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杜修宴的酒仿佛永远喝不完,络绎不绝的男人或者女人,长辈或者小辈要上前来打招呼,随便寒暄两句,杜修宴就要喝一两口酒,似是而非的场面话、尴尬虚伪的表情,徐风信开始感觉到不耐与厌烦,杜修宴还是那副表情。

徐风信叹口气,终于在一个穿着绿色丝缎吊带长裙的女人摇着红酒晃过来前向杜修宴提出申请,“杜总,我想去上个厕所。”

杜修宴的心情看起来要比刚开始好很多,他只是看了徐风信一眼,轻易地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徐风信走出一段距离后停下步子,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杜修宴脸上竟带着些许不明显的笑意,漂亮窈窕的女人站在他对面,圆润适宜的胸部,自然悬垂地被包裹在长裙里,纤细的腰肢、白嫩的肌肤、饱满的嘴唇、清澈地炯炯有神的眼睛,怪不得能让一个几乎不笑的人露出笑容,女人转身离开,那宛若天神之翼的秀美脊背、被珠宝挽起的黑色长发、微微凸起的脊骨,漂亮的近乎完美的女人。

徐风信同样喜欢。

他回过头,再也没有犹豫。

*

费尔顿市大部分别墅的内部装修都是交给同一家公司来做的,徐风信猜测这栋与赫尔斯那栋或许也大差不差。

他看到与一楼大厅截然不同的堪称寂静的二楼,透过楼梯扶手上的缝隙他看到隐藏在黑暗中的棕色门框正在熠熠发光。

唐的书房也在同样的位置。

徐风信觉得概率不小,值得一试。

他谨慎地扫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以后踏上楼梯,快速走到二楼。

他走到那扇门跟前,身子也顺势隐藏到黑暗里,他试探地推了推门,不出意外,门是锁上的,徐风信撇撇嘴、耸耸肩,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开锁工具,一根细铁丝。

他把它打造成合适的形状,徐风信对此经验丰富,撬开一把市面上流行的黄铜花纹装饰型门锁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徐风信弯下腰,拿捏好恰当的力度把铁丝放进钥匙孔,手腕轻动,细小的咔哒声,他动作顿了顿,眉心皱皱,这把锁被改装过,华丽的外壳里面是相对复杂、安全性较高的管状锁芯。

徐风信挑起一边眉毛,轻笑,当然,既然他能准确说出这把锁锁芯的类型,那它就绝对难不倒他。

铁丝代替钥匙控制弹子平齐与下珠座的平面,带动锁芯旋转,发出干脆而利落的机械碰撞声,徐风信推开门,室内是完全的黑暗,他迈小步挪进去,小心翼翼的重新关上门。

他提前准备了迷你电池手电筒,打开后,光照强度适中,足够他看清楚杜擎寒办公桌上的文件。

他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阿尔盖斯心理中心承诺给他的心源的蛛丝马迹,但凡有一点点...线索,他就能寻着最细微苛刻的条件找到更大更多的信息。

徐风信用嘴咬着手电筒的尾端,迅速翻看杜擎寒办公桌上、抽屉、包括文件柜里的所有纸张,大部分都是与费尔顿警局事务有关的文件,还有一些阿尔盖斯心理中心的正式文件,但这些对徐风信来说都没什么用。

徐风信拿下手电筒,身体向后靠在厚重、宽大的办公桌边缘,长腿绷直,皮鞋点地,黑暗中,裹着优质哑光布料的软肉被挤压出痕迹,月光扫在弧度上,尽是深沉的欲色。

他久久盯视门口,考虑要不要尽快离开。

他转过身,再次拿起手电筒扫视了办公室一圈。

银灰色质地的小型堡垒折射出金属光线,徐风信很快意识到那东西是什么。

他把手里的光亮移过去,那是一个银色的正方形保险箱。

徐风信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这台保险箱的规格和型号。

说实话,他对这东西不太了解。

退一万步讲,想要凭外力打开这种质地的保险柜必须准备专业的设备,当然,还需要专业的知识。

徐风信忽略了这一点,他没有任何准备。

那就只剩下一种方法,就是在有限的次数里试出正确的密码。

一般来说只有三次机会。

但有的保险箱甚至只有两次机会,就像唐办公室的那台。

一旦决定开始实施此种计划,就代表正式踏进了冒险的旅途。

实话来讲,这种完全靠运气的方式对徐风信来说绝对算不上友好。

徐风信回头看了一眼门口,他在犹豫。耳朵边甚至还能隐约听到楼下宴会上觥筹交错的热闹声音。当然,这只是他的想象,杜擎寒这栋别墅的隔音效果算得上极好。

如果只有两次机会,那第二次输错密码,整栋别墅大概都会响起警报,市面上的保险箱大多都是这种防盗机制。

徐风信怎么可能一次就输对密码,这完全就是绝对不会成功的挑战和冒险。

徐风信不知道这到底值不值得一试。

他没有很多时间犹豫,所以只能丢弃思考,完全凭借冲动行事。

人在极近地面临死亡的时候其实是无畏的,因为太近所以无法思考,当然,也来不及产生恐惧。身体下意识分泌出代表着恐慌的汗水,心和身体都是冰凉的,包括大脑,像被北斯堪的原始冰层冻结。

徐风信在极度反常的平静下输入一串数字,‘滴-滴-滴-滴’连续但激烈的按键鸣叫,在最后毫无犹豫的瞬间按下确定键。

一楼宴会厅的音乐突然戛然而止,高贵的客人们放下酒杯、面面相觑,沉默在一瞬间蔓延,气氛竟然有些诡异。

杜修宴看向杜擎寒,浅浅地拧了拧眉心,几乎不怎么明显,他又看向侍应,“怎么回事?”

侍应却转头看向杜擎寒的方位。

“少爷,已经安排人过去检查了,很快就好。”

杜修宴的脸色沉下去,掌心用力压在高脚杯壁上,极其细微的吱嘎声钻进耳膜,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脆弱娇贵的玻璃早已濒临崩溃。

‘Password Correct’

保险柜屏幕上跳出绿色字样,密码正确,徐风信拉住把手,向外拽,银色重金属门被打开,空气清新,只有纸张和墨水亲切交融在一起的味道。

最上面是一个上着黄铜小锁的黑色盒子,盒子上的花纹古朴典雅,时间带给它美妙而丰富的划痕,浮着一层常年被人把玩的油脂感,是一种滑润润的神秘感。

徐风信没有偷窥别人隐私的癖好。

他拿开盒子,看到压在底下的白底黑字的文件,打着公共卫生署表头,显眼的大字标题:波塞黑人实验计划。

徐风信想到当时和徐晨旭在公共卫生署大门外的经历,他皱皱眉,说实话,他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不过,他把保险箱翻找了一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心脏的信息。

徐风信只能再次拿起那份他不感兴趣的文件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这些计划大概称得上是惨无人道、毫无伦理道德。

徐风信对人的下限可以低到什么程度向来有极强的揣测与恶毒之心,毕竟,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体会霸权和恶意。

尽管如此,他看到这份计划书的时候还是后背发凉,心脏像是被抛入崖底,从斜坡上滚落下来的石头重重地砸在红彤彤的正在跳动的活物上面,极度强烈的窒闷感加疼痛感。

徐风信大力的捶向胸口,一下、两下,像是被重度挤压的胸骨终于恢复原状,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这只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

徐风信不想沾染上任何与他无关的闲事,他性命难保、每天都像独脚站立在钢丝之上,包含生的一切都摇摇欲坠。

一旦出现任何失误,导致他从细丝上滑落,头顶朝下坠入无底深渊————

徐风信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

杜擎寒西裤线条绷紧,抬脚迈向弧形楼梯,顺着调节不急不缓地向上,他目标明确,右手放在雕花把手上——

手掌用力,猛地推门而入,徐风信闻声而动,只来得及把文件随便塞到衣服里,他们直面相撞。

“你怎么会在这里?”杜擎寒一身考究的深色西装,外套不在,只有深灰色的马甲贴近腰线,将近耳顺的年纪,身材弥坚,风华正茂,相比年轻时的英姿勃发多了些常年积威的韵味。

他唇角下压,神情狠厉严峻,言语犀利,眼睛随意扫了扫四周,逼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给你三秒钟回答。”

杜擎寒从后腰掏出史密斯-韦森Model10警用转轮手枪,配备4英寸枪管,满匣.38特种弹,经典老式Military&Police型号,坚固、准确、可靠。

“嘿,Calm down,okay?”徐风信试探着举起双手,笑着胡扯道:“只是找错了厕所,别生这么大的气好吗?”

“呵,”杜擎寒一手香槟,一手凶器,熟练随意地的扳动击锤,他脸色沉冷,一字一句皆有重量,压迫感倾泻而下:“你拿我当傻子,徐风信。”

Model10的准星对准徐风信的脑袋,或许是为了瞄准,杜擎寒歪歪头,食指远端指关节轻悬扳机之上。

徐风信愣了愣,竟然发起呆。

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了杜修宴,徐风信认为如果杜修宴开起枪来也一定是这个架势。

轻飘飘地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架势。

他听到子弹摩擦枪管的金属爆破的清脆响声,他迅速闪了一下,子弹最终还是擦过耳廓,鲜血顺着侧颊滑落至脖颈,小溪一样的血流。

红色的血液为徐风信铺上了一层妖孽装束,因为疼痛和惊吓所以嘴唇和脸颊变得苍白,只有左耳上的红钻石流苏耳坠突兀地流出鲜艳、明亮的红色光芒。

徐风信嘴角恶劣的勾起,无视如死神降临般恐怖的威压,歪过头,眼睛擦过枪管直视杜擎寒,看似不以为意地调侃道:“您儿子有病您应该清楚,我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天,有一天晚上我录像了,您应该不想看到这段录像出现在明天的娱乐版头条吧?杜局,我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杜擎寒脸色差劲,杜修宴是他的软肋。

他放下酒杯,史密斯-韦森握在手心,他表情厌恶,不耐道:“你想要什么?”

“很明显,”徐风信扯扯嘴角,简单道:“放我离开。”

书房的空气凝滞,双方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静默的眼神对峙。

徐风信动动唇,打破如无形的屏障一般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他的表情看起来若无其事,抬抬手,再次提出要求,“哦,对了,我还要加一个条件。”

“Come On,Man,别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徐风信声音有些飘忽,抬抬眉毛,撇嘴轻笑道:“You Know,Captain?我们这种人向来得寸进尺。”

“视频在哪?”杜擎寒语调寒凉,右手漫不经心地摩挲佩戴着无数象征着英雄勋章的划痕与斑驳的滑润的枪身。

“在我朋友那里,如果我今天晚上没有安全地回到家,他就会把视频散播出去,”徐风信承诺道:“如果您愿意告诉我心脏在哪,我可以考虑用视频来交换。”

“是吗?”杜擎寒脸色沉冷,嘴角冷冷地勾起一个笑容。

徐风信向后退了两步,汗津津的手掌撑在桌面上,黑木浸凉的触感与生理性的热意相撞,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那双与杜修宴一模一样薄凉的嘴唇轻动,正要张开说些什么,他冷不丁朝后侧了侧头,眉心皱起,回过头,躁声命令道:“滚。”

“心脏——”

徐风信的话语被冷声截断,“心脏不在我这里。”

杜擎寒神情躁郁冷厉,喘了一声粗气,重新抬起手枪,他一字一句地警告徐风信道:“我让你现在就滚。”

徐风信向左移动两步,双手示好似的举起,观察杜擎寒的表情和动作,从他身侧迅速跑离,带起一阵混合着皮革和烟草的气风。

“出来,”杜擎寒收起手枪,喝了一口香槟酒,恶声恶气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仔细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病了几天,我看你是连眼睛都瞎了。”

杜修宴只是沉默,他盯着黑木纹桌前方的两个手印,眉宇阴沉,很难让人看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杜擎寒看他一眼,把笛形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转出号码。

“喂,马丁,少爷带回来的那个人,”杜擎寒抬头,看向杜修宴,命令道:“不能让他活着出别墅。”

杜修宴快步走上前,弯腰,左手撑在徐风信的还未完全消失的手印之上,他的手要比徐风信的大一些,他把它们严丝合缝地覆盖起来。

杜修宴毫无畏惧地看进他父亲经历数年刀光剑雨沉暗深邃的瞳孔里,右手夺下话筒,砸进电话机。

“他就是个见异思迁的婊子货,”杜擎寒安然坐在Pollock经典棕皮转轮椅上,他抓起杜修宴的领带,拉得更近,让坐着的杜擎寒足够平视站直将近六点三英尺的杜修宴,暗色波点领带褶成皱子,勒紧长颈,他斥责道:“洛切斯的妓女都没有他善变,杜修宴,他手里可是有能置你于死地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杜修宴没有回应,拉回领带,站直身体,重新打理好衣服,转身离开书房。

杜擎寒唇侧有一圈精心打理过后留下的青茬,他右手包裹住整张下巴,食指狠狠擦过胡青,站起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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