦。

徐风信坐进杜修宴的车,查尔斯在驾驶位开车。

杜修宴的面色一如往常,倒看不出来什么特殊的情绪。

徐风信客套道:“谢谢您还特意过来带我去买衣服。”

杜修宴没有回应。

徐风信抬抬眉,也没有再说话,车内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目的地。

杜修宴亲自给徐风信挑选了两套深色西装,其中一套是他喜欢的Ample西服套装,驳头适中,搭配暗色月亮纹领带和同色系丝绸衬衫,另一套是典型的塔士多礼服(Tuxedo),搭配黑色领结和白色挑花边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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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码合适,徐风信震惊于杜修宴的眼力。

不过,为确保万一,徐风信还是走到里面准备试穿一下,等他出来时杜修宴已经离开了,只有查尔斯等在外面。

他夸赞徐风信身上的礼服套装十分合适,穿在他身上简直是如虎添翼,完美展现出他的身材。

总之就是十分客套的溢美之词,像是被杜修宴安排了类似时尚评价的工作。

徐风信不感兴趣。

徐风信在镜子前站了站,突然对试衣服这件事情产生了极度强烈的厌倦。

他皱皱眉,嘴巴困惑地轻动。他骂了句什么,最终还是乖乖回到试衣间。

随便试试,粗糙地看了看,敷衍了事。

杜修宴的眼光不错,他只需要穿上感觉舒服即可。

舒服或是不舒服他连感受都懒得感受,倦怠感袭遍全身,徐风信只觉得烦躁。

他不需要查尔斯送他回去,推辞完,他自己打车回到家,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天就是杜擎寒的生日宴会。

查尔斯载着杜修宴等在楼下,徐风信意外于杜修宴竟然要和他一同前往。

徐风信坐进车里,杜修宴靠在椅背,正在闭目养神。

徐风信不知道他有没有睡着,只得小声道:“杜总,不好意思,久等了。”

“没事。”杜修宴仍旧阖着眼,“宴会的地点在普拉亚郊区的别墅,很远,可以先休息一下。”

“好,我会的,谢谢。”

徐风信不怎么喜欢说话,杜修宴也是。他们之间或许只要在一起,飘散在周围的空气就只有沉默。

徐风信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个可悲的事实。

*

杜擎寒的生日宴会十分豪奢,既有官场模式的公事公办,又有作为企业家的豪奢。

总之,这既是一个上层人士休闲放松的餐前聚会,也是政客们利益交换、权利博弈的游戏场。

璀璨奢华的欢乐场对于他来说就像乞丐坐上王座,肮脏恶臭的头发顺着褴褛打着油绺的破布爬到扶手,塞满黑泥的脚指甲和棕黑的布满污泥的脚背踩上黄金打造、钻石点缀的王之台阶。

没有惊喜、狂欢还有荣誉,只有尴尬、难堪还有近乎于凌辱的崩溃。

更可怕的是真正的‘王’杜修宴正在身前注视着他。

视线本身就意味着羞辱。

徐风信面上不显,神色如常的走进宴会厅,一个与阴湿逼仄的下水道迥异的钻石堡垒。

严谨的西装客、华丽或优雅的女士中间有一个贵气横生的年轻人,他异于严谨的成熟权贵,他娇贵、皮肤白得甚于聚光灯下的交际花女星,他神色倨傲、蔑视一切,一身手工定制的纯白色哑面西装,脚上踩一双尖头雕花布洛克,鞋头翘起,像是在说这世界上绝不会出现任何一个人可以使这位举世无双的王子低下高贵的头颅。

徐风信停下步子,凝神皱眉。温宁杰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宁杰.威廉姆斯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当然,他早已习惯来自于陌生人的视线,可这次的不同,当然很熟悉,但不是他可以无视的那一种。

温宁杰拧着眉转过头,眼睛和徐风信对视上,他无视对他颇为殷勤的穿着超大蓬蓬裙的莱斯特公爵的大女儿,转身朝徐风信走去。

“呵,这不是娱乐小报上的红人么?”温宁杰从侍应手里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他小酌一口,嘲讽道:“看来小杜总对你不错,这种宴会都要带你过来。”

温宁杰站到徐风信面前,漂亮的眼睛剐着讽刺的弧度,俊美的嘴唇吐出最恶毒的话语,“怎么?你的金主难不成真是跟你睡出感情,迟来的对父亲产生叛逆之心,要带你见父母啦?”

徐风信眉梢压下来,眉心扁平,神情压抑,姿态紧绷。

见他一副被刺痛的样子,温宁杰并没有加害者的自觉,他不觉得爽快,反而脸色难看,像是被人夺走了心爱的玩具。

“你真的和他睡了?”

徐风信没有回答。

温宁杰脸色更加难看,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难掩攻击性地说道:“脏死了。”

“嗯。”

温宁杰冷哼一声,“你也不要给我摆脸色,我到这里是有正事,否则我这辈子都不想跟你共处一室。”

“哦?”徐风信笑了一下,头侧向他那一边,靠近他的耳侧,小声道:“达米尔的事情?呵,还没解决啊,报社最近不好过吧,温宁杰。”

温宁杰眼皮上抬,眼睛瞪大,反驳道:“马上就会解决,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当然,”徐风信挑眉,扯着嘴角坏笑道:“你说的都对,好不好,Winniger Baby。(温宁杰宝贝)”

温宁杰被气得简直要跳脚,绅士皮囊摇摇欲坠。

尤其是那句‘Winniger Baby’,Baby?谁是他的宝贝?温宁杰脸颊通红。

温宁杰抬眼,眼眶被怒气渲染成浅粉色,透过皮肉,闪着肉欲但可爱的光芒。他小声喘着怒气,心里想道:真是恶心,这些肮脏的同性恋。

徐风信的后腰覆上一双熟悉的大手,凉冷如寒冰,透过衣物穿透脊椎,他表情僵了僵,回过头看到杜修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看到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优越凌厉的脸庞。

“杜总?”徐风信心里有些发毛,寒意让他心惊胆颤,七上八下的心跳声促使他下意识露出一个勉强但讨好的笑容,他问道:“怎么了?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话一出口,杜修宴的脸色便急速冷下,他神色更加沉郁,终于收回手,冷冷道:“跟紧我,不要到处乱跑。”

“好。”

徐风信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了他,只是一味地希望能尽可能的顺应他的意愿。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杜修宴把他带到宴会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他当然会不快。

徐风信也觉得不快。

事情总是这么麻烦。为什么杜修宴不能看到他就会变得开心呢?

如果他有价值、能力,可以解决世界上一切让杜修宴变得不开心的麻烦,杜修宴是不是就可以...偶尔对着他笑一下。

不想当麻烦,希望他开心。

徐风信老老实实地跟在杜修宴身后当跟屁虫,虽然神游天外,但适时端酒递点心是具有多年狗腿经验的他的本能。

徐风信给杜修宴挑选了一些漂亮精致的甜糕点,这里大部分的漂亮点心基本上都是甜口的,他不喜欢甜的发腻的东西,但杜修宴喜欢。

徐风信也是观察出来的,他发现他如果给杜修宴拿一些食物,类似牛排、三文鱼或者芝麻菜番茄等等,他都会拒绝,就算接到手里,也只是在喝酒前才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一口就随手放到一边,但如果是点心,他一般不会拒绝,虽然还是吃的很慢,但一定会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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